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和昨天說再見上



“和你說的根本不一樣啊!”

憤怒的吼叫聲響徹在廢棄的工廠棚架之下,即便沒有任何音響設備,空間又大,但在這種天然能聚攏音波的穹窿形空間中,這種聲嘶力竭的吼叫仍然叫人的耳膜很不舒服。

這裏是第七學區的一角。然而和普遍的印象并不相同,被曆史上第七學區轉型時的大翻修遺忘的這裏,到處都是廢棄的工廠建築和隻剩下鋼筋混凝土框架的建築殘骸,在寸土寸金的第七學區這樣的地區可能僅剩下這裏一處了。不知爲何,學園都市高層在不遺餘力的壓榨開發第七學區其他土地的空間,将之打造成全學園都市的模範學區的同時,卻把這裏遺忘的一幹二淨。猙獰扭曲的鋼架和破碎的露出鋼骨的混凝土立柱,以及奇奇怪怪的各種東西将這裏裝點的猶如後現代藝術的展示中心,加上到處可見的無所事事的遊蕩者,凸顯出一種頹廢而危險的氣息。

在尚稱完整的棚架下吼叫的是一個典型的不良裝束的男子。實際上他被稱作不良實在有些勉強,從他的外貌上來看,他的年齡也太大了一點,已經超出了高中畢業生的水平了。在外界,這種人一般可以正式跨入被人尊重的極道的行列,即便差一些,流氓這種也是有無限前景的行當也是可以的。

然而在學園都市這種特殊的地方,不良的話還可以看做青少年過量的荷爾蒙和精力無處發洩的産物爲秩序所容忍,流氓和極道這種因維護社會秩序和公平的暴力無法滲入最基層而自發産生的一定的社會秩序的維護組織根本無法在學園都市生存。如果算上風紀委員這種半職業的秩序維護者,學園都市的統治觸手的密度達到了一個實在恐怖的地步。如果說在學園都市建立之初,東京都和關東地區的極道組織還曾經組織過一兩次滲透的話,那麽在差不多十年以前學園都市出動暗部和新組織起來的警備隊進行的大掃蕩之後,無比慘烈的損失之下就沒有任何一個成名已久的極道組織再敢往這裏派出一兵一卒。順道說一句,因此功績,名義上挂在警視廳下面的警備隊總長也獲得了當年的警視總監獎,從此之後學園都市也就成了東京都内公認治安最好的地區。

不過随着時間的推移,既然學園都市因爲種種原因能夠容忍不良,那麽當這些少年長大的時候,即便大多數不良多出來的荷爾蒙和精力逐漸在繁重的工作和養家糊口的壓力下逐漸被磨平,成爲了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但總有适當比例的不良被這個階級社會所抛棄,學園都市原生的極道或者流氓也就這樣産生了。能夠和風紀委警備隊甚至都市暗部糾纏這麽多年,殘酷的淘汰和逆向淘汰中,這些從“不良少年”年齡階段畢業的青年人們無論是身體素質、組織能力、狡猾程度、膽氣乃至審時度勢的能力,都遠遠高于外界的同行,也比不良學生們強得多,天然的承擔起了學園都市以内各種不良組織的頭領職責。

在無能力者組織中數一數二的“大蜘蛛”,其頭領黑妻綿流,就是這樣類型的人物。

說起大蜘蛛及其頭領黑妻綿流,那也是在學園都市裏赫赫有名的組織和人物了。即便都市高層和上階能力者們對統稱爲skillout的無能力者組織普遍采用輕蔑的無視的态度,但在學生們,尤其是無能力和低能力的學生們中間有一段時間大蜘蛛的名聲還是相當好的。最初自發組織起來,以抵抗無故欺侮無能力者的能力者爲宗旨的大蜘蛛與其說是一個欺壓學生和維持灰色生意來賺錢和聚斂資源的不良組織,還不如說是無能力者自衛團。一手将大蜘蛛在既無支持又無财源的窘困環境下發展起來,使之成爲skillout中的翹楚,并在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無能力者組織中堅持潔身自好的頭領黑妻綿流,更是赢得了衆多學生的尊重和愛戴。大蜘蛛和黑妻綿流在過去的幾年中在其基本盤第七學區,一度架空平民中學中的風紀委,成爲半個學區事實上的掌權組織,風頭一時無兩。

然而好景不長。被衆人的愛戴推上頂峰的大蜘蛛随即就開始走下坡路。即便是潔身自好的黑妻綿流也不能免于被權力迷惑和腐蝕的下場。在與第七學區以外的不良組織發生接觸和小規模沖突之後,宛如被拖下了**深淵的大蜘蛛猝然轉變了其經營方針,由小到大做起了各種各樣灰色和非法的生意,從販賣麻藥、敲詐普通學生到強迫組織未成年女生援交,隻要是能賺錢的領域無不能見到白蜘蛛圖案的黑色圓領衫,其肆意妄爲的程度,就連其他無能力不良組織也側目而視。

最終,腐化的大蜘蛛在滲入第十三學區企圖控制這裏的小學生資源時,遭到當地風紀委和不良組織的聯手抵抗。在大蜘蛛企圖使用包括制式槍械的暴力使當地勢力屈服時,援引學園都市管理條例,警備隊出動對他們進行了打擊,在防爆盾、突擊步槍和裝甲車的壓力下,被有力量的良好感覺捧的飄飄欲仙的白色大蜘蛛圖案的黑色圓領衫們心情瞬間就落到了地獄,就此崩潰。

幾乎失去了所有幫衆,僅僅保留下少數骨幹的大蜘蛛退縮回了自己的基本盤第七學區。然而即便在基本盤他們也失去了前幾年一呼百諾的支持,若非這留下來的少量的骨幹們都經受過黑妻綿流的嚴格訓練,能夠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對抗強能力者,第七學區的風紀委勢力也一時被他們架空無法及時反應,那麽大蜘蛛非得在切齒痛恨的第七學區平民學生面前淪爲人人喊打的老鼠。饒是如此,失去了學生支持,苟延殘喘的大蜘蛛也根本無法保持自己在第七學區的地盤,在來自重建的第七學區風紀委和駐學區警備隊的強力打壓,以及其他學區的不良組織的滲透下其在普通學生和黑暗面的勢力都緩慢卻堅定的萎縮,呈現出一種慢性死亡的彌留狀态。

這種狀态直到不久前才有所轉機。幻想禦手事件中,蠶食第七學區的不良組織在第四學區遭到了空前的毀滅性打擊,但無論是頭腦還是組織能力都極其傑出的黑妻綿流非常清楚,如果無法抓住這次機會扭轉掉大蜘蛛在第七學區乃至全學院都市學生們心中已經崩壞和破損的形象,覆滅隻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他當然不會甘心看到傾注了自己心血的組織土崩瓦解。

