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的松井義雄似乎嫌佐佐木的評價不過瘾,也可能因付出太多沒有得到回報,借機表示不滿,粗魯地打斷佐佐木石根話頭,仿佛向西村佳彥示威一般,直統統地道:
“一種可能是:别列佐夫不謹慎,暴露了行蹤。第二種可能是海拉爾方面不夠謹慎,引起蘇俄方面懷疑。第三種可能則是偶然,我運氣不好,碰上一撥抗聯。總而言之,失去别列佐夫斯基,對于皇軍的戰略情報而言,是巨大損失,
我願意承擔責任。”
哪怕關東軍那些戰功卓著、權勢顯赫的中将大将,也會賣佐佐木七分面子,平時會表現出足夠的尊重,畢竟是帝國開疆拓土的元老,重大節日有資格觐見天皇。研究所裏,除了桀骜不馴的松井義雄,别人哪怕膽子長毛也不敢硬生生打斷佐佐木的發言。
但今天僅此也就罷啦,身背失敗責任居然還不知反省,還敢輕率下結論!沈春麗頓覺松井義雄反常,猖狂是本色,但如此不顧邏輯不顧體面不顧上下尊卑,有違常識!而且根本沒有回答西村的問題,被掃了面子的西村佳彥也失去了耐性,冷冷地道:
“偶然?我從不相信偶然。”
從事情報工,分析時剔除偶然因素是起碼常識,即使剛入行的生瓜蛋子也懂,西村佳彥爲客人,如此諷刺研究所總經理松井義雄不專業,連佐佐木石根臉上也挂不住啦。他見西村佳彥與松井義雄公然内讧,當下十分不悅,敲敲桌子,擰着眉毛教訓道:
“耐心,做我們這行的一定要有耐心!松井君,事情遠遠沒有搞清楚,還不到追究責任的時候。中國人講:失敗是成功之母,明白嗎?春麗小姐,在參謀本部有收獲嗎?你對此事的看法?”
西村佳彥立刻把目光對準她,沈春麗自嘲地笑笑:
“将軍閣下,在參謀本部的人眼裏,我頂天算螞蟻,沒有收獲是正常的,有收獲反而不正常,他們連常規的資料都懶得提供。”
在日本軍隊中,參謀絕不是可有可無的龍套角色,人員多爲松井義雄等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的軍刀組。所謂軍刀組,就是畢業考試得到前三名由天皇賜予軍刀的優秀畢業生。軍銜在大尉到大佐之間,年紀在四十左右,他們不僅可以爲指揮官出謀劃策,也可以直接指揮部隊,甚至越過上級違背命令直接發動戰争。
著名者如東條英機、在座的佐佐木石根、挑起九一八事變的石原莞爾、挑起七七事變的牟田口廉,統統參謀出身,屬于最鐵杆的軍國主義分子,當然,他們也在一次次冒險中收獲利益。
從明治維新的第一場戰争開始到現在,狂熱、狂妄、狂暴的參謀們挾持了軍部,再通過軍部挾持政府,欺上瞞下無惡不,以至于日本俚語中把邪惡、不可理喻又昏招疊出的人蔑稱大本營參謀。既然如此參謀們爲什麽一次次赢得勝利?對手太弱!而且對手又總是低估他們的貪婪卑鄙、他們的血腥殘忍、他們不計代價的瘋狂。同時又總是高估他們的人性、他們對人類共同原則的尊重、他們的理智。
參謀們的霸道舉世聞名,在座的誰不清楚?松井義雄竟不無驕傲地想西村佳彥投去炫耀的目光。其他人聞聽沈春麗的調侃無非會心一笑,會議室的緊張氣氛頓時得到緩解。
聰明絕頂的沈春麗,現在正面臨關于共産國際的危險,何況又身在會議室,絕對不會無緣無故開玩笑,她借此機會可以更進一步思考。
表面上看,叛逃的别列佐夫斯基被擊斃,日軍失去一個絕佳的戰略情報來源,無論怎麽說都是一次重大失敗,松井義雄居然輕飄飄一句願意承擔責任,可見他根本沒當回事。如果換成别人,佐佐木石根逼迫他剖腹都有可能。可佐佐木石根也沒有惱羞成怒,沒有借此機會打壓對手松井義雄,同樣不合常理。
外來的西村佳彥不得要領,或許牽扯到個人利益而有些焦躁,導緻他沒有發現重點。沈春麗在心裏暗笑:松井義雄的遭遇完全不符合邏輯,聽起來簡直是兒戲,甚至不如評書中的情節可信。海拉爾和滿洲裏都是重鎮,關東軍駐紮着大批人馬,交通線甚至有裝甲部隊巡邏,什麽人敢拿雞蛋碰石頭闖到那兒去?
