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騷亂起來。
特别是在這雨在剛剛燃燒起來的火熄滅了就停下來之後。
不管是開始下還是結束下都太湊巧了,看起來一點都不自然。
有人戰戰兢兢地說:“會不會是昨天的巫師還沒走啊?”
這很快就遭到反駁:“昨天的巫師用火,你怎麽那麽快就忘了。”
“可是他會用火,也不代表他不能控水吧?”
“額……”
“這是不可能的。”這個時候,洛清潭站了出來。
她穿着白色的長袍,黑發被雨水稍稍沾濕,卻絲毫不見狼狽,目光堅毅凜然,如聖女一般:“用火的巫師,就不會控水,因爲相斥的元素是沒有辦法在一個巫師身上存在的。”
衆人紛紛點頭了然,忽然又有人在人群中說:“可是你說,昨天晚上有兩個巫師吧。”
“正是如此,因爲昨天晚上我迎戰了那兩個巫師,所以知道另外一個并不是控水的。”
這話更有說服力了,誰能比洛清潭更清楚對方到底是什麽樣的家夥呢?轉眼之間,衆人已經信服,而就在衆人爲洛清潭的風姿折服的時候,洛清潭開口道:“我倒認爲,這并不是巫術。”
她并沒有接着說下去,而是對站在一邊的神父說:“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神父此時心慌意亂,見洛清潭能出來穩定情況,已經是感激到不行,這會兒見她居然還在乎一下自己,更是受寵若驚,連連點頭,兩人走到一邊。
托蘭娅豎着耳朵傾聽,她的五感都比人類好的太多,因此很清晰地聽到了兩人的私語。
洛清潭道:“我覺得,這是神降之念。”
神父大驚失色:“怎麽會,這可是一個女巫。”
洛清潭面色凝重:“可是,要達到降雨的效果,您認爲普通的巫師能做到麽?這可是屬于神力的範疇。”
這句話簡直說到了神父的心坎裏,他剛才如此慌張,正是因爲落雨這件事如果屬于巫術,簡直像是竊取了神的力量,在普通人類的眼中,諸如下雨打雷,太陽東升西落這類大自然的力量,是具有很強大的威懾力的,這些事也理所當然的被歸爲神的力量,如果這是巫術,就實在太駭人了。
相比之下,倒是洛清潭的說法更容易接受,這是屬于神的力量,隻是神來幹預了而已。
神父踟蹰道:“這麽說,安娜她……”
洛清潭笃定道:“她一定不是女巫。”
“可是,可是昨天的測試之中……”
洛清潭忙問:“你們是怎麽測試的?”
神父把測試過程說了,他話音一落,洛清潭突然神情嚴厲,語帶怒氣道:“對一個孕婦做這樣的事,哪裏是神能夠容忍的!”
神父吓了一跳,因爲這句話聲音太大,已經超過了竊竊私語的範疇,就算是旁邊正交頭接耳的村民都聽到了,于是場面一下子安靜下來,衆人面面相觑,隻聽到洛清潭的話語清晰可聞:“孕婦本來就比常人柔弱,若是沉入水中,就算大人沒事,小孩就能怎麽确定沒事?上帝仁愛,因此才令她浮出水面,這你難道看不出來麽?”
神父結巴道:“什、什麽……啊?”
“必須用其他辦法進行重新測試!”
如此一說,竟然非常有說服力,衆人情不自禁地聽從了洛清潭的吩咐,先把安娜從火刑架上放了下來。
“還有什麽辦法能進行測試?”