在他的奔走之下,一個月前大蜘蛛得到了兩台相當神秘的設備。設備的到來使得前一陣子相當喪氣的黑妻綿流和幫衆們重新精神煥發,似乎回到了當初在第七學區架空平民中學的風紀委,充當實際權力者和仲裁人的風光時代,重新充滿了信心和鬥志。首領開始井井有條的分派,幫衆們也信心十足的開始進行各種行動。

這設備從何而來,相應大蜘蛛召喚的不良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既然bigspider這樣的無能力者組織skillout在學園都市内普遍存在,那麽圍繞着skillout,在其上遊下遊,情報買賣、武器供應、針對能力者和警備隊的訓練、地下醫療、從警備隊撈人的法律服務、向有力人士的關說行賄等等以此賺取每日生活費的人士和掮客便應運而生。這些可以說是關乎各組織命脈的渠道和關系是組織首領所最關心的,普通成員要打聽這個就要做好變成被澆築上混凝土出現在東京灣海底的屍體的準備。

盡管首領近年來與神秘人士接觸越來越多,各種各樣的精良武器和匪夷所思的設備也層出不窮,因此而見多識廣的大蜘蛛幫衆們還是對這設備的出現感到吃驚:這種東西是專門針對能力者的。而且它不是警備隊和風紀委拘押不法能力者的電擊束縛環那樣的小玩意兒,按照黑妻綿流的說法,這是可以大規模幹涉能力使之無法發揮作用的超級設備。使用這樣的東西真的沒關系嗎?那些在第十三學區的沖突中幸存下來沒被警備隊員抓進監獄吃牢飯的骨幹們不由毛骨悚然的想起警備隊出動時的情景:黑夜中無比刺眼的探照燈光柱,整齊如牆的防爆盾,轟鳴的裝甲車,令人咳嗽的都快把肺吐出來的催淚煙霧,還有落到身上便痛入骨髓卻絲毫不見傷痕的橡膠棒……擁有制式槍械甚至是試驗中槍械的大蜘蛛幫衆們在這樣的攻勢下連三分鍾也維持不住便如鳥獸散。

那些神秘人士在大蜘蛛如此困窘的現在仍然送來這樣先進的設備,幫衆們當然是雪中送炭般的感激。設備的效果也是令人信服的:無論是大蜘蛛自己的能力者還是在試探性襲擊中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能力者的拙劣表現,都毫無疑問的證明了設備的有效性。但這種可以說能從根本上動搖學園都市能力者地位的神秘設備,真的能在挽回大蜘蛛聲名的同時不引來學園都市秩序維護者的全力打壓嗎?親眼目睹了第四學區同行下場的幫衆們不無憂慮的想起了那些如同小說中的機械怪物一般的特種警備隊員,那可不是能力者,而是實打實用燃料電池、電動機、複合護甲和機槍武裝起來的移動堡壘,憑着他們手裏一兩件先進槍械根本無法對抗!

對此黑妻綿流顯得有些不以爲然。沒有人比打小作爲errorchild在學園都市長大的他更明白這裏的本質。學園都市從根子上說是一個由研究者和素材組成的高度封閉的模拟社會,缺乏一個正常社會所必須的綜合性因素。領先外界八到十年的科技水平保證了生活的普遍富足,由風紀委、警備隊和暗部構築起來的統治骨架堅固而又深入基層。按照某些社會學家乃至黑妻綿流本人的看法,如果亞雷斯塔想,那麽這裏根本不應該也不可能有遊離于社會秩序之外的行爲。但在亞雷斯塔的陽光化理想中,既然這裏生活的也是人類,一群以爲自己很普通的人類,那麽社會的黑暗面的形成從學園都市的建立那一天開始就應該自然而然的發生――實際上在學園都市整體的縱容下這一切也的确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這是必要的,否則根本不能稱之爲一個完整而健康的社會――在對學園都市最高權力者理事長的理念有了這樣的認知下,黑妻綿流堅信,隻要自己做的不過分,就根本不會引來學園都市高層的注意,也就不可能遭到力度太大的打擊。在第十三學區的沖突中他自信探到了學園都市的底線,在神秘的幕後人物的支持下他也有信心重現大蜘蛛以往在第七學區的輝煌。

然而此時,一心想要重振雄風的黑妻綿流卻有些氣急敗壞了,罕見的對着電話大吼大叫。幫衆們雖然不敢對威儀日盛的首領有任何質疑,卻也不由側目而視:雖說黑妻綿流一向在與這些神秘人物打交道時竭力做出平等的姿态,但畢竟有求于人,彬彬有禮是必須甚至基本的,這樣失禮的失态不要說是在和寶貴的資源提供者聯絡,就是平時與幫衆相處時也是極其罕見的。

“這也怪不得黑妻首領。”

一個參與了行動的不良小聲向同伴們解釋。周末滲入第七學區中心部分突襲風紀委員以在普通學生中重新樹立大蜘蛛威名,顯示自身存在的行動一開始進行的非常順利,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和幾個閑散不良的逃跑路線,遊獵分隊順利網住了三個風紀委員,先用設備壓制了他們的能力随後一頓棒球棍和鐵管招呼上去。一個女高中生模樣的風紀委員在挨了三下重的之後逃走,兩個留下來掩護的男性風紀委員則被直接打昏過去。受過嚴格訓練的大蜘蛛們下手很有分寸:最多把人打成腦震蕩,不會造成骨折以上的重傷,這也是黑妻再三要求的。

逃走的女風紀委員和夥伴們會合,能力壓制設備再次大發神威,兩個大能力者瞬間就在攻擊下失去了使用能力的可能性。就在大蜘蛛們準備再打一網大魚的時候,災難發生了。

居然有人能夠在能把level3壓得呼吸都成問題的能力壓制設備射程之内使用能力!而且看能力的效果好歹有些常識的不良們都認出來,這肯定是常盤台的電擊公主,學園都市的驕傲,排名no.5的禦坂美琴!level5的威名和超電磁炮造成哀鴻遍野的效果使得殘存的幫衆們一時大驚失色,隻顧搭乘運送設備的車輛逃回,連傷亡的夥伴們都丢下不管了――反正在交遊廣闊的黑妻首領那裏,走法律援助的渠道從警備隊裏把這些受傷的同伴撈出來也不是多困難的事情,早先黑妻就已經做過多次了。

關鍵是那個level5啊!意外的惹上了意外的level5等級的強敵,即便是以skillout無冕之王自居的大蜘蛛首領黑妻綿流也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在大蜘蛛縱橫第七學區的那段日子裏,學園之舍還根本連影子都沒有,更不用說能吸引超能力者來此定居了。他很清楚的意識到或許挑釁風紀委員甚至警備隊也不見得會引來學園都市的重視,但如果對任何一位level5造成了哪怕一根頭發的傷害也足夠亞雷斯塔在百忙之中把目光轉過來了。這種直面都市最高權力者注意的壓力不僅是他,就是那些和他聯系緊密,手眼通天的幕後人物也無法承受。

