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們就被押着往東南方向走,渡邊賢二和橫野等和像螞蚱一樣被一條繩子拴成一串,由一匹馬拖着,沃勒爾被兩個人單獨押解,相當受優待,不但沒有被捆綁居然可以繼續騎馬,逢溝過坎時那兩人還連拉帶拽。
沈春麗的雙手也沒有失去自由,但被指定徒步走在頭領的前面,頭領對她相當忌憚,不僅讓她遠離沃勒爾,而且自己也一直與沈春麗保持着安全距離。沈春麗幾乎确定此人就是宋誠,因此也不說破,一路上乖乖忍着。
跋涉到天亮,所有人都精疲力盡,沃勒爾率先在後面嚷嚷走不動啦,身爲俘虜面對槍口居然可以提要求,他真的以爲有人權?種種迹象無疑印證了沈春麗的判斷。
眼看來到背風的山崖,沈春麗悄悄打量一番,發現他們橫着行走在半山腰,下面的山勢更爲險峻。
頭領打手勢示意休息,他的兩個手下簇擁着沃勒爾,扛着那頂行軍帳篷走進前面樹林,沈春麗探頭張望了一下,前面好像有很多匹馬,其他的看不見。
大家剛剛松口氣,頹喪地坐下休息,對面山林裏鑽出一個人來跟首領小聲嘀咕,同樣反穿羊皮襖戴狗皮帽子蒙着臉,腰帶上插着德國鏡面匣子槍,紅色的槍穗在雪地裏分外現眼。
臉腫得像茄子、嘴巴子掘起老高、一直沉默的渡邊賢二卻突然發狂:
“八格!王哲,混蛋!你的良心大大地壞啦!”
嘶啞的吼叫聽起來相當刺耳,沈春麗被吓得一哆嗦,來人穿戴的那麽臃腫,他怎麽也看不出是王哲!
來人聽見叫罵隻是望望,匆匆與首領附耳交談,聽不見說什麽,隻看看嘴邊一團團白汽。
不一會兒首領奔向前面的樹林。而留在原地的來人一把拉下蒙臉的黑布,笑嘻嘻地走到渡邊賢二面前,不是王哲是誰?
他一邊打轉兒一邊把自己渾身上下打量一番,突然托着紅色槍穗恍然大悟地道:
“瞧我這腦子,還挂着你送我的紀念品!難怪打扮成這樣你都能認出來。渡邊隊長,你對兄弟确實不薄,我心裏記着哪。沒辦法隻好對不起你,現在兩國交戰,吃喝嫖賭可以幹,但當漢奸不行,将來不能進祖墳啊。
可是抗日我又沒有膽量,因此隻好搞點錢躲深山老林裏養老,這趟買賣做下來我就消失。兄弟我走這條路也是不得已,純粹讓你們日本人逼的。
哎,不管怎麽說,我欠你人情,放心,等越過下道封鎖線,立刻放你們走,包括沈小姐在内還有那位洋大人。俺們隻是求财,不害命。”
面對過去的老朋友,渡邊賢二減少了畏懼,冷哼着說:
“做夢,憑你們這幫蠢貨能越過封鎖線!你的知道我,到時候我一聲大叫,你們統統死無葬身之地,等着喂狼吧。”
滿臉痞子相的王哲态度極好,摘下渡邊賢二的公文包自己挎上,輕輕拍拍,得意洋洋地道:
“裏面的煙土歸我啦,值不少錢哪。嘿嘿,渡邊隊長,你這人有個毛病,老是拿自己當回事。走私煙土你拿大頭,上妓@院你得先挑漂亮的,下館子永遠我掏錢。
其實那不過爲了混日子,我不得不忍着。你仔細看清楚,老子在東北軍時,就負責駐守這一帶,九一八之後,哪年不花三四個月進山剿匪,每次行動你都派我當先鋒。
這方圓幾百裏,老子閉着眼睛也能輕松走出去。再者說,還有你們的證件外加步話機,實在找不到出路老子就冒充你,用步話機跟山上的駐軍直接問路,呵呵。你就别再發狠啦,誰都有走窄的時候。”
渡邊賢二知道王哲說的一點沒錯,氣得差點咬斷舌頭。被打腫的臉變得紫亮,咬牙切齒地道:
“王的,你不用太得意,我還有三支小分隊在附近,他們尤其擅長雪地追蹤,你的,跑不掉的!”
王哲掀開皮襖大襟,露出裏面的日軍軍服,拍拍打打着說:
“小鬼子,仔細瞅瞅這料子,應該明白你的小分隊哪去了吧。看在過去情分上我跟弟兄們求求情,好歹認識一回到時候放你一馬。
你如果真想死,等會兒我把你扒光喽,讓野狼來給你送終。再跟老子叱牙别怪老子不客氣,擰下你的豬腦袋當尿壺。”
原來他們襲擊了派出去的小分隊!