“巫師是沒有辦法背出完整的聖經禱文的,我将在接下來幾天傳授她禱文,若是她能背出來,她就一定不是女巫。”
這比起沉水什麽的容易接受多了,衆人紛紛贊同,這時卻有人開口道:“普通人背誦禱文,也需要一段時間,就算她是女巫,要是你一口咬定她隻是背不出來的普通人,豈不是永遠不能審判她麽。”
這聲音低沉如有回聲,像從胸腔裏發出,很有辨識度,托蘭娅偏頭望向人群,看見人群之中,正站着一個比普通人都要高上一個頭的高大騎士——正是拉斐爾騎士。
洛清潭在看見拉斐爾的同時便逡巡四周,很快便看見在不遠處的拐角,停着一輛牛車,車廂上的簾子掀起了一角,雖然看不清裏面的人,但是抓着布簾的手顯然屬于一個女人,且食指上戴着一顆尋常人不可能戴的起的祖母綠寶石。
洛清潭幾乎能肯定這人就是多琳·奧利弗,那位棒打鴛鴦的女家長。
也是,既然一手策劃了要讓這個“勾引”自己兒子的“狐狸精”死亡,怎麽能不在這個時候過來看看呢。
現在事情突然出現了波折,想必對方的心情不會很好吧。
洛清潭說:“你說的有道理,那麽,一周吧,上帝用一周創世,那麽,就讓安娜用一周來背誦禱文。”
這話簡直完美無缺,拉斐爾騎士似乎找不出反駁的話,他本身顯然也确實不擅長談話的技巧,于是一時猶疑之下,轉頭望向了拐角處的牛車。
捏着布簾的手指一下子捏緊,大概過了有十秒,洛清潭似笑非笑地問:“拉斐爾騎士,您覺得我的建議怎麽樣?”
拉斐爾緊緊抿着唇角,正要點頭的時候,有個女聲尖銳道:“上帝創世也不過六天,第七天是休息。”
洛清潭望着從牛車中下來的女性,微微挑了挑眉。
對方看起來不過三十歲,有着棕色的卷發,身材豐腴,像是厚實的帶着肉感的熱帶植物。
“是領主夫人……”
村民們很快把關于對方身份的答案給了洛清潭。
洛清潭沖着多琳行禮,同時說:“那麽就用六天。”
多琳走近衆人,因爲身邊居然沒有跟着侍女,于是隻好由自己提着寬大的裙擺,她顯然并不高興,但是近乎完美的掩飾起了這種不高興,隻是神情倨傲,高高地揚着下巴,說話拖着讓人不舒服的長音:“本來——也是沒問題的,但是就在昨天,我剛剛修書邀請斯托卡那的鄧肯副主教前來做客,他大概大後天會到,我覺得到那一天要是還沒有将一個女巫審判好——恐怕會惹他笑話。”
洛清潭幾乎想笑,于是她牽動了一下嘴角,她百分之八十确定多琳隻是在虛張聲勢,一個正在風頭上的副主教,爲什麽要在這個不尴不尬的時間來一個小村子?
退一萬步,就算對方真的要來,那麽,一個村姑被審判成女巫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洛清潭眼波微轉,道:“哦——這樣麽?家父倒是和鄧肯閣下有些交情,我知道副主教大人并不是那麽……小氣,說不定,還可以請副主教大人鑒定一下。”
多琳臉色微變,說實話,雖然她确實學過貴族間那些虛與委蛇的技巧,但是多年在自己的領地上高高在上,她的養氣功夫早就還不如少女時代了——鑒别謊言的技能也是。
她幾乎沒有懷疑洛清潭說的話,于是立刻有些心慌意亂,隻是下意識道:“這……這……總不太好……”
洛清潭又說:“而且副主教大人日理萬機,斯托卡那距離這也有一段距離,我看大後天不一定能打,您說是麽?夫人。”
“也、也是。”多琳立刻道,“那麽,就六天吧,我想上帝會給出正确的答案的。”
洛清潭面露微笑,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同時她在心裏想,既然多琳和拉斐爾都在這,想必在城堡中的阿萊吉塔麗她們的行動,能順利很多吧?
