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一名客人,理應對佐佐木石根的安全表示重視,至少也不應該在此刻插嘴,但西村佳彥卻毫不在乎地一笑:
“在上海,我們照舊想去哪裏就去哪裏,美國人法國人英國人德國人俄國人,管他是誰,沒有人敢阻攔!難道在飄揚着太陽旗的滿洲,在供奉着天皇陛下神像的滿洲,在幾十萬關東軍統治下的滿洲,還有我們不敢去的地方?傳出去令人情何以堪!”
簡直是開玩笑,哪裏是秘密特工該說的話,倒像一個喝醉的二貨胡吹瞎侃嚼老婆舌頭。爲了顯示自己嚴肅認真對待工,沈春麗故意冷哼一聲,掃了西村佳彥一眼剛想反駁,佐佐木石根揮揮手打斷她的話頭,語氣和藹但不容置疑:
“春麗,你先去總務課領取香港郵寄來的資料,然後去憲兵隊,命令渡邊賢二帶精幹人員,現在就把東亞酒店悄悄檢查一遍。記住,一律穿便衣盡量保持低調,馬上春節,帝國需要一種祥和安甯的景象。飯店裏面由憲兵隊便衣負責,外圍用滿洲警察,崗哨位置一定要設在暗處,人要少而精。今天是日裏諾夫生日,他喜歡張揚,肯定會搞場聲勢浩大的舞會,各國外交人員都不會缺席,也是滿洲國和平繁榮的表現。他早就給我發了請柬,要給他面子。”
身負安全之責,倔強的沈春麗依舊堅持自己的主張:
“生日派對更危險,……”
一絲得意而威嚴的笑容浮現在佐佐木的臉上,他非常滿意,像帝王欣賞自己精心豢養的蒼鷹一般打量沈春麗一眼,但用微笑嚴厲地制止她繼續說下去,沈春麗無奈地搖搖頭,很不甘心地告辭。
這條老狐狸極端重視自己的性命,輕易絕不犯險。今晚如此安排肯定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是殺人放火的罪惡,等自己一走馬上會與西村、松井商量,因此她知趣地迅速離開保密室。
今晚老狐狸将與德國會面,圍繞别列佐夫斯基進行商談,意味着或許會有新發現!此人真在共産國際工過?沈春麗腦中始終萦繞着這個問題,可她獲得的消息太少,沒辦法出判斷!
領了一大包資料交給三木正芳提着,沈春麗命令橫野一郎駕車直奔憲兵隊。路上她漫不經心地打開那包從香港定購的外文資料,毫無目的的亂翻。
通過公開出版的資料收集各國信息,是工方式之一,所以研究所每年訂購大量圖書。所有香港出版國際政治經濟的書店,尤其涉及蘇聯方面的,家家與研究所有來往,隻要有新書出版,就會主動咨詢是否訂購,研究人員可以按照書店的目錄自己确定。但無論誰訂資料,隻要是外來的,都要經過專門科室詳細檢查,确認無礙後才能交給本人,這是佐佐木石根定下的死規矩。
突然,俄文書裏飄出一張紙,沈春麗随手撿起來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上面用英文寫着:
“該書爲莫斯科東方黎明出版社發行的内部資料,印刷與編輯錯誤不少。本社編輯部專門組織人員進行勘誤注釋,詳情如下。”下面是一長串數字,代表哪行哪字印刷錯誤。
“東方黎明出版社!”沈春麗表面上平靜如常,撇着嘴把勘誤表夾進書裏,還不耐煩地嘟囔一句:“這樣印刷低劣的書也好意思出版發行,簡直害人!”
但腦海中早已波濤洶湧!幾乎能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這是上級召喚自己的暗号!企盼已久的母親般的聲音終于出現!終于有了依靠、有了同志、有了前進的方向,終于可以開始爲祖國戰鬥!刹那間,沈春麗激動得渾身略微發抖,如果不是訓練有素,恐怕早已淚流滿面。
車到憲兵隊時,嬉皮笑臉的王哲已經在大門口恭候,沈春麗懶得聽他的馬屁話,掩飾着巨大無比的快樂,頗爲不悅地責問道:
“王隊長,怎麽不見渡邊大佐?我想研究所已經向你們傳達了佐佐木将軍的命令,爲什麽到現在還一點準備沒有?”
