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比呂乃垂着眼睑,坐在小型車的車廂闆上,身體随着車子的颠簸而一晃一晃的。
對天性樂觀而又遲鈍,無論情況又多糟糕都能展露出笑容的她來說,這種垂頭喪氣的樣子,實在是相當罕見的情形。
即使當年在魔法學校畢業的時候,被分配到時空管理局,地面總局,失物管理處,第二課,然後來到這種能量背景連魔導器都不足以展開的位面時,面對魔法學院的朋友和師長們的驚訝與歎息,年輕的比呂乃卻隻是笑着,憧憬着在新的地方與新的人相遇,嶄新的生活。
即使所在的位面遭遇到了這樣嚴重的危機,對她親切的上司和前輩,嫉妒她年輕美貌的女性同事,觊觎她美貌的男性同事,一個接一個的死去,然後變成渾身泛着煤煙般的黑紋,晃晃蕩蕩的怪物時,她也沒有絲毫的恐懼,隻是竭盡她微不足道的全力,用在米德芝爾達學到的魔法,用在這個位面學到的醫學知識,拼命的救助别人。
隻是,當一眼認出了年輕的西斯學徒之後,女魔導士不由的大大松了口氣。全身的力氣仿佛要被抽走了一樣癱軟下來。這個時候的她才猛然發覺,自己原來也已經差不多到了極限了。
雖然拼命用“管理局絕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一個人類文明就此湮滅,救援一定已經在路上了”來鼓舞自己和光子他們,但說實話,比呂乃自己也并不清楚,到底局裏會不會出動力量來拯救這個堪稱能量荒漠的位面。所以,看到同屬于第二課的西斯學徒時,她的欣喜簡直難于言表。
他們沒有放棄我!
然而,到手的希望馬上就被身爲她的弟子,嘴巴上卻從來都放肆的以名字相稱的相馬光子澆了一盆冷水。
“别傻了。”相馬冷冷的說:“你沒感覺到嗎?她身上的能量輻射那麽強,一看就知道是非法穿越過來的——你好歹也是科班出身的魔導士吧,給我認真一點啊!”
得到了西斯學徒的證實之後,比呂乃便受到了重大打擊。
——得轉變話題才行!
看着萎靡不振的比呂乃,雖然僅僅相處了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然而佐天淚子卻莫名的心痛了起來。
“呃……我真的那麽有名嗎?”
她強行轉變了話題。
剛剛比呂乃差不多在第一眼時就認出了她。對于不久前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在學園都市排在金字塔的最低端,僅具有可能性的level0來說,這樣的角色轉換讓她很不适應,甚至頗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
“哼。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還不等清水比呂乃說話,坐在對面的相馬光子就冷冷的開口了。
失物管理處第二課是什麽地方?說得好聽一點是“遍布于各位面的網絡,時空管理局的眼睛,耳朵和伸向無限遠處的末梢,意義無比重大。”然而,直屬位面曆來都是精英雲集的一課的地盤,二課的管轄範圍是中,低能位面。在這些位面中,别說米德芝爾達的魔導士和騎士們難于發揮,就算是在原先位面強大無匹的神魔和上古遺物,面對這樣的環境,别說大肆破壞,或者更喜聞樂見一些的橋段,比如征服世界一類了,可憐的魔王和神明們,在那缺乏能量的環境下,就連自身的生存都很成問題。
這樣的二課會受到多大重視,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然而,這段事件以來,由清水比呂乃這樣的吊車尾魔導士,卡薩諾瓦爵士這樣的遭貶斥的失敗者,以及各種各樣的土著居民組成的,就是這樣的雜牌軍的二課,居然冒出了能頻頻解決事件的師徒。這當然馬上就成爲二課,乃至整個管理局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議論的話題。
新生代和老人,改革派和守舊派,出身魔法學院和教會的正統派和出身蕪雜的旁系雜枝,單純的稱贊者和想要利用這對師徒達成自身的目的的居心叵測者……如同在原力海洋上掀起了原力波紋一般,時空管理局内部躁動着。即便是在邊荒的情報員也聞得到那種暴風雨将要到來之前的詭異氣息。
看着喋喋不休的曆數佐天淚子曾經參與解決的好幾個事件的清水比呂乃,以及露出“真的嗎”這種開心笑容,對以自身爲中心逐漸成形的暴風圈毫無所覺的佐天淚子,相馬光子恨恨的撇過頭。
一對白癡!
真想看看,能教出這樣學生的,到底是何方神聖——難道也是比呂乃那樣子?
