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刮過一陣烏雲,厚重的雲層把天空遮蔽的陰暗的發紫,初冬的東平府,第一場雪就這麽下下來了。
風刮得很緊,雪片就像是從扯破了布衾裏四散出來的棉絮似地,沒有目的的四處飄落,李家莊莊前的路上,也讓人踩得泥濘不堪。
再沒有一個月的時間,就要過年節了,李家莊中的很多人也在家中準備着新年,對于這些因爲仰仗着李應而日子過得還算是可以的人,他們的可比這年頭大部分窮苦的農民過得要好上許多,按照往年的情景,此時李家莊外應該早就有不少周遭村鎮的獵戶挑着山雞野兔,甚至野鹿麂子之類的莊外叫賣了。
可是誰都知道,自打李大官人去了一趟東平府之後,臉色陰沉的就像是今天的天空似地,也就沒人來觸黴頭了,這讓李家莊看起來蕭條了不少。
杜興使勁兒擡起陷在泥濘中的靴子,靴子是去年做下的,皮革早就沒有了任何光澤,看上去皺巴巴的——如今的他哪裏還有心情讓人給他做雙新靴子?
開了莊門,杜興刮了刮腳下的爛泥,顧不上周圍“杜總管長,杜總管短”的跟他打招呼的農夫,他便直奔李應的宅子去了。
“主人,要不杜興再去一趟東平府?”杜興知道前日是自己說話大意了,陷得自家主人如今十分苦惱。
“去東平府神作書吧甚?”李應指了指暖爐說道。
杜興心領神會的給李應沏了一杯熱茶,面皮發緊的道:“杜興去找府裏上下打點一番,好說歹說,憑着往日莊上跟王通判、李參軍、趙參軍的關系,大概也能推脫掉跟梁山的關系吧。”
他自己說得都沒多少底氣,但是李應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于是沉吟了半天,點點頭對他說:“尋幾個莊客,去城裏的鋪子裏挑上幾擔東西,挨個送去吧。”
杜興早都想好了要給誰打點,而且要打點多少錢财,此時還需要李應做最後定奪,于是張口說:“陳知府那,一千貫,王通判那八百貫,李、趙兩位司法參軍、司理參軍那,各送上五百貫,至于府衙裏的大小胥吏,攏共一百貫也就夠了。”
這份禮,不僅是不輕,而且說起來,也算是厚禮了,李應點了點頭,“也隻好這樣了,明日重審的時候,大抵也是有些用的。”
李家莊離着須城并不遠,杜興趕在天黑的時候回來了,臉上帶着笑。
“都收下了?”
“都收下了。”
主仆二人一問一答,李應對杜興的回答十分滿意。
“來,吃飯。”李應喊了聲,他夫人早在裏間備好了飯菜,因爲杜興是自家人,家裏的女眷也不避諱,也就同桌吃飯了。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莊門被人像是擂鼓似地敲響了。
杜興揉了揉眼睛,咒罵了聲‘不知那個死鬼趕着去投胎!’,正想着呢,門一開,幾個五大三粗的衙役甕聲甕氣的拱手說:“杜總管,還請同李大官人同去須城一下。”
“嗯,還請幾位哥哥去我家稍等一番,杜興去催促一下主人。”杜興看這幾人比前些天來客氣了很多,那天他們來,可是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綁了,現在語氣雖說不上多誠懇,好歹是沒動粗了,想必是那一百貫大錢起了神作書吧用。
東平府裏衙役多,分給他們幾個的,也就一兩貫大錢的樣子,可是這筆天降之财,已經足以讓他們全家過年的時候吃幾頓好的了。
杜興這麽想着,一邊把事情跟李應說明白了。
不過到了府堂,就輪到李應和杜興兩個瞠目結舌了。
知府陳文昭語氣是和緩了不少,與上次相同的是,陳文昭依然沒定案,但是不同的是,這次陳文昭居然要羁押李應了!
