第74章卷二有



在聽到馮氏洩憤的那些話以後,徐長林的臉色也變了,這些日子他把徐茂冉帶在身邊教養,一心隻想彌補多年來對他的虧欠,真的不是有意要忽略自己的大兒子,可是在這個自私的婦人眼裏卻是如此不堪。原來在馮氏的眼裏,雅麗和茂冉全部都是她的障礙物!

“你這個愚蠢又無知的東西!自己親手毀了兒女的前程還不自知!翰江、翰麗是你的心血,可是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麽嗎?你用愛護子女的名義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罪,在謀害他們的兄弟姐妹來爲他們鋪路的時候,你已經把你的子女陷入了不仁不義的境地!有你這樣的母親,對他們是一種恥辱!而因爲你,他們都要受到牽累,爲你償付犯下的過失!”

徐長林眼睛怒紅,語氣裏充滿無盡的譏诮,道:“我知道,你不過就是想要你的兒子得到徐家的一切罷了!可是你要他踩在自己妹妹的傷口上接掌門戶嗎?有你這樣一個謀害家人的母親,還有誰能看得起他?有誰會認同他!從你做下這一切的時候,你已經把他們都給毀了!”

“不!不會的!”馮氏原本笃信梁子龍可以收拾好一切,從沒有想過事敗後的影響。她大聲尖叫,瘋狂地撲上前想要懇求徐督軍,“你不會把這事宣揚出去的,不會這樣對待翰江和翰麗的,不會的——”

“賤人,你不是說我偏疼二兒子嗎?現在又成了慈父?”

徐長林憎惡地看着這個做錯了事情卻毫無悔改的姨娘,一腳把她踢翻,“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在做這種龌蹉事情的時候,爲什麽不爲子女多想一想!口口聲聲爲了子女,還不是私心爲了自己的臉面和榮華富貴!攤上你這樣的母親,是他們的不幸,也是我家門的恥辱!”

他叫來士兵,把馮氏拖走關進府裏的祠堂,好好看押起來,再也不許她見到任何人,更不許出門半步!

馮氏方寸大亂,想要忏悔求懇卻是不能。她隻恨自己的事情做得不夠周密,害怕真的連累了子女,臨走時狠狠地瞪着梁子龍,那種想要将他噬骨剝皮的仇恨之意竟然讓他不由打了個寒顫。看來,若是徐翰江、徐翰麗因爲這件事情受了損失,第一個被馮氏恨上的人就是梁子龍,從此,兩人多年來互利互惠的合作徹底瓦解!

“督軍!”梁子龍保持冷靜,按照禮節一本正經地向徐長林打招呼,他的頭發衣飾一絲不亂,眼神平靜,一點也看不出上次在督軍面前被揭出罪行時的狼狽。

徐長林原本很贊賞梁子龍的沉穩風度,但了解這個人斯文底下的陰私行徑後,此時再看到這樣的做派,就像吞下了一隻大蒼蠅,十分的作嘔。他本是愛才惜才,一時間還沒有想到要怎麽處置這個人,但是經過了馮氏的事情,卻是再也忍受不了留着這種禍害在身邊。

“梁先生,你先下去把手裏的工作好好交接一下,暫時在府裏待着,等我的事情忙完了再給你安排。過一陣子,日本人那邊還要你去招呼,你就先好好應付這些差事吧!”徐長林揮揮手,兩個士兵一前一後站在梁子龍面前,由不得他随意行動。

梁子龍明白自己是被軟禁了,插手督軍的内宅,甚至設計将督軍的女兒車禍毀容,就算徐長林對他再是欣賞寬容也絕對無法容忍。他不發一言,沒有任何辯解和求懇,平靜地走出了房間。

在他走後,徐長林仿佛精力用盡,一下子倒在椅子上,滿臉疲憊,閉上眼久久沉靜不語,額上深深的皺紋越發的像一個老人。一幹侍從在見到馮氏被拖出後,隻遠遠地在門外靜候,根本不敢出聲。

霍家華卻在此時敲門而進,步伐輕快地走到督軍面前,好像沒有看到他發紅的眼角,笑嘻嘻地道:“該吃飯了,母親特地給您做的齋飯!聽說三妹在日本找到了做手術的醫生,有希望治好,等下一起爲她祈福吧!”

徐長林神情微微有些放松,眼下能夠給自己帶來慰藉的也就隻有霍氏母子和徐茂冉了。可惜,茂冉還是太小了,身邊能夠交托倚重的人隻有霍家華。他想起自己以前因着馮氏是徐翰江的母親,多少有些放縱,也不該把翰江交給馮氏教養,養得任性又無知,如今釀成這樣的局面,究其根源,不能不說也有自己的過失。

他感慨地看着霍家華,這個聰明又懂事的孩子,這些年從來不曾在公衆面前彰顯過自己。因着是繼室帶來的孩子,他從來沒有争搶過徐翰江的風頭,更擺明了要靠自己的努力出人頭地,不去肖想徐家的東西,甚至在外面擺出風流浪蕩的做派,比徐翰江“纨绔子”的名聲更加不堪,也隻有身邊的人才知道他的優秀。徐長林從來沒有深究過,隻以爲是少年風流而已,可是在看到馮氏的瘋狂之後,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對霍氏母子也充滿了無比的歉疚和感動。

他緩緩站起身,忽然一個踉跄,差點摔在地上,霍家華連忙去扶他。他感慨道:“真是老了......外面的人還沒有殺進來,咱們裏面卻已經開始自相殘殺了,這是不是我的失敗?......”