土匪?民間抗日武裝?共産黨領導的抗聯?
憑以上三種隊伍的裝備水平和戰術素養,即使人員五比一,也不具備與憲兵隊抗衡的能力,況且那一帶重兵駐紮,從沒聽說有大股抗日力量活動,豈不奇怪?
蘇軍的突擊隊?更不可能。
目前,蘇聯舉國上下都盯着歐洲方向,面對德國與日俱增的壓力,無奈的斯大林隻好對遠東的日軍忍而又忍,盡量避免沖突。所以導緻關東軍少壯派将領狂妄之極,總是不斷挑釁。在這樣的戰略布局下,哪個蘇軍将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派突擊隊越境獵殺别列佐夫斯基?無論從陸地來還是從天上空降,都是關東軍發動戰争的絕佳借口,蘇軍将領中誰敢承擔如此巨大的責任?再說,蘇軍如果真有如此神出鬼沒的能力,别列佐夫斯基哪還有機會叛逃?
簡而言之:
事發之前,一支來曆不明的幾十人攜帶自動武器,突然出現在日軍重兵布防的邊境腹地,埋伏在松井義雄必須經過的交通節點上;事發之時,這支隊伍依靠出色的戰術能力和強大的火力,成功擊潰松井義雄率領的憲兵隊,獵殺别列佐夫斯基;事發之後,這支幾十人的隊伍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關東軍也徒喚奈何。
天大的笑話。
這支隊伍是誰?從哪裏來?如何得到設伏地點等準确消息?又怎麽擁有如此強大的火力和機動能力?事後他們去了哪裏?
隻有一種可能!
松井義雄說謊!編造的謊言不但低劣,而且破綻百出,根本不值得推敲。問題是,别列佐夫斯基如此重要,德國人和日本人都視爲珍寶,佐佐木石根和松井義雄當然也清楚此人的價值,爲什麽兩人好像都不在乎?驕橫跋扈的松井義雄甚至不願意爲謊話多花點心思,居然信口雌黃胡說;而佐佐木石根也不追究,經曆過無數血雨腥風,如果那麽容易上當,他也活不到今天,唯一的解釋是——老狐狸心裏明鏡似的,知道松井義雄撒謊卻心甘情願受騙。
派松井義雄去海拉爾,肯定是佐佐木石根的圈套,目的不得而知,但從他甘心上當可以确定屬實。堂堂的研究所總經理、背景豪華的關東軍大佐、軍刀組出身,松井義雄親自去迎接一個蘇軍叛将,無論别列佐夫斯基多麽重要,此舉都屬于殺雞用牛刀,看起來别扭。可松井義雄爲什麽也心甘情願前去呐?
任務失敗之後編造一個漏洞比篩子還多的謊言,堂而皇之端上台面,面不改色氣不虛喘,他依仗什麽?
考慮到關東軍少壯派強大的影響力,松井義雄的猖狂似乎有迹可循——他得到了來自内部的強大支持,所以才敢肆無忌憚。但别列佐夫斯基可能帶來的情報,足以影響日本的國策,如今他本人灰飛煙滅,絕對是巨大損失!松井義雄本該被關東軍内部問責,爲什麽還敢如此嚣張?難道僅僅因爲内部争鬥?僅僅是猜測,沈春麗沒有證據。
相反,佐佐木石根好像壓根不打算追究松井義雄失敗責任,态度輕松而且昨晚緻電時不但漫不經心:
“春麗,松井君的海拉爾之行發生了有趣的變化,我們都輕視了别列佐夫斯基。另外總務部幫你定購的書籍,香港方面已經加急郵寄過來。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吧!西村君也在,我們正好談談!”
電話内容早已被沈春麗用心靈錄音,憑借超人的天賦和嚴格的訓練,她相信自己任何時候都可在腦海中複制,而且絕對百分之百,包括語調高低、情緒變化、甚至暗藏的心理活動。
研究所事無巨細,佐佐木石根都親自過問,而且曆來強調工必須嚴肅認真,會議室正面牆壁上張貼着他親筆書寫的信條:
不怕天大災禍,唯恐一絲不慎。
然而佐佐木石根昨晚輕佻的語調意味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