按照承襲唐律的宋律,在被告未服罪或案情尚未審理清楚之前,被告不許放回稱爲“羁押”。凡告詞訟,對問得實,被告已招認并服罪,原告人别無待對事理。
被告李應不服罪,所以陳文昭就按律羁押李應了!
陰暗的東平府牢獄中,李應身上穿的錦襖跟周圍污濁的一切都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主人,杜興真的打點好了,錢财更是沒拿一文錢!”杜興生怕李應是懷疑自己把打點用的錢給私吞了,否則怎麽李應被關了起來,而自己卻沒事呢?!
李應知道杜興這人知恩圖報,之前仗義要救石秀就是個明證,所以也沒懷疑。隻不過兩人都沒想明白,陳文昭故意不把杜興關起來,是爲了給李家莊留下一個繼續“打點錢财”的人罷了。
李應揮了揮手,沒說話。
旁邊的幾個節級、牢子走了上來,“嚯!原來是李大官人啊!杜總管,看望時間到了,請回吧!”爲首的節級陰陽怪氣的說着,捋了捋一條鼠須,繼而右手上下掂量了一下。
“節級哥哥,牢中苦寒,杜興這幾個錢不成敬意,幾位哥哥拿去買酒喝吧。”
一見着杜興遞上來的錢,幾個牢頭趕忙換了副笑臉,連忙說着:“好說好說,杜總管放心,李大官人這,有小的照看着,保管好酒好肉的幫襯着!”
“有勞了。”杜興說着話,李應卻分明從牢頭嘴裏,嗅到了幾絲陰謀的味道——這他娘是逼着自己家破人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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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是年節了,天氣又是轉寒。不過梁山上這些天來的夥食,可一點不比過年差。
呼延灼帶着禁軍一千馬軍,還有廂軍中的馬軍,一千三百多匹馬,完好無損的有五百多匹,都讓王倫收攏了起來,有傷的也都照看好了,多半能好起來。至于死去的四百多匹還有重傷的,王倫下令下去,全部宰殺了,把好肉挑選了出來。
故而曹正他們安排着火家,梁山上下可是頓頓有肉吃,紅燒的、清蒸的、炒的、煎的、炖的,甚至還做成了不少的肉幹——王倫是爲将來行軍做準備的。
童威童猛也帶着蔣敬在臘月初時上山了,王倫安排了他做監管錢糧頭領。
不過這天王倫得到的消息卻是不妥,是時遷安排在東平府的探子回報的,說是扈成狀告李家莊的李應、杜興主仆二人,現在李應正羁押在東平府大牢中。
“去!喚朱、吳兩位軍師來。”王倫安排了一聲,公孫勝回了薊州老家,自然沒法參與了。
“打!打下須城來!”朱武當機立斷的說着。
“打?”吳用則持反對意見:“如今刀兵才将歇息,而且天寒地凍,難道要讓弟兄們忍着寒冬去打東平府?哥哥,如今山寨可不缺錢糧!”
“爲何不打下來?東平府也多有流民,更何況如今是隆冬,多有人在這個季節因高利貸破産,大可以趁機招攬一部分上山啊!要知道,馬廄裏還有四百多匹戰馬呢!”朱武很清楚,年節是辭舊迎新不假,可是多少人進了質庫還完錢,就回家尋一根麻繩上吊去了,這些人跟山上的兄弟一樣,同官府都是苦大仇深,正好可以用!
“不行不行,天太冷了。”王倫出人意料的反對了朱武的意見,而采納了吳用的建議,“時遷,你安排得力人手盯着東平點,要是李應那邊出一點差池,讓他飛鴿傳書給你,我等再帶大軍開拔不遲,如今天寒地凍,又是遠去東平,實在是不妥。”
“是了!”吳用得意洋洋的看着朱武,他卻沒說話,理都不理吳用。
“行了,就這麽定奪,過幾天官府也要鎖廳,李莊主那不會出事,倒是有一樁事,王倫思量已久了,去,尋薛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