霍家華眼神一黯,眼前這位老人真是傷透心了,“督軍......”

徐長林搖搖頭,道:“過了這陣子就把馮姨太送到天津去,那裏也有我的一份産業,就讓她在那裏養老送終了......我再也不想見到她!”

“翰江......也該長大了,總是這樣浪蕩着,終究是害人害己。”徐長林歎了口氣,“平白一個兒子,養于婦人之手,寵溺太過,現在算是荒廢了,這都是我的過錯!家華,若是将來......畢竟他是和你一齊長大的兄弟,我也不求他以後有什麽出息,隻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照拂着一點,好歹讓他平平安安的......”

霍家華聽着徐長林有意要交付擔子,有所安排的話語,笑了笑,道:“督軍豈能言老?軍中将領還等着您帶他們上陣厮殺呢!至于翰江,他是我兄弟,兄弟之間本來就是要互相照拂的,這話不用您多囑咐我也會去做!”

他不願讓這位老人再沉浸在家門不幸的感慨中,轉而問道:“督軍,梁子龍這個人怎麽處置?剛剛日本使館來人召喚他,不允許我們把他撤換下來。看來他和日本人之間達成了一定的交易,這就更加留不得了!”

“好!好個梁子龍!這個吃裏爬外的東西!”

徐長林一聽之下頓時勃然大怒,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椅子。督軍府的内情在日本人面前就像個篩子,處處都是網眼,日本人不僅安插了奸細,如今竟然連他的心腹都收買了,這次動作這麽快,可見與梁子龍早有勾結,在他被扣押以後,就有人将信息傳遞給了日本人!

梁子龍口才流利,所以擔任了一定的外交事宜,和日本人打過幾次交道,誰想到他竟然會暗中找了日本人做靠山,太不把他徐長林放在眼裏了!這種□裸的背叛讓徐長林此時連吃了他的心都有了!另一方面,日本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這樣龌蹉的事情,還敢大刺刺地來跟他要人,也不啻于當面打他的臉。徐長林在武器和資金上都離不開西方勢力和日本人的暗中支持,有時還不得不向這些勢力低頭,難道在一個小卒子的安排上面自己也要受到日本人的制肘嗎?

此時徐長林心中滿是怒火,但他雖然氣憤,卻更不想因爲一個梁子龍得罪了日本人,此時正是将要開戰之際,日本人的支持遠比平時更加顯得重要,想了一想,恨恨地開口,“既然日本人出面要保他,隻能把他留下來。就當養着一個閑人,派人看着他,不許他再插手任何事情!”

霍家華搶前一步,堅決道:“不可!梁子龍畢竟擔任過秘書長,知曉我們許多機密。雖然目前日本人支持我們,但他們不隻是在我們這裏投入,還同時暗中支持着其他軍閥,目的就是要讓中國徹底亂起來!很難擔保日本人從梁子龍這裏得到的機密不會轉而出賣給另外的軍閥,甚至是我們的敵人!所以,梁子龍絕對不能留!”

徐長林悚然一驚,此時他不得不承認有些事情上這個養子考慮得更加周到,同時長出了一口氣,他也不願就此放過了梁子龍,于是點頭,“好,我把他交給你處置!日本人那邊,我倒要看看,他們會不會爲了一個梁子龍就和我翻臉!”

霍家華來到禁閉梁子龍的房間時,兩個士兵正在收拾碗筷,那些盆幹碗淨的杯碟,說明用餐的人胃口還不錯,絲毫不擔心自己未來的遭遇。霍家華微微皺眉,這樣的心态隻說明一種情況:梁子龍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打算以日本人爲靠山了,他迫不及待地在督軍面前亮出底牌,或許早就有了脫離督軍的意願。難道在這個人眼裏,督軍的沒落之勢已經是這麽明顯了嗎?

“霍少爺!”梁子龍在地上盤膝而坐,微笑着和他打招呼,身上一襲常穿的文士青衫在荒僻昏暗的房間裏依然幹淨整齊,仿佛絲毫不曾被玷污。

霍家華看着他身邊沒有打開的被單床褥,笑了,“先生,時辰也不早了,您還沒有打算休息?”他微微眯起眼睛,笑道:“或者,您是算到了自己不會留宿在這個地方?早就聽說先生有未蔔先知的本事,看來所言不虛啊!”