不過惹上不該惹的敵人這是他自己的問題,黑妻好歹也是做過半個第七學區實際權力者的人物,不會爲了此事而驚慌失措乃至大吵大鬧。他在意的也不是設備的實際效能。據逃回的幫衆的說法,根本看不出禦坂美琴有被壓制住的迹象,一發超電磁炮就造成了十人左右的傷亡,也沒有傷及任何一位風紀委員,無論是威力還是準确程度都駭人聽聞。

雖說能力壓制設備不能壓制level5,那麽這種設備的意義就要大打折扣。現在的第七學區不同以往,學園之舍的興建和常盤台等貴族中學的入駐使得第七學區不僅有禦坂美琴一個level5。如果大蜘蛛不能對這些怪物造成有效威脅,那麽計劃中再次架空第七學區的風紀委會遭到明顯親風紀委的禦坂美琴的阻撓,在第七學區建立以大蜘蛛爲核心,skillout掌權的體系在具有自己勢力的食蜂操析的幹涉下也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成功的。

對方似乎知道黑妻所指的真實意思,說了幾句什麽,黑妻臉上狂躁的神色開始消失,随即凝重了起來。放下了電話,大蜘蛛的首領額頭凝成了一個“川”字,開始竭力思考起什麽來。

“黑妻首領,你看……”

一個吊眼睛的不良首領帶着點谄媚的問道。由不得他不谄媚,在學園都市這個階級社會中,無論聲望、資曆還是能力在第七學區乃至全都市都是翹楚的黑妻棉流,豈是他一個小小的不良所能得罪得起的?

“最多一星期,人肯定給你撈出來。”黑妻不大耐煩的揮揮手:“你們今天下手也太重了……”

“這一段小子們不是憋得狠了嘛……”

“叫他們憋着。”黑妻不客氣的說,仿佛是覺得自己的語氣太沖,緩了緩又說到:“那邊重傷了一個,這幾天你們都小心點,免得撞上他們的槍口――就這樣,都散了吧!”

――――――

“叮……”

悅耳的開門風鈴聲響起,第七學區有名的除了咖啡之外什麽都很美味的女仆咖啡店seaside小小的玄關打開,一位戴着快遞公司帽子的少年側身抱着一個堪稱巨大的紙盒子走了進來。

“歡迎光……哎?你?上條?”

一眼看見帽子墨鏡口罩三件套也遮不住的參差不齊的銳利鬓角,seaside的招牌女仆之一,岚山步鳥馬上就把職業性的微笑換成了一副警惕的表情,由于靠近期末考試而和外面周末正午的主幹道一樣冷清的咖啡店内安靜的背景下,極其輕微的高頻顫音如風鈴的餘韻般響起,她手裏的圓形金屬托盤微微顫抖,level3晶粒操作的能力使得這托盤随時都有散碎成一堆飛旋而出的利刃的可能。

按說,岚山和上條的關系不應該這麽差勁,在seaside還不是以女仆爲招牌的咖啡店,而是一家循規蹈矩的家庭餐廳時,上條還在這裏做過一段時間的服務生,算起來也是岚山的前輩了。然而正是這段不長的打工時間使得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災難最後差點要了seaside的店長婆婆的老命!這個會走路的災難信标随後在整個商店街聲名鵲起,自那之後,商店街的店主們畏上條之名如虎,不要說雇傭家計窘迫的上條打工,就是路上和他見了面也要背過臉啐口吐沫叫聲晦氣。自小就在商店街長大,屬于學園都市極其罕見的原生居民的岚山步鳥當初也算是親眼看見上條的災難信标能力是如何把一個生意興隆的家庭餐館硬生生折騰到曲終人散的地步,當然非常清楚上條當麻的巨大破壞力。

到底這人上輩子做了多大的孽,惹的赫拉多不高興才有這樣的威力啊!

“别!”

上條也沒料到岚山居然在這裏當服務員:以他菲薄的生活費就算攢上一年,也甭想在這裏小資一個下午――如果考慮到他那壞到離譜的運氣,這個時間恐怕還要延長十倍以上,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岚山的情況。以他的本心來說,打死他他也不願意招惹這位看似笨蛋卻擁有level3能力水平的女孩。不像bilibili(上條當麻給禦坂美琴起的外号)那樣心慈手軟的主兒,這個跟他差不多年齡的高中女生可是真能下狠手對他的。在商店街上,尤其是seaside、真田魚店、自動洗衣房以及女仆樂隊幾處背負無可推卸的罪名的上條,遇到了自幼在商店街長大耳聞目睹過上條無數“罪行”的岚山,就跟蝗蟲遇到了麻雀差不多,隻能任人宰割。

“哎,這不是上條嘛,快坐。”seaside的店長婆婆的出聲挽救了少年一命。至于岚山步鳥,苦主都發話了,她還能如何?恨恨的退到一邊,擺着一副臭臉回到櫃台拿了單子來遞到以僵硬的坐姿落座,将姿勢調整到随時可以站起來逃跑的上條面前。

“這個……水,水就好。”上條不敢接單子。有在這裏打工經曆的他知道,那上面沒有一樣東西下于二百日元。在小資情調濃重的第七學區,這個價格倒也不算離譜,但對一周就舍得買一盒雞蛋的上條來說,那是一筆根本騰挪不開的大款項。

“哈?”岚山差一點就發飙了。被目爲災星窮神的上條出現在這裏就已經出人意料了,他居然還敢什麽都不點!

“汝欺吾刀不利乎?”

在岚山兇狠的目光和她手裏隐隐泛出金屬光澤的硬皮菜譜上,上條明明白白的讀出了帶上标點長達八個漢字的信息。

就在上條汗、大汗、瀑布汗的時候,開門風鈴再次響起。

“呦,上條!你已經到了啊!”那個魁梧到足以遮蔽門**入屋内的光線的身影拯救了他,使他可以脫離目前這種尴尬的局面。

“小川先生,您遲到了。”快要哭出來的上條連忙把那個大紙盒子遞到阿斯拜恩手裏,随後飛也似的沖了出去。

“抱歉,有一點……。”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完的阿斯拜恩愣愣的看着來來回回不斷拍打開門風鈴的門扇。一眨眼工夫上條就蹤影全無,不愧是數次在level5追殺下全身而退的家夥,看這速度!