雖然洛清潭想的很樂觀,然而事實卻不太樂觀。
因爲多琳不在,卻又吩咐下人要隐瞞這件事,于是阿萊她們到了半天,侍女們隻讓她們等在大堂,完全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阿萊到最後徹底煩躁起來,她煩躁的如此明顯,以至于一旁的侍女因爲她的怒氣瑟瑟發抖,吉塔麗便一邊給阿萊順氣,一邊安慰侍女。
安慰侍女的同時,吉塔麗倒是沒有忘記套話:“真的沒有其他能夠主事的人麽?我們并不會有太多的打擾,隻是來問候一下而已。”
侍女說:“嗯……嗯……啊……這個……”
吉塔麗又說:“聽說領主大人卧病許久,或許我們可以爲他禱告。”
侍女:“啊……這個……那個……嗯……”
吉塔麗爲這位侍女簡單粗暴的敷衍方式流下冷汗。
就在這時,吉塔麗聽見菲比的聲音:“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啊。”
她回頭一看,看見菲比正在和一個女孩說話,那女孩有着長長的棕色卷發,身材嬌小,穿着蓬松的長裙,打扮的如同洋娃娃一般。
但是對方的神态中似乎天然地帶着一種驚惶的神色,于是在菲比說完這樣一句話之後,就瞪大眼睛後退一步,随後轉身就要飛快地逃跑。
然而不知道是因爲跑的太急,還是太緊張,一轉身左腳就絆到了右腳,然後啪叽摔在了地上。
衆人:“……”
侍女終于說了除了“嗯嗯啊啊”之外的其他話,她說:“小姐,您怎麽來這了。”
一群侍女跑過去扶這位看上去有些膽小過頭的小姐,像是一群老母雞一窩蜂湧上去,吉塔麗看的想笑,卻突然想起曾經的自己也有着如此受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生活,笑容便漸漸隐去了。
那些愛她的家人,那些甜蜜的往事,都随着那火刑柱上的火焰,付之一炬了。
昨天晚上,在洛清潭問菲比“你真的是這麽想的麽”的時候,吉塔麗同樣也在扪心自問。
她知道洛清潭爲什麽要這麽問,她确實學會了更多的能力,獲得了更多的勇氣,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更希望能繼續過着那平淡卻幸福的生活,和有時顯得嚴厲的母親繼續生活在一起。
她是多麽懷念那時候的生活,以至于如果真的可以交換的話,用什麽交換都可以。
或許,是她無法像菲比那樣樂觀吧,她沒有辦法完全積極地看待眼前的一切,她總是會想到,因爲眼前的一切,她都付出了什麽。
這些思緒令她的眼中染上淡淡的哀愁,然而這絲絲的哀愁因爲阿萊突然捏緊她的手而消失不見。
吉塔麗轉過頭去,阿萊緊緊抓着她的手,低聲道:“我們先告辭吧。”
……
安置好安娜之後,洛清潭和托蘭娅便先回到了神父給她們五人安排的房間。
昨天晚上的床鋪被堆到了一邊,房間顯得有些空曠,另外三人還沒有回來。
洛清潭在這個隻有一把小馬紮的房間繞了一圈,最後也沒有選擇坐那把小馬紮,而是依靠在桌子邊,說:“她們還沒回來啊,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既然還沒回來,大概是有收獲吧。”托蘭娅說。
她的目光劃過洛清潭的身體,又很快收回,若無其事地望向窗外,在腦子裏搜刮着話題。
“啊,說起來,你那個水火的理論,我倒是沒有聽過,是新出現的理論麽?”
“不是,是我瞎編的。”
托蘭娅噎了一下:“你這瞎編的能力也太厲害了,我都不知道你說的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
洛清潭微微揚着下巴看着托蘭娅,懶散道:“我對你說的都是真話。”
這句話帶着慵懶随意的腔調,卻有着驚人的感染力,托蘭娅一邊告誡自己不能相信這種随口而出的話語,一邊卻心跳紊亂,受用得想要笑起來。
她告誡自己一定要克制住笑容,然而嘴角已經控制不住的揚起,幸好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情緒便成功被打斷,托蘭娅收住笑容向外望去,看見阿萊已經推開門進來,同時面帶嚴肅道:“這個村子一定還有一個魔法師。”
“什麽?”洛清潭因爲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發出疑問。
“奧利弗家的小姐,中了灰色魔法。”
作者有話要說:一百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