無論如何,她不想再看到“她的”比呂乃再與另外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女加深感情了。
于是,相馬光子說:
“既然……淚子你不是和局裏的援助一起來的話,那麽我們的第一個目标也就定了吧。”
“你是說……”
相馬光子的話讓佐天淚子思索了一下,接着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難道……”
“就是那個難道……别裝傻了!比呂乃,說的就是你啊!”
看着女魔道士迷糊糊的表情,相馬光子恨不得一記手刀撬開她的腦袋,看看裏面到底是腦漿還是别的什麽。
這個腦殼内外都是奶油的女人!
勉強抑止了這忤逆的想法,相馬跟佐天解釋。
因爲這個位面能量水準實在太低的關系,作爲魔導士的比呂乃雖然仍然能使用幾個小魔法,但與局裏進行聯系這種需要跨位面的魔法當然不可能用得出來。那需要在固化通訊術式的大型魔法器具的輔助下才能進行。
這種大型魔法器具當然不可能随身攜帶,而是放在比呂乃所住的地方。那是位于郊外的一座獨棟别墅。
那邊來是相馬家的地産。從因向相馬組借貸而破産的人家收回來的。因爲房産附近就有一座荒棄墓園的緣故,曆來有鬧鬼的傳說。加上向相馬組借貸的主人走投無路之下上吊慘死,這間住宅被周圍的居民們視爲不吉,無論是租是賣,根本無人問津。結果讓當時初來乍到的清水比呂乃以幾乎白送的房租,隻需要繳納物業費的優惠條件入住了。
按說魔導士的靈覺比一般人還強許多。不過敢于一個人住在裏面的清水比呂乃實在是有點沒心沒肺。
不過另一方面,這座住宅對她來說也是必要的。不同于阿斯拜恩和佐天淚子他們,作爲魔導士的比呂乃很難憑借自身的魔力或魔導器來完成通訊。低能狀态下的通訊用魔導器,體積成比例的增加不說,還必須有彙流能量以增加魔力濃度的輔助器具才行。
那裏也是當時十歲的相馬與比呂乃相遇,後者确認她魔法天份的場所。
死體爆發的時候,她正在上班,當然既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跟局裏面聯絡。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因定時聯絡缺失而引發時空管理局的警惕上。
目前看來,這希望着實渺茫。
“這家夥,居然沒和我們彙合就想跑去家裏。也不想想沒有電車,也不會騎自行車,滿地都是死體,她到底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邊!”
一想到死體爆發之後尋找比呂乃的辛苦,相馬光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之後我們集中了人手,試圖沖進那片區域,不過……”
相馬光子清秀的臉上難得的掠過了一絲恐懼。
大群大群的死體,幾乎擠成一團,将道路牢牢塞住的死體。開始時車子尚能撞開死體前進,後來粘滿了血肉的輪胎隻是打滑卻根本無法前進。虧得這輛小型車經過改裝,看似與普通車無異的外表下是達到軍用性能的機械和防護,他們得以等到輪胎上的血液幹透之後才倒退出來。在此之前,死體拍打車身與玻璃上,連續不斷,無休無止的密集聲響差點把相馬這樣神經堅強的人也給折磨的瘋掉——雖然那隻有短短二十分鍾,但感覺上和過了三天三夜也沒什麽區别。
“咚!咚!咚咚!……”
吸——呼——
深深做了個呼吸,将不由自主又加快了許多的心跳壓下去。相馬說道:
“現在或許死體已經散掉了吧。而且在遇到你們之前,我們從相馬組的倉庫裏弄來了更多的武器。我們再去一次。”
佐天當然并無異議。于是相馬用力敲了敲車廂與駕駛之間的隔闆。
一秒之後,隔闆打開,露出了一張眯着眼睛,似乎永遠睡不醒的臉。
不過,和在高城居館時相比,别府八千代已經全副武裝。頭上頂着凱夫拉的頭盔,身上穿着防彈衣,除了樹在雙腿之間的日本刀之外,她還放在膝蓋上兩把烏齊沖鋒槍。
“到比呂乃的屋子去。”
“老大,你開玩笑的吧?!”
駕駛者發出了慘叫。
那是個名爲岩崎德三,長相平凡的少年,卸掉臉上的灰綠色油彩,脫下吉利服之後,比起令人印象深刻的相馬組其他同年齡的成員,他幾乎就沒什麽特征可以說了。
不過,對于相馬組也好,相馬光子也好,他都是難以替代的優秀人才。機械上的天分無與倫比。這輛在成百的死體圍攻之下成功脫出的小型車就是他的手筆。
不過,這樣優秀的人才也有弱點。
他很怕鬼。
對他來說,與僵屍并沒什麽兩樣的死體實在是能讓人吓尿褲子的東西——不是比喻也不是誇張,之前沖擊比呂乃宅的時候,負責駕駛的他面對擋風玻璃上擠的密密麻麻的扭曲臉龐,雖然明知他親手試驗過的玻璃足夠抵擋手槍子彈,可還是經不住本能的恐懼,不僅被吓昏過去,還失禁了。
對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來說,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尤其,還是當着他心儀的别府八千代的面。
“少廢話!”