“這位先生。”

服務員的招呼聲讓阿斯拜恩轉過頭,不由打了個寒戰。一望可知平凡的身穿女仆裝的女高中生職業性的笑容之下,深褐色的瞳孔中潛藏着針刺一般銳利無比的殺意。

“您要點什麽呢?總不至于是水吧……”

“水嗎?倒也不錯。不過我更喜歡加冰的鮮榨果汁。”看了一眼櫃台那邊牆壁上挂着的價格表,按照自己直覺的提示要了價格最高的飲料。

“承知。”殺意消失,平凡的女高中生服務員笑容可掬的回答。

“叮――”

“歡迎光臨!”

随着開門風鈴的再次響起,在岚山步鳥因賺進八百日元而顯得相當高興的聲音當中,一個有着薄薄的茶色短發的女孩如旋風般卷了進來。

“上條當麻!……哎,這不是小川老師麽?”

“你好啊公主殿下……好吧好吧,我承認錯誤,是你好啊禦坂同學。”阿斯拜恩一隻手晃動着加冰的鮮榨果汁另一隻手就掐滅了刺過來的細小電弧,向着禦坂美琴露出了職業性的微笑。看着她疑惑的表情,在喝了一小口果汁後,不良教師指了一下店門。

“剛走……嘿,現在的孩子們呐,都是急性子。”

慢慢搖搖頭,阿斯拜恩打了個響指把因禦坂美琴倏忽而來倏忽而去沒有給店裏帶來任何收入而心情再次變差的岚山步鳥叫過來,要了一份seaside在第七學

區以分量和美味,以及價格都是十足而著稱的蛋包飯。在蛋包飯還沒做好的時候,禦坂美琴也氣哼哼的回來了――不用說,上條當麻既然能在她手裏逃過不止一次,

那這次的結果也不會有任何例外。

“小川先生……”這幾天似乎一直處于低迷狀态的少女今天不知道爲何情緒非常高昂,她用雙手支撐着阿斯拜恩面前的桌子,不斷冒出細小電弧的額頭幾乎都頂上了後者的鼻子,頗有一言不合就拿他當上條當麻的替罪羊的架勢:“叫我出來,有什麽事情嗎?”

“當然有事。不過,可否等我吃完了再說?”不良教師用一隻手把少女的額頭推了回去,然後拿起吸管繼續品嘗果汁,幾口之後又恍然大悟的說道:“當然,爲女士付賬也是男人應盡的職責――想吃什麽就随便點吧。”

帶着“算你還識相”的眼神,禦坂美琴在阿斯拜恩對面坐下,照貓畫虎要了一樣的果汁和小份的蛋包飯。

“叮――”

風鈴再響。seaside何曾有過這樣生意興隆的時候?岚山步鳥笑得是見牙不見眼,連忙招呼進來的人。大小姐般卓爾不群的氣質,以及樣式樸素但一望即知

其面料貴重的衣着使得岚山眉開眼笑。她開始私下裏開始迅速盤算這一次能從這位經常關顧seaside的闊綽客人腰包裏榨出多少油水,又怎樣介紹店裏新推出

的幾種價格昂貴的甜品。

當啷一聲響,一陣強度令人驚駭的aim力場如同天邊的風暴雲一般壓力十足的升起,猝然又消失不見。那一瞬間過後,如受驚的兔子一般跳到一邊的岚山瞪大的眼睛滿是驚恐。

“呦,後輩。”

邊抄起從禦坂美琴手裏滑落,卻因阿斯拜恩的原力鎖鏈而放緩了摔落速度的果汁杯子,放穩在桌子上,邊輕描淡寫的抓住禦坂美琴的手腕,在原力波紋的拍擊之下

快速聚攏排列的aim粒子土崩瓦解。阿斯拜恩露出最燦爛的職業性笑容向來人打招呼。一見麥野沈利的面反射性的就要用電磁炮招呼後者的禦坂美琴感到鉗制住自己手腕的力量宛如鋼澆鐵鑄般堅固,無論再怎麽掙紮,力道和細小的電弧都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

“是你……”看到阿斯拜恩,麥野沈利的吃驚程度似乎不下于禦坂美琴。考慮了不到一秒鍾,她便徑直在阿斯拜恩對面的位置上坐下。

禦坂美琴目瞪口呆的看着貼着自己坐下,還依仗身高和體重的優勢把自己往裏面擠了半個身位的麥野沈利,更令她吃驚的還在後面。霧之丘女子學院的驕傲,排名第四的level5,暗部中的暗部,以大小姐般的優雅氣質聞名全學園的麥野沈利一坐下便猶如換了個人,大小姐般的優雅完全消失不見,隻是做了個将左腳搭起,左手在桌子上伸開的動作,她渾身便如按下了某個開關似的,瞬間就充滿了一種頹廢而懶惰的氣息。

在禦坂美琴無法置信的目光中,麥野沈利從自己的扁帽裏變魔術般在抽出了一根細細的女式香煙叼在嘴上,随後在風衣的束帶内側摸出了一個微型打火機,同時從鄰桌拿過了一個玻璃煙灰缸。點燃香煙之後她帶着迷醉的神情深深吸了一口,随後悠然的吐了個規整的煙圈,半眯着眼睛的臉上全是享受的神色。

“那麽……有何貴幹?”她問道。

“這個嘛……”

一開始麥野沈利還很漫不經心,禦坂美琴則充滿了警惕的将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移動。然而随着談話的深入,兩個少女的眼神開始專注起來。三人聲音很快低了下去,爲了聽清彼此的聲音,他們的腦袋聚攏在了一起遮擋住了整個桌面,讓一邊端着三份蛋包飯的岚山步鳥非常無奈。

――――――――――

呼……呼……

嘩啦……嘩啦……

就在某些人在有暖氣且光線明亮的咖啡廳裏密談時,在某個黑暗而陰冷的地方,數十處呼吸産生的微風穿過濾毒罐氣孔的呼嘯和同樣數量的防水靴激起的水聲回蕩在極爲寬大的穹窿形空間内,這些平時能夠淹沒在學園都市紛雜喧嚷的背景噪音中的細小聲音,在這對聲音有極佳的聚攏作用的管狀空間内能傳播到很遠的距離上。

這裏是第七學區的地下水道。和世界上的許多城市一樣,在規劃和興建時,爲了交通和建築的方便,學園都市的人口密集區域也将很多地表徑流改爲暗渠,并與雨水、污水的下水道系統合并起來,構築起了錯綜複雜的地下管路系統。

日本的下水道系統在規劃建設上學足了其法國和德國老師,是出了名的寬闊巨大,可以說上面有街道,下面就有下水道,上面的街道有多寬,底下的下水道就有多寬。而且受惠于學園都市比外界先進八到十年的技術水平,第七學區多年前改爲中學學區時進行的大翻修使用了各種各樣先進的工程材料和技術,使得地下管路的寬闊程度超過人們的想象,不僅能容納維修人員行走,就是把工程車輛開進來也不成問題。上下數層的地下管路之間甚至還有足以搬運履帶式重型機械的大型升降機。