王哲突然兇狠起來,渡邊賢二得知這個消息,頓時像洩氣的皮球。被俘以後他一直懷着強烈地希望,認爲三支小分隊肯定會按照痕迹追蹤而來,自己的手下都是久經沙場的老手,解決眼前的土匪絕對是瓦罐裏捉王八——手拿把攥。
如今最後的希望破滅,救命稻草并不存在,他再也豪橫不起來,喘息幾下,沒有繼續發狠。
王哲的出現驗證了沈春麗的推論,爲首的那個人就是宋誠,事情越來越不可思議!在東亞飯店犯下驚天大案,不但不逃走,竟敢躲進深山老林,聽口氣好像搞走私?
但附近早被日本人劃爲軍事禁區,爲了對付抗聯,強行把原住民遷走,把散落在山腳下的村屯房屋燒光,這裏現在完全沒有人煙,能走私什麽?顯然撒謊!
無論王哲與宋誠的真實身份是什麽?照眼下的形勢看他們肯定受雇沃勒爾。
沈春麗迅速判斷:沃勒爾在佐佐木石根面前虛晃一槍,他一開始就想獨吞别列佐夫斯基的情報,因此不惜代價雇用王哲這樣的亡命之徒提前進山,等日軍找到别列佐夫斯基後再黑吃黑!
可歎佐佐木石根還指望自己下辣手除去沃勒爾,計謀比人家遜色多啦。問題是現在怎麽辦?鸠山壽行到底在哪?如果他們一直在附近,不可能還沒發現狀況,究竟發生什麽了?
停了一會兒,渡邊瞪着兩隻血紅的眼睛,底氣不足地罵:
“你的,小人的幹活!東亞飯店的刺客,就是你放進去的。”
王哲拍拍衣襟上的落雪,輕松自在地說:
“朋友想報仇雪恨,我肯定得兩肋插刀,即使讓我進飯店殺人我也會幹,這叫義氣。渡邊隊長,知足吧!
看看人家沈小姐,眉清目秀楊柳細腰的,不也在這兒野雞不下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苦熬。沈小姐,别害怕,老子保證不讓你落下一根毫毛。呵呵!”
話說到這裏,王哲帶着一臉賤笑,慢慢向沈春麗走去。
隻要弄明白宋誠的身份,一切謎團就迎刃而解。但現在首先得保住自己性命,本應高度緊張的沈春麗背靠一塊巨石,輕輕地笑着,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渾不在意地撿起一根拇指粗細的枯枝,一派天真地聞聞,然後慢慢折去上面的細枝枯葉。
其實她此刻已經繃緊了全身肌肉,如果萬不得已就主動出擊,王哲不過是個被酒色大煙掏空的皮囊,隻要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立刻拿人奪槍!
從剛才的閑聊中不難判斷,王哲肯定是這些人的向導,而且是唯一。茫茫林海,加上日軍的哨卡,失去向導就等于失去一切,有了這樣一個金貴的人質,自己至少有機會讨價還價!
眼看着王哲一步步逼近,沈春麗已經慢條斯理地把手中的枯枝修理成一米多長的短棍,在她手中無疑于一把利劍!就在她暗自準備出手時,頭領在前面輕輕咳嗽兩聲,向王哲招了招手。
沈春麗剛想探頭張望,負責瞭望的人立刻調轉槍口指了過來,她無奈搖搖頭,老老實實靠着石頭坐着。正在這時,遠處一聲槍響,站在高處的哨兵一個趔趄滾下山去。
緊接着對面樹林裏響起亂七八糟的槍聲,顯然王哲的人開始還擊,槍聲頓時像爆豆一般劇烈想起,遠處一挺歪把子機槍嘎嘎咕咕暢快叫喚着撒野,密集的子彈在頭頂呼嘯。
乘此機會沈春麗就地一個橫滾,貓腰沖到渡邊賢二身邊,迅急揭開捆綁他們的繩索,然後大家連滾帶爬一起躲在巨石後面。渡邊賢二像抽了大煙一樣興奮,又恢複了張牙舞爪的本色。
“謝謝沈小姐,喲西,我的小分隊來啦。”
精神抖擻的他命令橫野一郎照顧沈春麗,自己拉着步話兵和佐佐木派來的兩個保镖奔向後面打槍的地方,森林裏很快就回蕩着他野狼一般的嚎叫:
“王哲,今天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混蛋。”
伴随着歇斯底裏的咆哮,暴風驟雨般的槍聲回蕩在山野間。
沈春麗手裏沒有武器,再說她與橫野身處兩軍對陣的中間地帶,子彈滿天飛,再有本事也想不出辦法,大石頭是他們的唯一屏障。
雙方對射一會兒,王哲他們的火力明顯減弱,緊接着傳來一陣馬蹄踏雪的聲音,大地也跟着震動。
對方跑了!
帶着沃勒爾跑了!
心下着忙的沈春麗趕緊讓橫野招呼渡邊帶人沖上來,本想與渡邊賢二探讨一下對面的情況,
誰知飽受屈辱的渡邊賢二根本不理睬,像野牛一般喘息,牙齒咬得嘎嘎響,瞪着血紅的眼珠子,昂首挺胸端着歪把子機槍掃射,直挺挺向王哲所在的地方前進,士兵們成散兵隊形緊緊跟在後面。
橫野一郎吓得一吐舌頭,小聲嘟囔道:“渡邊隊長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