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吩咐,沈春麗輕輕點點頭按門鈴叫來護士,目送佐佐木石根被護士和鸠山壽行推走。然後才恐懼不安地拿起桌子上的手令,趕到松井義雄辦公室。
腦袋上依舊纏着厚厚繃帶的松井義雄,臉也顯得浮腫,他端着一杯伏特加,已經喝得半醉。過去研究所人員敢如此放肆,被佐佐木發現至少得挨三十軍棍,可見現在已經亂套啦。
松井義雄卻不這麽認爲,盡管他身負重傷,但他覺得東亞飯店一案,絕對是上天的恩賜!佐佐木石根四肢俱廢,顯然不可能繼續掌控業務繁雜的研究所,至少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以研究所的太上皇自居。
自己将是研究所未來領導人的不二人選!
“沈小姐,一路辛苦。”松井義雄頗有氣派地揮手打發副官離開,正襟危坐,像取得巨大勝利的将軍一般高高在上,一副大權在握的架勢用日語道:“休息幾天,好好整理一下這次任務的報告。”
沈春麗披着大衣站在他辦公桌前,心裏十分鄙視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野獸,面無表情雙手呈上手令,依舊用漢語淡淡地地道:
“松井先生,事情的經過我已經詳細向佐佐木閣下回報完畢,您可以去他哪拿報告。佐佐木閣下命令……”
過去她一般客氣地以松井君相稱,現在不得不尊敬爲先生,與佐佐木石根一個檔次。說到這裏她故意沉吟一下,研究所裏的日本人有個規矩,聽見傳達佐佐木閣命令,會馬上站起來立正!
然而今天松井義雄卻坦然地四平八穩坐着,左手中指有節奏地輕叩那個過去神聖無比的手令,一雙眼睛充滿快樂,沈春麗無奈隻好接着道:
“請馬上釋放橫野一郎。”
松井義雄冷笑着,搖搖右手食指道:
“第一:沈小姐,以後日語是我們的工語言,佐佐木閣下已經同意。第二,對于大日本帝國而言,别列佐木斯基價值連城,說他頂一個軍團都不爲過,僅僅因爲橫野這個混蛋不小心,帝國就失去一次戰勝遠東蘇軍的絕佳機會。
所以橫野死不足惜,他根本就應該當場剖腹自盡,簡直是皇軍的恥辱,我不同意釋放。”
強詞奪理!當初他在海拉爾丢盔棄甲,不管真僞也弄死一個别列佐夫斯基,怎麽不是這副嘴臉?顯然别列佐夫斯基之死令松井義雄忘乎所以,一連串輕浮的舉動無疑透露了他内心的狂喜,尾巴翹得太高啦。
強調别列佐夫斯基的重要和追究橫野的責任都是虛招,目的不過是削弱佐佐木的權威,甚至是挖苦佐佐木的無能。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沈春麗心裏不停地盤桓,自己的靠山現在開始不頂用了!
未來将倍加艱難。屈服于松井義雄的淫威,低眉順眼忍氣吞聲未必有好日子,反而會招惹來他更大的蔑視,更不符合她沈春麗的秉性,無論如何她都得把寶押在佐佐木身上,闖過這道坎再說。
一念及此她冷冷地盯着松井義雄,足足有十秒,然後轉身準備離去。身後的松井義雄哈哈大笑,用漢語道:
“沈小姐有骨氣,值得敬佩,希望我們以後更加精誠團結,共同做一番事業。我立刻下令釋放橫野一郎。不過他恐怕得先去醫院,内部軍法所不是享受的地方。”
話裏話外都表明他已經接管了研究所。沈春麗回身用漢語道:
“另外,佐佐木閣下希望我看看東亞飯店被捕的諜報人員卷宗,把這個案子梳理一遍,或許我能幫擱下找到突破口,不知松井先生何時可以給我。”
松井義雄一按桌子上的電鈴,沖着進來的副官吩咐:
“立刻把東亞飯店共黨諜報人員的卷宗送到沈小姐辦公室。還有,讓新調來的兩個助理向沈小姐報到。”
給自己新調來兩名助理?沈春麗當然知道,三木正芳與橫野一郎的主要職責是監視她而不是保護她。之所以堅持釋放橫野一郎,因爲他年紀小,還沒有那麽兇殘與陰險,内心深處還殘留着些許人性。
經此一役,他眼看三木正芳被人擰斷脖子,也許會明白戰争的慘酷,至少會膽怯。根據形勢判斷,沈春麗相信自己即将迎來活躍的戰鬥期,橫野一郎在身邊會比較方便!
畢竟自己挽救了他一條小命,更關鍵的是自己熟悉他,了解他的思維方式,能夠洞悉他的心理,這對以後的行動無疑是莫大的幫助!此刻弄兩個來曆不明的日本助理,等于給自己拴上兩顆炸彈!