這些都大大方便了警備隊現在的行動。

然而即便如此,身穿全套防護服行走其間的警備隊員和風紀委員們現在也不好受。這裏是完全黑暗的地下世界,頭燈和手電筒看似刺眼的光柱也照不太遠就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甚至在有些地方光源都無法照亮過于高遠的穹頂,視野受限的同時來源于未知的恐懼慢慢地擠壓人們的意志;即便連着濾毒罐的呼吸器也不能避免下水道裏特有的陰冷腐臭的異味飄過鼻端,化爲神經信号不斷刺激嘔吐中樞,進而使得人們越來越心浮氣躁;十二月的低溫也不可避免的影響到了這裏,沒過膝蓋的平靜冰冷的水流緩慢但堅定地帶走行走其間的人們的體溫和力量,一絲絲的抽空他們的意志;最後,即便經過多年水流沖刷的地面材料還有防滑紋路可以借用,但夾雜在污水中的碎屑的潤滑使得警備隊即便有專門爲此情況裝備的防水靴子附加防滑底紋,在行走起來時保持平衡也是一件倍感困難的事情。

這些足以把普通人折磨到精神失常的因素,無論是經過嚴苛訓練的警備隊員,或者是本身就算是常識外存在的精英能力者風紀委員,還有本身既算是常識外存在又經過嚴格訓練,而且在各種環境下殺戮經驗均相當豐富的學園都市暗部成員都很難輕易的長時間承擔。尤其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身穿重型防護衣,在完全黑暗的情況下光憑電子地圖和偶爾出現在水道牆壁上的印記,于沒過膝蓋的冰冷水流裏行走了三公裏半之後的現在,即便是體力最好,意志最堅定的警備隊員也感到體力和意志已經達到了某種臨界點,有些吃不消了。

突然,最前面離大隊人馬約十米左右,能勉強被

頭燈的燈光照亮背影的尖兵停住了腳步,在半蹲下來的同時舉起了攥成拳頭的右手。随着這個動作,防水靴子劃開水面的嘩啦聲頓時消失不見。一個接一個的,警備隊員們半蹲下來,挂着安全套以防水的突擊步槍的槍口朝向四周,槍托之上護目鏡之後,則是微光夜視儀幽暗的紅光。與将槍口指向周圍黑暗的同時,處于外側的警備隊員們互相靠攏,用他們強壯的身材和重型防護衣構成了一道人肉護牆,掩護着明顯處于發育階段,顯得矮小的多的風紀委員和暗部們。主要由在讀的學生組成的風紀委員和暗部也隻稍慢了一拍便機警的蹲下身體,将自身完全躲入警備隊員們的掩護之下。随後,能感知到溫度、微風、磁場、聲音乃至細微水流的能力者們紛紛開啓自己的aim力場,在這aim粒子比地上明顯稀薄的多的困難環境下勉力警惕着周圍的一切變化。

親任尖兵的黃泉川瑞穗微微側頭,仔細分辨着多功能頭盔的拾音器放大的聲音。在這無論是電磁還是可見光環境都惡劣到了極點的管狀空間之内,聲音是傳播最遠最有效的信号,一對高保真拾音器加上一雙靈敏的耳朵,所能發揮的作用比一個level5電磁相關能力者所能發揮的作用還要強得多。

自己的呼吸聲,自己的心跳聲,自己的血流聲……同伴的呼吸聲,同伴的心跳聲……拾音器的背景電流聲……

最終,是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音。在拾音器有些失真的放大之後,類似于秋風刮動樹葉的聲響。

黃泉川瑞穗松了口氣,舉起表示無異常的伸開五根手指的右手,身後同伴們也明顯的放松了一下。放心的對象卻不是不見蹤影的敵人,而是被警備隊員們圍攏在隊伍中間的那幾個臉色慘白的少女:若是讓她們歇斯底裏起來,這支看上去武裝到牙齒的隊伍馬上就得灰飛煙滅。幸虧小型爬行動物快速移動時與地面的摩擦聲這一路上聽過太多次,以至于大家現在都熟悉了這種聽起來有些毛骨悚然的聲音。看來這些下水道的常住居民們對這些當初爲它們建立了生存環境,如今不請自來的人類非常恐懼和見外,非但不知道夾道歡迎反而要拖家帶口凄凄惶惶的逃竄到更深更隐蔽的地方去。

值得他們慶幸的是,學園都市的地下水道系統中基本沒有老鼠。1979年蘇聯契卡洛夫地區的炭疽實驗用老鼠逃入下水道導緻數百人傷亡的事件提醒了擁有衆多生物實驗設施的學園都市高層們:他們正坐在一個比火藥桶危險許多倍,甚至能與報廢核彈頭相提并論的東西上。這一事件也是學園都市建立之後第一次大規模翻修的契機。通過自己的情報渠道在第二年就了解到了契卡洛夫事件大概過程和後果的學院理事會不惜撥出巨資,重新規劃和建設了包括中心學區在内的衆多基礎設施和研究設施,并重新制定了嚴格的生物實驗标準。作爲重點翻修對象的地下水道系統,也設立了大量的隔斷閘門、紅外探測儀和捕殺裝置。從那時候開始,相當多的先進科技成果一出現就被運用到了下水道捕鼠這種用途上來。在數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之下,地下水道成了對學園都市内的小型哺乳動物來說最兇險的地方。在外界幾乎可以發展出一個無比複雜的生态群的環境下,現在僅有少數蛇、蜥蜴和螃蟹之類的冷血動物的存在。這也就徹底避免了當特定的毛茸茸的小東西在可以察覺到的範圍内跑過時,引起某些能單槍匹馬毀滅一個街區的能力者處于本能的歇斯底裏驚慌,最終導緻全隊覆滅任務失敗的危險。

順便說一句,讓衆人此時衷心感激的契卡洛夫事件對學園都市造成另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影響是,爲了轉移風險,學園都市将許多項目連同已有的設備和階段性研究成果一股腦的外包給日本以及國外的研究機構。正是這些外包項目使得學園都市與外界有了更緊密的聯系,并開始由一個在公衆眼裏非常神秘的特殊存在逐步轉向公開的教育機構。後來亞雷斯塔成系統的“陽光化設想”,雖然久已有之,但具體實施大概也起源于這一步。

“繼續前進。”

随着黃泉川瑞穗向前揮動手臂,隊員們的拾音器耳機裏傳來女隊長幾乎細不可察的喉音。默不做聲的隊員們直起身子,按照一個能力者和一個警備隊員的編組拉開距離,一對對的沒入了地下水道的黑暗之中,步伐明顯輕快了很多。剛剛暫停下來警戒時,有能察覺細微的空氣旋流的能力者已經在水道牆壁上發現了陰刻的标記。

