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克林頓号如天井一樣結構的底艙中,圍繞着巨大的紅色猛獸的是一圈一圈用鋼管搭起的腳手架,鋼闆和鐵網構成的施工和人員通道就架在上面。
和巨獸的背差不多相平的通道裏,單調的腳步聲懶散的回蕩着,背着akm男子看着下面如螞蟻一樣圍着渦輪發電機忙碌的工程人員,不由悠閑的打了個哈欠。
他非常清楚,如果讓老師活着的時候看到自己這副執勤時漫不經心的模樣,一定會用那種低沉冷酷的聲音宣布對自己的處罰。[bsp; 鞭刑,五下,當衆執行。
不過,那個叫武知征爾,如同山一樣無法打倒的男人,已經在拘留所上吊了很久很久了。現在,不知道他的屍體在警視廳的哪個停屍房裏,屍袋上結着一層又一層的冰霜。
今晚過後,在那具巨大的紅色機體的破壞之下,因爲停電什麽的緣故,他的屍體會就此腐爛的塵歸塵土歸土也說不定。
這是我們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啊,老師。
男子露出微微的冷笑,但和之前的哈欠一樣,由于黑色戰術頭套的遮擋,沒人能看得清楚。
拾音器中傳來了細微的聲音,剛剛還一副漫不經心樣子的男子瞬間嚴肅了起來,不動聲色的将akm挪到腰部,擺出随時可以發射的姿勢。右手食指滑動間,原本指向保險位置的快慢機被撥到三發點射的位置上。
“誰在那裏?”
做完了這一切,他低聲發問,同時将食指扣在扳機上。雖然這周圍還有三個a21的夥伴和兩個組織的傭兵擔任暗哨,但在a21接受的訓練讓他明白,任何時候最可以依靠的都是自己和自己的武器。
“是我。”
身穿白色駕駛服的瘦弱身影從黑暗的甬道中浮現出來。即便是最小号的駕駛服,穿在那瘦弱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身體上也顯得空空蕩蕩的。
“哦,是琢磨啊。”
男子的口氣裏面有着極爲和善的成分,以及一些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但讓琢磨的眉毛微微上揚的東西。
這個人,也是因爲姐姐,所以才對我客客氣氣的嗎?
琢磨陰郁的想着。這家夥是a21中少有的幾個不參與欺負琢磨的人之一,同時也是自武知征爾死後,作爲a21新任當家的聖奈最忠誠的手下。
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男子向着左右看看,戰術頭套下的臉上浮現出了一點點困惑的神色。
眼前的這個男孩可以說是聖奈的計劃中最關鍵的一份子也不爲過。那個謹慎精明的當家,怎麽可能放任有陣發性精神狂躁的琢磨就這樣走來走去呢?
“姐姐讓我來這邊先等着。她說……那些東西不适合我看到。”
仿佛看穿了男子的想法,琢磨這樣解釋着。而男子在頭套中露出來的眼睛,則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當然不适合你看到。
他心裏冷笑着。
以你那種極不穩定的性格,如果突然爆發起來的話,那個說出“蘭布達驅動器”字眼的男人恐怕再強壯,會被掐碎喉管而死的幾率也會很高。
看來口口聲聲爲了武知征爾而報複這個城市的聖奈,在心底裏也不那麽願意這麽早就死啊。
其實……誰願意這麽早去死呢?
男子在戰術頭套下的臉不自覺的柔和了起來。
按照聖奈的說法,在今晚的行動成功之後,a21的年輕人們也會被新的教官施加以更深層次的訓練,通過考核的人被吸入組織的正式傭兵的行列之中。
高昂的傭金,馳騁于戰場的爽快,肆意的殺戮和搶掠而無人過問……多麽美妙的生活!
當然,一切一切的前提,都是先熬過這一夜。
“嚓!”
匕首紮入人體時發出的極細微的響動讓琢磨的耳朵抖動了一下。然而他詫異的發現,眼前的這個男人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被自己吸引了注意力,根本就沒做出應有的警戒動作。相反的,他用胳膊夾住akm,另一隻手則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支香煙。
“任務中,給姐姐看到了不好。”
琢磨這樣說着。
男子咧嘴笑了笑,不過他馬上就想到隔着頭套,琢磨根本看不見。
“用不着你說,這地方——”他伸出夾着香煙的手指畫了個圈,似乎要将布滿集裝箱、水槽、機具和纜線的底艙都包括在内一樣:“到處都是液壓油和絕緣油,遇到一點火星……用不着聖奈來抽我,我自己自然的就會去見武知老師,呵呵呵……”
說着琢磨根本不會笑的笑話,他用兩根手指将香煙揉碎,将煙絲就這樣直接吸進鼻腔裏面。
從氣味上來看……不是興奮劑,隻是單純的煙絲而已。
琢磨這樣判斷着,臉上的表情也不由放松了下來。
“喀拉!”
這次是扭斷脖子嗎?
男子還是沒注意到,依然擺出一副鄰家大哥一樣和藹的表情。
真神奇,這就是教官所說的“集中精神力”的效果嗎?