“謝謝,松井先生。”沈春麗從兜裏掏出一個白信封,雙手捧着擺在辦公桌上,淡淡笑着卻不容置疑地道:“三木君盡管不是因我而死,但不可否認,他最後的抗争也有爲我的成分,信封裏是我的奠儀,麻煩您幫忙轉交給三木君家屬。
以後,由橫野一郎負責我的安全,您再給我配一名助理即可。非常感謝!”
這些細節沈春麗已經準備好久,可以說滴水不露,松井義雄也被她莊嚴肅穆地神态震懾,接過信封半張着嘴點點頭。
回到自己辦公室,從松井義雄副官手裏接過卷宗,正準備坐下,想不到副官兩腳後跟一磕道:
“沈小姐,卷宗不允許其他任何人接觸,更不可以帶出您的辦公室,一個字一片紙也不行!您使用完畢後按電鈴叫我,直接交付我保管,現在請您簽字接收。我身後的兩位……”
這些規矩不是實行一天兩天了,研究所人人皆知,沈春麗怎麽會不知道?這個副官顯然狗仗人勢,松井義雄地位上升,他也水漲船高跟着抖威風,打算給沈春麗點顔色瞧瞧。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止在中國行得通,日本也照舊。本來對松井義雄一肚子氣,沈春麗冷哼一聲,不待他說完就虎起雙眼喝道:
“你更應該懂得,沒有我的允許,他們不可以進辦公室!”
氣氛驟然一緊,副官頗不服氣地挺直腰杆,腮幫子上的肌肉抖了抖,仁丹胡子動了動,又揚揚眉毛,吊嘴角邪氣地笑了笑,靠近沈春麗粗門大嗓地道:
“沈小姐,據我所知,在滿洲國,包括溥儀的皇宮和您的家,皇軍都可以自由出入。”
十足的調戲!
沈春麗剛才跟松井義雄擺派頭是爲了争取以後的生存空間,是一種理智的有預謀的行爲。但此刻她再也無法忍受心中的怒火,扯過接收薄潦草地簽上名字,遞還時毫無征兆地擡手就是一記耳光:
“混蛋,滾!回去告訴松井先生,以後不許你進我的辦公室,腳邁進來我就砍了你的腳,手伸進來我就剁掉你的手!腦袋過界我就砍了你的腦袋!”
誰也想不到沈春麗突然暴怒,副官跟誰松井義雄多年,算得上一個有來曆的人,研究所裏上上下下的人平日裏都給他三分面子,唯獨沈春麗素日裏不搭理。
所以才趁佐佐木倒黴抖威風,想不到沈春麗老虎拉車——不吃那一套。此刻臉上火辣辣地立刻沖動起來,右手直奔腰間打算掏槍!
沈春麗輕蔑地笑了一聲,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冰冰地拿着卷宗徑直入座。
被狠狠羞辱後副官當然不甘心,不過站在原地發了半天狠,想起沈春麗平時的趾高氣揚,到底沒敢把槍拔出來,回頭看看新來的兩個助理,悻悻地吼一聲:
“開路,混蛋。”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混蛋是指誰說的,沈春麗一直沒有擡頭。因爲她看到卷宗裏的内容,已經無暇關心其他!可以确認,照片上的人她并不認識,完全沒有接觸過。
姓名:張志平。曾用名:張用,李子貴,江岚。
俄文名字: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爾·普列漢諾夫。
身高:167厘米。
體重:58公斤。
血型:a。
籍貫:江西省萍鄉永和鎮人。
年齡:三十四歲。
婚姻狀況:已婚無子女,妻子劉平平,中共地下交通員,現居上海法國租界安康路秭歸巷十七号,小學老師。(備注:劉平平已在上海皇軍掌握之中,并且承認自己身份)
身份:原爲共産國際遠東特派小組成員,現中共社會部情報員。
職業:香港《東亞日報》駐内地特派記者。
此行任務:一是代表上級考察滿洲形勢,評估戰争走向。
二,核心任務,聯系潛伏的中共秘密特工,傳達上級指示,要求其立刻開展工,啓動潛伏在東北的間諜網,利用秘密電台連接中央與蘇共。至于怎麽啓動,另等通知。
三,在新京期間,關注滿洲樸部長的狀況(僅僅是關注,沒有其他目的)。四,正月離開滿洲去上海,準備接受新任務,具體不詳。
關于樸部長:完全陌生,組織僅僅交代關注。沒有提及其他,更沒有涉及到生死。在莫斯科共産國際會議上,曾聽說此人爲朝鮮半島活躍人士,早年加入過共産國際外圍組織,具體情況不詳。
關于潛伏特工:完全不知情,隻知道接頭暗号,根據經驗判斷上級特别重視此人,隐藏極深,應該混迹于新京上層社會,否則不會在豪華的東亞飯店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