這個代表着對應的地面上有顯著标志物的标記向這個臨時組成的行動小隊的隊員們表明,他們離最後的目标隻有最後兩百米了。一想到這個事實,幾個小時以來在這短短幾公裏異乎尋常的路途上産生的疲憊和心理壓力似乎都不翼而飛了。

然而短暫的快樂維持不了一分鍾,處在尖兵位置上的黃泉川瑞穗就再次舉起了握成拳頭的右手。随後拳頭在頭上畫了一個圈,比出了一個“三”的手勢。

兩個身影脫離再次圍成警戒圈子的大隊向她靠攏。那是一個身穿輕型防護服,一望可知學生風紀委員身份的嬌小少女和一個高大的多卻相對于警備隊員顯得相當瘦弱的少年。

“我們有麻煩了。”

用不着理解轉過頭來的黃泉川瑞穗護目鏡下面的眼睛中傳達着的複雜信息。透過遮住半邊臉的護目鏡,白井黑子和那個暗部一看女隊長用突擊步槍上的戰術燈照着的東西,籠罩在碩大的全遮頭盔下的臉色馬上就變了。

那是一個頗爲精緻的原色金屬盒子,圓形的外殼向上的一面沖壓着米粒狀防滑紋路,側面則是一個水壺蓋似的凸起。

壓發式步兵地雷,赫赫有名的pmn型地雷。

即便白井黑子對軍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但對學園都市中不良常用的幾種制式軍械也耳熟能詳。這種在古巴、朝鮮、越南、阿富汗、印尼乃至中國雲南令人聞風喪膽,蘇聯解體之後更是随着軍火販子的腳步流毒于全世界的東西是曆年來都造成學園都市警備隊傷亡的第二因素,僅次于自制爆炸物,遠高于能力者。雖然擔任風紀委員僅僅一年的她從未與這種兇器謀面,可也不妨礙她一眼就認出這種屢次出現在警備隊通報中的家夥。

黃泉川的戰術燈光柱向前延伸,舉凡目光所到之處,反射燈光的pmn原色金屬外殼到處可見,從水底到兩側的維修人員通道,甚至兩側的牆壁和頭上的拱頂也是如此。倒抽了一口冷氣的暗部舉手開啓了全遮頭盔的紅外模式并把視野共享給旁邊兩人。

不出所料,代表着小型熱源的紅點密密麻麻影影綽綽。如前所述學園都市的地下水路裏根本沒有老鼠、兔子一類的小型哺乳動物,那麽這些紅點肯定就是運作中不斷散發熱量的電子設備。爲了配合他們今天的行動,地下水路的管理部門暫時關停了這一區域針對老鼠的感應和捕殺設施,那麽也就是說這些設備根本就不在學園都官方的設備列表上,幾乎百分之百可以肯定是他們今天的目标所設。無論這些設備背後連接的是一台監視器還是一個告警喇叭,或者幹脆就是幾公斤烈性**,對黃泉川和白井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區别,都是麻煩或者更大的麻煩。

“怎麽辦?”白井的眼光裏是這樣的問題。黃泉川微微搖頭,舉手準備下令撤退。實際上無論是告警喇叭、地雷還是自制爆炸物,都無法阻擋這樣一支有複數的精英能力者加強,武裝到了牙齒的警備支隊,他們有二十種以上的辦法在五分鍾

之内毫無傷亡的突破過去。然而這次任務的性質決定了他們務必不能讓對方發現達成接近,否則對目标的達成會有極大的甚至是決定性的妨礙。

“咕噜噜……”

類似于氣泡冒出,絕不至于驚動地下水路内可能的聲音告警裝置的細微聲音提醒着黃泉川有通訊接入。她和白井、暗部一起向後退入警備隊員們的警戒圈确認安全之後才聯入通信鏈路。片刻之後通訊結束,她直起身來,在向她望過來,等待她的決定的幾名風紀委員和暗部的頭燈的照耀下,她護目鏡和呼吸器下的臉色顯得相當奇妙。

“全體檢查裝備。”

這是要突擊了?

聽到拾音器内傳來的命令,所有的警備隊員立即低頭,檢查防護衣、通訊器、拾音器、微光夜視儀、突擊步槍、彈夾和各種特殊手榴彈的狀态,細緻入微。待會兒他們就要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給這些東西了。

“等一下!”

警備隊員、暗部和風紀委員們都詫異的看着出聲的少女。

團隊中階級最高,能力最強的風紀委員的身份,并不能代表白井黑子就可以質疑黃泉川瑞穗的決定。可這個決定實在事關重大,她不得不争一下,否則說不定會抱憾終生。

“沒關系。”黃泉川示意其他人繼續整理裝備。此時她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直起身來開始用正常的音量說話。她靠近與完全未發育的身材相比顯得尤其碩大的全遮

頭盔下露出兩條馬尾的少女,幾乎就在拾音器上用耳語般的音量小聲說了幾句話。後者沉思了一下,也點頭表示對命令的認可。

“現在,待命。”

女隊長離開沒過膝蓋的冷水,在稍顯幹燥的管路兩側的維修人員通道上坐下。之前由于擔心目标在這種容易通行的地方設置地雷和告警探頭,他們一直都在管路中央水深沒過膝蓋的地方行進。現在收到了新情報的女隊長帶頭,累積了相當疲憊的風紀委員們紛紛坐倒,而訓練更加嚴格的職業秩序維護者們,除了由暗部和警備隊員各一人組成的兩個方向上的崗哨外也都坐在了地上。随着照明燈具逐一被主人熄滅以省電,很快黑暗就籠罩了一切。

拉開呼吸器,帶着微微**的陰冷氣息頓時充滿鼻腔――比預計中的情況要好得多。這裏畢竟是雨水管,比污水管裏的空氣質量好上千百倍。黃泉川從背包側面拉出一根吸管,邊從吸管中小口小口的抽着類似可樂,味道卻要濃烈的多的深褐色液體,邊觀察着由自己擔任指揮官的這個小隊的各個成員。這種在葡萄糖和鹽的高濃度溶液中夾雜了大量萃取生物堿,如咖啡因和古柯的東西有個精力補充劑的名字,可以使一個合格的警備隊員精力充沛的連續工作四十八小時,當然,需要付出過後更長時間的萎靡不振作爲代價。不過相較于警備隊前輩們使用的類固醇和更加危險的諸如甲基安非他明的興奮劑,副作用已經小得多了――這也是學園都市科技進步的表現之一。

暗部們的素質果然名不虛傳,即便在地下水路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配屬小隊的幾個暗部也面不改色。比警備隊員繁忙的多的他們沒有去碰事後會造成精力不濟的精力補充劑,而是從背包裏掏出餅幹和飲料來吃喝以恢複體力。警備隊員們大多和黃泉川一樣在喝精力補充劑。至于表現最差的風紀委員們,他們吃不下也喝不下,更不要說安心休息恢複體力了。在這種黑暗陰冷,并且充滿了**氣息,猶如進了墳墓般的環境中,精神高度緊張興奮的他們隻能咬牙苦撐,任由體力和意志一點點緩慢但堅定的衰竭下去。

“管他們呢。”黃泉川抱着突擊步槍靠在管路牆壁上,微微合上眼,抓緊時間恢複體力:“反正一會兒大概指望不上他們。不過這次之後一定要建議高層加強風紀委的訓練了。”

――――――――

固法美偉慢慢地,一絲一毫的仔細打量着鏡子裏的人。

锃亮的黑色高腰皮靴和深藍色的牛仔褲勾勒出了修長的美腿和豐滿的臀部,黑色的圓領衫緊緊箍住細細的腰肢,短短的猩紅色毛邊皮夾克敞開着前襟,讓不管男性還是女性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到女性最誘人的弧線上去。

真……合适呢!