老兵痞子王哲永遠匪裏匪氣,連笑容都帶着十足的邪性。他們的大蓋帽有道白箍,腰裏的家夥往往是德國的鏡面匣子,東北老百姓痛恨這些漢奸,編順口溜罵他們:
頭戴雙沿帽,
腰挂盒子炮,
媽啦巴子是鈔票!
做漢奸出賣國家民族不說,這幫混蛋平時欺壓老百姓時花樣百出,在大街上橫沖直撞,頭上的大蓋帽和腰裏的盒子炮就代表一切,想吃就吃、想拿就拿、想聽戲看電影就聽戲看電影,兩手叉腰臭橫臭橫的,無論享受什麽一律不付賬,店家想要錢,永遠先聽到一聲媽啦巴子,然後就是一頓毒打。
在沈春麗眼裏,王哲比街頭的漢奸更下流。他一邊拍打大衣一邊皮笑肉不笑地道:
“沈小姐,大冷天渡邊隊長怎麽可能頂風冒雪站外面,他在辦公室!派我來迎接您,請上樓吧。”
語氣十分輕佻,言外之意渡邊大佐是堂堂大日本軍官,怎麽會親自迎接一個中國娘們。研究所的一切實際行動都必須依賴憲兵隊,過去沈春麗很少參與,至少不會親自出面。如今她判斷即将迎來黨賦予的使命,也就是說她将不再沉睡,馬上會進入活躍期。果真如此,以後與憲兵隊打交道就成了家常便飯,必須做好準備。連續兩次在憲兵隊吃癟,不是好兆頭,以後還怎麽混?必須給對方點顔色,現在是爲佐佐木石根安全操心,理由正當,完全可以借題發揮,沈春麗的暴脾氣立刻發,她裹緊大衣跺跺腳冷冷地道:
“少見啊,執行佐佐木将軍的命令你們也敢打折扣?立刻集合隊伍。我奉令去勘查東亞飯店,請憲兵隊配合。”
王哲一副松松垮垮的樣子,老老實實點頭、敬禮、向後轉,吩咐衛兵去傳達,衛兵一溜煙向渡邊辦公室跑去。好久好久,渡邊賢二的副官挎着東洋刀,邁着羅圈腿慢騰騰氣昂昂走了出來。
“沈小姐,剛才渡邊大佐接到佐佐木将軍副官電話,指示你見一下樸部長家裏的一個保镖,興許他能知道點什麽!”
副官好不緊不慢地轉達命令,但語氣和目光卻霸道無比。沈春麗翻了他一眼,心裏驟然一緊:還在糾纏樸部長被刺一案!說明她的感覺正确!有人正利用共産國際這一線索制造陰謀,對她構成緻命威脅!如果抽絲剝繭翻騰此案細節,佐佐木石根遲早會聯想到沈春麗父親沈明山!即使沒有證據,她也将萬劫不複。
不能去審訊室,即使被捕的人真是黨的同志,她現在也無法确認,更無法營救,貿然出現反而帶來更大危險,最佳選擇就是遠離避禍。上級的召喚雖然就在手提包裏,但還需要時間把勘誤表上的一串串數字轉化爲字母,才能知道具體指令。
危險來自哪裏?有人擾亂了佐佐木石根的思路!臨時讓她審問爆炸案知情人這樣的命令,典型屬于心血來潮,明顯不符合佐佐木強調思維缜密、重視做事條理的工風。誰能讓老狐狸突然下達這樣沒頭沒腦的指示?根據這兩天的情況推斷,應該是西村佳彥在幕後指使!目的何在?誰知道那個保镖是真是假?又怎樣判斷背後隐藏的危險與陰謀?
必須當機立斷!沈春麗輕輕喘息一下,不能任由西村佳彥沒完沒了地試探自己,以攻爲守來個反擊才是上策,也更符合自己驕橫跋扈的個性,與平時的爲人處世更匹配,把水攪渾才可以更好地隐藏自己。想到這裏沈春麗冷冰冰地問:
“用刑了嗎?”
王哲已經得到渡邊賢二授意,存心想給沈春麗難堪。因此搶在副官前面,故意吓唬她道:
“沈小姐大概害怕了吧。也是,别說你一個女的,就是五大三粗的漢子第一次來我們這兒,也得吓尿褲子,腿肚子轉筋是常事兒!憲兵隊的規矩,進門先來一頓拷打!《水浒傳》裏叫殺威棒,能活着就繼續審問,熬不過去算他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