“真羨慕你呢。”
男子的話打斷了琢磨的思考。隔着戰術頭套,他無從打量男子的表情,不過男子的目光倒是蠻真誠的。
“a21裏,隻有你被選上駕駛那個東西,想必行動完成之後,組織的大人物也會對你高看一眼吧。”
這是實話。
不知道爲什麽,但琢磨知道,不論這個男子嫉妒也好,羨慕也罷,總之這句話是他發自内心的想法。
所以,琢磨和以前一樣,對男子的善意予以回應。
“哦,那到時我就讓姐姐請你吃燒肉。”
“哈~哈~”男子做出了誇張的動作拍打着琢磨的肩膀,看起來非常高興:“到時候你的傭金說不定比聖奈還多呢,可不能再讓聖奈破費了。你自己請我吧。”
“呵呵。”
琢磨平靜的笑着,不好意思的撓着頭。而低下的眼睛裏,掠過了一點點焦躁不安的目光。
“呃,你吃藥了嗎?”
男子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由後退了一步。
“當然吃過了。”
喀拉!噗嗤!
遠處傳來的細微聲響中,琢磨這樣說着,并将兩支内藏淡綠色液體的注射器給男子看。
男子稍稍松了口氣。
這個男孩發起狂來,即便在全都是暴力少年犯的a21裏面,其破壞力和兇暴程度也是無與倫比的。那些藥物好歹能讓這個男孩平靜下來,集中注意力到該幹的事情上。
男子不禁再一次詛咒他以前所崇拜和敬愛的神明。
爲什麽是這個瘦弱的讓人産生抓過來一把折斷沖動的男孩,而不是自己,得到了這樣無可替代的天賦?
有特殊技能的人才和普通戰鬥人員的薪水差别,這個隻比琢磨大一點點卻早已飽嘗人類社會這個組織最冷酷最現實一面的男人,再清楚不過了。
“呵——”
氣流沖出被切開的氣管的聲音,終于被男人注意到了。他一把将琢磨扯到身後,右手食指飛快的劃入扳機護圈。
“一有不對,你就到巨獸上去!”
他低聲向琢磨這麽說着,聲音中帶着微微的戰栗和興奮感。
“聽到了……?!”
沒有聽到回答的男子不禁提高了聲音。然而還沒等他完成回頭看的這個動作,一把帶着鋸齒的匕首就已經順着他腰椎和盆骨的夾角處刺進了他的身體。
銳利的刀尖輕易的就破開久經鍛煉的肌肉,深深紮進了腹腔,直至挑破腎髒爲止。注
劇烈的疼痛讓男子向後挺身,張大了嘴巴卻因爲胸腔被劇痛下的肌肉箍緊的關系,疼的一聲也叫不出。。
“他真的吃藥了嗎?”
這是他的最後一個念頭。随後,從黑暗中伸出的一支強有力的臂膀夾住了他的頭部。
“喀拉!”
頸椎被卸脫的輕響之後,加裏甯慢慢的把屍體輕輕放在地上。
大概是之前有目睹到比這凄慘百倍的屍體的關系吧,和克魯茲一起在黑暗中現身的泰莎隻是臉色有些蒼白而已。她快步走向通向巨獸背部的通道旁邊的操作台,開始操作上面的按鈕。
“怎麽樣?”
加裏甯問道。
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泰莎現在的身份還是“少校的秘書”,她用下級對上級應有的恭敬态度說着:
“非常簡單的十六位密碼……好了!”
雖然看不出來,但液壓機構運作的震動和聲音都非常明顯。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在呈跪姿伏地的巨獸頸椎與胸部的連接處,先是表面裝甲,然後是第二層裝甲。悄然展開一個開口,顯露出通向深處的通道。寬闊的駕駛空間就這樣在四人面前露出了一個角。
“噓——”克魯茲低低吹了聲口哨:“好寬敞——越來越覺得把這東西給恐怖組織用的家夥真是浪費啊!”
琢磨回頭看了一下被克魯茲架着的聖奈。
那張在昏迷中垂下的臉上,線條竟然比平常的時候還要柔和的多。
自己能像老師一樣,令她再次露出笑容嗎?
琢磨輕輕搖頭,把多餘的疑問甩到一邊去。底艙的地面和下層的通道中已經傳出了“這是怎麽回事”的喧嚣,想必工程人員和警備人員已經注意到了巨獸的異動。
現在沙漏裏的沙子,比鑽石還要珍貴得多。
“等下!”
和琢磨差不多粗細的手腕拉住了他,有些驚訝的回過頭,琢磨看到泰莎深灰色的眼睛中射出的冷酷光芒。
你不相信我。
隻看了一眼,少年就知道了泰莎的想法。
略略向旁邊打量了一下,無論加裏甯還是克魯茲,目光中也都是同樣的東西。
他們也不相信我。
他們生怕我乘上這隻巨獸之後會造成難以想象的災難。
恐怕在看到這隻巨獸之後,我們之間原本脆弱的信任就蕩然無存了吧?
即使我爲他們做了那些事情,甚至親手殺死了沒有欺負過自己的夥伴,他們也不相信我。
一陣難以言喻的焦躁感爆炸般的在少年心中升騰。
“真是難看啊。”他這樣向着泰莎說着,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容:“到底是不合格的領導者呢,關鍵時刻總是想着完美,卻連賭一賭的勇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