一抹苦笑同時出現在固法美偉和鏡中人的臉上。

似乎,還是有一些不協調的東西?

固法疑惑的揚了揚眉毛。

是額頭上的繃帶嗎?不,這實在沒什麽。三年前哪一天自己身上會少了繃帶?無論是能力者銳利的風刃和火球,還是高年級不良們的砍刀和鐵鏈,挨上一下就會痛入骨髓。那時候柳迫恨不得把自己包紮成木乃伊再五花大綁,絕對不讓自己再參與到活動中去。

是明顯變短的紅色皮夾克嗎?不,這反倒是自己所希望的。三年前那個瘦瘦小小的小毛丫頭,最希望的不就是追上那幾個異常妖娆,連身爲女性的自己都忍不住仔細打量的前輩嗎?這三年以來,那個裝腔作勢咋咋呼呼的毛丫頭,不知不覺也成長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呢。就是不知道,如果當時就是這個樣子,是不是能讓那個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人牢牢地把握在手裏?

苦笑着,固法美偉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鏡。

眼鏡?

原來是這個東西啊。

身爲不良,是絕對不允許戴眼鏡的。這東西不僅會給人以文弱的印象,在不良日常生活内容之一的打鬥中也極其礙事,說不定破碎的樹脂和金屬碎片就會造成意想不到的嚴重傷害。

手指捏着眼鏡的兩端,固法美偉的手在顫抖。

當初,爲了向自己的過去宣示永别,才配了一副眼鏡戴上。如果就這樣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話,他們是不會承認自己和自己所說的話的。

真的要摘下來嗎?真的要再回到那個身份和那些熱血如沸,爲了自己的理想和生存而抛灑汗水和血淚的日子裏去嗎?

不然的話怎麽辦?脫掉這腥紅如血的短皮夾克,戴上那白綠色紋路的風紀委員袖标,以學園都市秩序維護者的身份,和手持米尼米機槍和火焰噴射器的特種警備隊員站在一起,用自己能看透鋼骨混凝土牆的能力指引着他們毀滅一切?

還是說,換上睡衣在被窩裏縮成一團,關掉pda不聞不問,就當這一切自己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隻管等着柳迫逛街回來給自己做好三年都不見的傷号專用定食,等一周的假期過後僞裝成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回到支部,一切如常?

做不到的。無論是摘下眼鏡,向那些熟悉的面孔揮下屠刀還是不聞不問,都是做不到的。

門鎖響動,玄關那邊傳來柳迫碧美井井有條的脫鞋聲。固法美偉對着鏡子做出無聲的笑容。想來真是覺得不可思議呢。盡管柳迫和自己一開始時根本相處不來,後來卻成了令人羨慕的死黨。這就是命運嗎?

柳迫是個優等生,無論是能力開發、日常課業還是日常生活都挑不出一絲不妥,家務萬能,文武雙全,以至于固法經常說誰娶了柳迫就是有福了。和柳迫居于一室的固法,則是一個盡忠職守的風紀委員,level3的強能力者。這大概就是某些教育者預想當中的模範宿舍吧?

然而有誰能想得到,還在幾年之前,現在被視爲學園都市秩序維護者中的精英,還是一個青春積累的荷爾蒙和精力無處發洩,熱衷于和自己同類一起行動,令所有的學園都市秩序維護者頭疼異常的不良呢?

脫鞋在木地闆上的摩擦聲響起,夾雜着便利店的大塑料袋的細碎響聲。或許柳迫認爲固法還在休息,所以無論是腳步聲還是手上的動作都盡量放輕,知道她進到起居室,看到站在巨大鏡子前的固法爲止。

“啪!”

塑料袋掉在地上。一個裝着胡椒的小玻璃瓶子蹦跳着滾出老遠,直到碰到牆壁才停了下來。

“……你……”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柳迫還在死死的抓住固法的衣襟。随着頸側傳來的三年前就熟悉了的電擊器電極那冰涼而刺痛的感覺,柳迫松開了手指倒在了地上。

“抱歉了。”固法拿來柳迫的毯子給她蓋上,随後将那個滾到牆邊的胡椒瓶子撿回來裝進塑料袋,一股腦的放進了冰箱。

輕輕地摸了摸柳迫的臉頰,固法美偉直起身來走出了玄關。一副飙車族打扮的她的背後,短皮夾克猩紅的背景上畫着的不是暴走族常用的蝙蝠或獅子頭,而是一個漆黑的擁有細長八隻腳的剪影。

玄關打開的一瞬間,傾瀉而入的陽光照亮了填滿了那個剪影八隻腳之間空隙的神采飛揚的手寫哥特花體。

bigspider

四沖程柴油機的轟鳴漸漸遠去,安靜下來的鬥室内,隻有蜷成一團的柳迫碧美。細細的水線從她眼角慢慢地流下。

――――――

“一點半方向确認一人……m14一支。啧,這是第幾支自動武器了?”