相馬光子吊起了眼梢。
“一郎,你去替這個不中用的廢物。”
聽聞自己不用直面恐怖的景象,岩崎德三長長出了口氣,和駒場一郎交換了位置。沉默寡言的硬派少年駕駛着車子走上了前進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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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鮮血一樣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了房子。
雖然因爲隻是一個人住的關系而顯得有些空曠,但無論是細心的布置,還是各種各樣可愛的小東西,處處都顯示着這是女性的居所。
然而若是挪開餐廳的那張足夠六個人一起用餐的桌子,掀開地毯,然後打開地闆,走進秘密的地下室的話,看到的情形就另當别論了。
地下室的面積比整棟房子還要大,深度更是足以讓人摔斷骨頭。
靠着牆壁,六根外表呈現爲紅銅色的圓柱圍成一個圓環,将更大的圓柱體圍攏在中間。
圓柱,以及布置在外環與中心圓柱之間的,體積龐大而充滿了迥異于這個世界的風格的機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雖然整個空間内并沒有安裝燈具,然而不知來自何處的乳白色光亮卻從地面和天花闆均勻的透出來。
一個人影站在其中一台儀器前。
一件從頭到腳的袍子罩着全身,即便是面部也在兜帽的黑影之下。僅僅從身體曲線上才能看得出這是一位女性。
“嘶……”
帶着粗糙的靜電聲,一個黑色的四面體出現在儀器的面闆上,慢慢的旋轉着。
“進度如何了?”
雖然這附近富集了相當的魔力濃度,區區一個投影的通信魔法不在話下。不過對方仍然選擇了soundonly的模式。不僅如此,從四面體裏透出的聲音,帶着難以言喻的怪調。那大概是“變聲”魔法的運用吧。
畢竟現在她與那邊那個人所做的事情,與曾經發下誓言,與曾經有過的夢想是徹徹底底的背道而馳。
大概,那個似乎從來也不曾動搖的人,在這件事情上也有所動搖吧。
“第一階段已經完成。”
她同樣用上了變聲魔法,将自己的聲音變成了電子合成音一樣毫無特色的樣子。
隻是,這絲毫改變不了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這個事實。
數億,乃至數十億的人員死亡。一個文明就在她的面前轟然崩塌。這一切她雖不是主謀,卻是在她手上完成的。
“唔。”
雖然聽不出語氣,不過對對方知之甚深的她來說,那大概是滿意的意思吧。
她沉默着。
“唔?!”
魔力屏幕的邊角,一個信封樣的圖标閃爍着。黑袍的女性點了上去,新的屏幕張開。一個容貌漂亮,卻明顯缺乏生氣的三維影像投射了進來。
“魔力屏障發現感應。經比對,是駐本位面的清水準尉。”
“啧……居然還不死心!”
“那不是很好嗎?”
黑色的四面體發出了壓抑的聲音。經過變頻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奇怪,像是金屬物體互相摩擦一樣。
他……在笑嗎?
他……居然還笑得出來嗎?!
“我們手裏的那些東西而言,不是個非常好的實戰機會嗎?”
實戰……機會?
壓抑住了一瞬間在心中翻騰的嘔吐感,黑色罩袍的開口轉向投射的三維影像。漂亮卻缺乏生氣的面孔一動不動的呆在那裏,連長長的睫毛都不稍動。
與其說在等待,倒不如說她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我明白了。”
“甚好。”黑色四面體回答:“不過你要記得,實戰實驗隻是附帶……第二階段才是重中之重。”
“是。”
黑袍女子回答之後,黑色的四面體閃動了一下消失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黑袍下形狀姣好的曲線漲落之後,她閉上了眼睛,開始思考。
這個星球上唯一能和管理局聯絡的通訊魔導器就在自己面前。就算是自己這邊全軍盡墨,隻要破壞了面前這個東西,洩露的可能性就是零。
隻是,對方是個因爲成績吊車尾而發配到第二課的垃圾魔導士。在這種低能的環境下的作戰效果,真的能當成參考嗎?
那位大人的深謀遠慮,不是自己所能及的。
隻是,所謂的實驗品,自己手裏現在有好幾種,要哪種先上呢?
思慮缜密有時也是一種劣勢。黑袍的女性皺着眉頭苦思了起來。
有着美麗面孔的三維影像,仍然一動不動的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