“霍少爺說笑了,若有未蔔先知,我何必在這裏?”梁子龍心中暗恨,他不會忘記,正是這個不及自己歲數一半的小子剛剛讓自己栽了一個大跟頭!在督軍府打滾了将近十年,到頭來竟連一個毛頭小子都沒有看透!

“在你面前,梁某何敢稱先生?當年大少爺也隻是跟我讀了幾,梁某有自知之明,不敢忝居先生的名分。”雖然不是先生,好歹也是長輩,居然用詭騙之術引他入套,梁子龍隻要想起今天的遭遇就無比氣惱。

近日霍家華奉命追捕緻使徐雅麗毀容的肇事者,梁子龍一直密切關注着,他早已設計将那幾個肇事者給滅口,但事發後,督軍府防備嚴密,外面的消息一時隔絕不通,所以遲遲得不到回信,馮氏那裏卻又一直催着。今天他被馮氏召喚去了議事廳,在那裏伺候的丫頭小環是馮氏的心腹,還未走進房間,小環就悄聲告訴他道:“二姨太太今兒病了,脾氣也不大好,先生您悠着點兒!”

梁子龍一驚,馮氏的脾氣他是知道的,難纏的時候讓人頭疼。他心裏有事,事先也沒有防備,對于面前的丫頭小環也就沒有多做注意。今天的馮氏有些異樣,房間裏多了一道屏風,隔着影影綽綽的娟紗,他可以看到小環正在服侍着二姨太喝水服藥,屏風裏的馮氏穿着她平日心愛的服飾,半倚在一個躺椅中,似乎神态萎靡,房間裏也充斥着一股藥味。然後馮氏開口了,聲音較往日比較低沉,“前兒你辦的事情到底怎麽樣了?我這心裏一點也不踏實,你可要說實話!”

梁子龍畢竟謹慎,示意小環離開後他才能彙報。馮氏重重“哼”了一聲,揮了揮手,于是小環轉身向梁子龍屈身行禮退下,臨走時順手将他身邊的茶杯斟滿了水。

要面對馮氏這個精明又固執的女人并不容易,梁子龍忽然覺得口渴,不自覺地拿起茶杯喝了幾口。

”外面的風聲很緊,我這心裏啊,一直七上八下的,你說,要是霍家華真的請動上海的警察局長出面了,會不會真的查出來呢?”今天的馮氏也許是生病了,語氣裏竟透露出一絲平時根本沒有的軟弱。

梁子龍心中嗤之以鼻,敢将督軍的女兒毀容就要有膽子承受事發的後果,畢竟是個婦人,事到臨頭也沒有了主見!

“太太放心,那幾個人是永遠都開不了口的,早在事後都讓我處理得幹淨了,就算警察局長出面也查不到我們身上!更何況,那個警察局長不是督軍的人,不會衷心給督軍辦事的!”

馮氏咳了幾聲,聲音有些尖銳,“你把他們都殺了,不會留下什麽痕迹吧?”

“不會!我說過了,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出面,都是委托中間人進行交易,所有賬單字據都是轉了幾手,絕對不會讓人查出端倪!”梁子龍有些不耐煩,但是緊張到歇斯底裏的馮氏硬是要他一遍遍地解釋和保證才能稍有放心。

梁子龍忽然感覺面前一暗,頭腦昏沉得像支持不住了,隻是過不久這種症狀又逐漸減輕,他便沒有放在心上。

“我可聽說了,三姨太和徐雅麗在日本找到了外科大夫,據說能夠動手術給臉部整形,不僅可以恢複容貌,還能變得更加美麗,這樣一來,我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不是白費了嗎?都是你出的主意,一點用都沒有,還惹了這麽大的禍事!我要你趕緊想辦法,絕對不能讓三姨太她們好過,我要徐雅麗再也不能阻礙我女兒的婚姻!”

這個女人根本不可理喻!梁子龍習慣了馮氏頤指氣使的口氣,對眼前的馮氏沒有懷疑,隻是不知爲什麽,他愈來愈覺得口渴,連連喝了好幾口茶水,直到把一杯水都喝下肚,忽然之間,腦海裏充滿了傾吐的**,隻要馮氏說到和問到,他完全毫無保留地一一說了出來,直到他将自己在督軍府内所掌握的人事和對付徐雅麗的新的計劃全盤托出,屏風後的馮氏突然站了起來,躬身行禮道:“督軍!”聲音變得又粗又低沉,完全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梁子龍來不及關注馮氏的變化,就驚訝地看到,議事廳的角落處霍然出現一個側門,滿臉怒容的徐長林從門内走出!

事後的梁子龍這才知道,屏風後的馮氏隻是霍家華請來的一個口技藝人所扮演的,而小環早已聽從他的命令反水了!

回想當時的種種細節,梁子龍認定霍家華劍走偏鋒,打了自己一個措不及手才使自己着了道!要在平時,他也知道霍家華一直和自己不親近,但從來沒有正面和他沖突過,以緻他竟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會在最後來這麽一手,将他徹底趕下台!

原來這個年輕人比自己更善于隐忍——這才是梁子龍真正爲之膽寒震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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