“七支――那個方向恐怕不止一個,大門右側的那個瓦礫堆裏應該還有至少一個。不過我這個方向看不到。”

“我看看……還真有――**,是一支mag3。”

“好吧,一号優先目标……”

聽着耳機公共頻道中阿斯拜恩和芙蘭達之間如耳語般的低鳴,禦坂美琴盡力往逐漸暗淡下來的陽光照耀下的廢墟中望去,卻沒有看見那兩人的任何蛛絲馬迹。探頭探腦的禦坂美琴馬上遭到了在廢墟高處監控全場的麥野沈利的厲聲呵斥。雖然心有不甘,但公主殿下也明白這時候絕不是吵架的良機。她往藏身的粗大混凝土立柱後面盡量收縮了一下身體。

這裏是距離大蜘蛛據點僅有一街之隔的廢棄工廠,由禦坂美琴、item的諸位和阿斯拜恩組成的小隊悄無聲息的越過了至少三道警戒線,神不知鬼不覺的摸到了這裏。

在今天之前,打死禦坂美琴她也不會相信自己所在的第七學區還存在着這麽一個地方。鏽蝕扭曲的鋼架和殘破的混凝土立柱,還有破損倒塌的各種建築,共同組成了一副人類末日之後的景象。這些廢棄的工廠、住宅和校舍,便是無能力者組織skillout中數一數二的大蜘蛛的巢穴。

禦坂美琴對大蜘蛛并沒有太多的了解。畢竟等她進入常盤台中學時,大蜘蛛的風光日子早就過去了。至于行俠仗義,鏟除學園都市内的毒瘤之類的理由,率性而爲的她也并不感興趣――那種事情有黑子就行了不是嗎?如果說之前經常介入風紀委工作的禦坂美琴還有好戰的脾氣在起作用,那麽一周前的那次傷人事件就給了她的精神一記重擊,使得元氣十足的電擊公主都有些畏懼使用自己的能力了。

然而今天,禦坂美琴卻毫不猶豫的響應了阿斯拜恩的招呼。

與item的諸位不同,無論是情報、金錢或者超乎這個位面科技水準的藥物都無法收買她。她會出現在這裏,都是因爲那個總是黏着她,尊敬的稱呼她爲姐姐大人的白井黑子。

自從以大蜘蛛爲首的skillout組織們在第七學區異常的活躍起來之後,白井總在散發着一股淡淡的卻刺鼻的雲南白藥味道,每天晚上都隻能在十一點之後才能回來。盡管她仍然竭力裝出一副和平時并無二緻的樣子,可禦坂怎麽說也和她共同生活了一年,根本不會爲她的外表所欺騙。當禦坂從自己的床下翻出白井精心藏好的布滿齒痕的毛巾和藥物時,一瞬間就想起了昨晚爲了不吵醒她,在浴室内處理自己傷口的白井隻能死死地咬緊毛巾,卻因爲劇痛而從嗓子裏擠出來的嗚嗚聲的情景。

“這是爲了黑子……”

細小的拳頭捏的緊緊,禦坂美琴從來沒有這樣憎惡過什麽人。她現在隻想用一發超電磁炮徹底毀掉那個讓黑子如此痛苦的大蜘蛛。單核處理器的大腦全然忘記了一周前那種鮮血淋漓的場面對自己造成的心理壓力。

然而不行,至少現在不行。一個level5單槍匹馬掀翻整個大蜘蛛那隻能是禦坂美琴的妄想。如果說早期的大蜘蛛能架空風紀委是由于他們幫助學生免遭能力者欺壓,獲得了大多數學生的好感和支持,那麽他們在臭了名聲之後還能再在風紀委和警備隊實力雄厚的第七學區堅持下來就隻能解釋爲他們的實力和組織的強大程度已經超乎想象了。如果說禦坂美琴之前還從情報中得到的印象并不那麽深刻,那麽現在與她藏身的地方僅有一街之隔的大蜘蛛巢穴的各處情形就通過阿斯拜恩和芙蘭達的便攜式攝像頭顯示在她手裏的pda上,令她不住的倒吸冷氣。雖然那裏看上去仍舊是由鏽蝕的鋼筋和破碎的混凝土碎片組成的垃圾堆,但無論是高處的崗哨還是戒備森嚴的哨兵,以及潛藏在各處足以覆蓋三百六十度毫無死角的自動武器火線都證明了這個團體至少和情報裏說的一樣難對付――或許更難對付。

阿斯拜恩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情報――實際上來自大圄真一郎那唯一一份的報告――和對大蜘蛛顯然非常熟悉的麥野沈利都證明了這一點,大蜘蛛集團的成員們和那些禦坂美琴印象中依仗人多勢衆欺壓普通學生和低能力者,遇到風紀委和警備隊便要做鳥獸散的烏合之衆毫不相幹,将“不良”的帽子扣在他們頭上實在是小瞧了他們。大蜘蛛,至少是早期便跟随黑妻綿流的骨幹,都經受過非常嚴格訓練。其紀律和組織之嚴格缜密,甚至不在警備隊之下!

這種訓練、紀律和組織,使得主要由無能力者組成的大蜘蛛在早期和不良能力者的對抗中幾乎所向披靡,創下了好大名頭。在憑借在第七學區的衆多灰色和違法生意賺到了很多資金,其規模急劇惡性膨脹之後戰鬥力反而下降的厲害,在十三學區一戰中被規模不到自身十分之一的警備隊擊潰。然而抛去了衆多外圍成員,僅留下最初那一批久經訓練,經驗豐富的骨幹之後,大蜘蛛再一次展現出了強悍的紀律和戰鬥力,不止一次的屏退了外學區不良組織對第七學區的窺伺。

面對這樣一個強悍的對手,就算是無知少女如禦坂美琴者也不敢輕舉妄動。否則的話――白井黑子的肋骨裂縫還沒完全長好呢。禦坂美琴是想爲黑子報複,可不想出師未捷卻把自己也搭進去。

“十一點半鍾二人,無自動武器……ok,這就算完成了。切,比預想的要難對付啊!”耳機裏傳來阿斯拜恩極力壓低的聲音,夾雜着嘶嘶聲的話語如毒蛇吐信般令人不寒而栗。

“行動嗎?”等的有些不耐煩的禦坂低聲問道。

“那麽就……”

“等下……六點鍾方向,一輛摩托車快速接近中……咳咳!一人!”

突然插進來帶着一絲痛苦的咳嗽音的是絹旗最愛。幻想禦手事件中,她的内髒受到重創,傷到現在還沒有痊愈,隻能在外圍和同樣傷勢未愈的泷壺理後一起擔任警戒。

“暫停行動……唔!”

麥野沈利的聲音未落,大型摩托車四沖程發動機的轟鳴聲已經近在咫尺,鮮豔如血的毛邊短皮夾克刺的人眼睛發疼,黑色的八腳蜘蛛剪影宛如活過來一般揮舞節肢,仿佛欲擇人而噬。

“什麽人!”

剛剛擡起的槍口被同伴強行按下。大蜘蛛總部門口的哨兵驚訝的向同伴的前輩看去。即便戴着墨鏡,仍然能看出這個資格在團裏數一數二,總是闆着一副撲克臉的前輩浮現出一種苦澀的無以言表的表情。

橡膠輪胎與凸凹不平的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停穩了摩托車的來者取下了與紅色皮夾克一樣耀眼的頭盔,露出秀麗的容顔。年輕的大蜘蛛哨兵不禁爲她冷靜的面容和姣好的身材所吸引,卻在那眼鏡下的瞳孔中飄出如火般的灼熱視線下低下了頭。

“固法……”恍惚間,年輕的哨兵聽到前輩在低低的念着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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