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艱難地爬起來，匆匆洗了個澡。

在衣服堆裏找出一身看上去沒有那麽髒的衣服換上，再把那一身髒衣服扔回衣服堆裏。然後走到詩詩屋裏站在兩位姑娘面前問，“還像要飯的不？”

兩位姑娘相互看一眼，各自點了點頭，詩詩說，“這回像丐幫幫主了。”

楊小青說，“還是污衣派出身的。”說着兩人嘻嘻一笑從我屋裏各抱了一堆髒衣服扔洗衣機裏。

我們三人一路走到樓下。

楊小青走在前頭按了下鑰匙本來要上車，卻看着車身目光一怔，怒不可遏道，“誰家的熊孩子幹的！”

我哈哈大笑問，“給你刮上‘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了吧。”

詩詩也走過去看，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說，“不是。”

“不是你喊什麽喊。”我沖楊小青說。

詩詩張口念道，“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我走過去，看見一個打了叉叉的“厚”字上面有另一個筆迹寫了上了正确的“原”字，看來附近的熊孩子們學風都挺嚴謹的。

楊小青一臉木然道，“還不如‘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呢。”

我說怎麽老能聽到樓下有個孩子每天早上背唐詩三百首呢，樂呵呵道，“攤上五言律詩你就認便宜吧，你這車要是落在八樓張主任家的小孫子手裏，就可以直接去4S店做個全車噴漆了。那孩子家學淵源，專背《出師表》《滿江紅》還有林覺民的《與妻書》。”

詩詩說，“瞎說，小孩子背什麽《與妻書》。”

是真的。

第一章我就說過，我有一個從八樓張主任那裏下棋赢來的老玩意兒。下那把棋的時候他孫子就在旁邊發癔症一樣張口就背——“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别矣……”。背到“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的時候停下來說，爺爺，你輸了。老頭一瞪眼說，這棋我不可能輸。他孫子說，十步之後，炮雙兵對馬士象全，和棋——但是爺爺說和棋也算哥哥赢，所以哥哥從棄卒兌子開始就是爲了做和棋，你上當了，爺爺真笨。然後又搖頭晃腦走到一邊背起了“怒發沖冠，憑欄處、潇潇雨歇”，空餘老頭在那裏獨自怒發沖冠。

詩詩在車上聽完我的解釋，連連皺眉說，“你怎麽連老頭都騙！”

這個真是冤枉我了。

張老頭據說在機關組織的内部棋王大賽中連續八年奪得棋王稱号，自負棋藝超群，常感歎怡樂居沒有人能跟他捉對厮殺到三十合以上。有一回他知道我在大學裏也是校隊的，說可以指點我一二。我嘴賤，開玩笑說不了，萬一赢了多不好意思。六十多歲的老頭一聽就炸了，從櫃子裏珍而重之的掏出一方足有兩斤重的玉疙瘩，吹胡子瞪眼說不用赢，隻要是我能平他，這個玉疙瘩就歸我了，要是我輸了就負責每個星期都去陪他下棋。我擺擺手說不了不了，這賭局也不公平。老頭微微一笑，輕捋髯須說這個東西拿出來也就是個擺設，你一點機會都沒有，所以談不上公平不公平的。

老頭之所以設這個賭是因爲他有一個毛病——凡是覺得一局棋裏自己走出了臭招，就算赢了也不高興，非拉着别人沒日沒夜的下，别人上廁所都他都能掐着表催。所以時間一長，别人根本不敢赢他，生怕不能脫身，于是老頭遠近聞名，漸漸就沒人願意跟他下棋了。每次他喊人跟他下棋，别人都說不了不了，哪能下得赢棋王啊。于是老頭對自己在棋藝上的信心就跟這些年的房價一樣彪呼呼地漲了上來。書房裏還挂上了一幅親筆對聯——殘軀莫問茶煙酒，平生自負車馬炮。

我那次和了棋赢了賭，擺擺手說玉疙瘩就不用了，就跟老爺子鬧着玩的。老頭一拍桌子說我要不拿這東西他就給砸成碎片，以示不失信于人。我也就隻好收下了，後來我看那醜了吧唧的玉疙瘩地攤上二十塊錢一方随便挑，就不知道給扔哪了。就老頭還整天憋着找茬赢回去煩得我不行，我要能找到早就直接給他送回去了，誰稀罕啊。

詩詩聽我說完，笑得花枝亂顫，“回頭你還是認真找找給人家送回去，你不稀罕人家稀罕。”

楊小青哈哈大笑說，“我看他就是成心騙人家老頭的，這種事情他有前科。小時候隻要是孤兒院阿姨找不到他人，八成是跑隔壁老人院去跟人家玩象棋圍棋跳棋陸戰棋五子棋鬥獸棋，赢人家的各種點心去了。”

詩詩扭頭說，“想不到你一個二傻子還什麽棋都會啊。”

楊小青搭茬說，“何止會，有時候我們餓急了廚房又偷不到東西他就去老人院搜刮，爲了省時間都是有多少人就擺多少桌，經常十幾桌各種名目的遊戲一起玩。”

“那個不能叫騙，你不看那幫老頭老太太玩得多開心啊，天天攢着點心眼巴巴等我去呢。”我争辯道，“剛才說這話的人也不想想點心都誰給吃了。”

楊小青臉頰微漾道，“人家又沒白吃你的……”

大家聊着很快就到了鍾葵所在的十五中，詩詩掏出手機給鍾葵打了個電話。

不一會兒鍾葵背着書包一臉陰沉地走了出來。

我看着一向彪悍的超殺女暴力蘿莉鍾葵同學慢吞吞慫兮兮地走過來，臉上紅紅地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于是笑着說，“哥們咋了，被人煮了？”

鍾葵年紀小，完全get不到這個梗，“煮個屁，我倒願意被人煮——被學校開除了。”

“沒事，我們正好接你回家。”我以爲多大事情呢，卸下鍾葵的書包提在手上。卧槽，還挺沉，看來中小學生減負跟死胖子們減肥一樣，都是希望渺茫的事情。

我的想法是——一般人讀書圖啥，虛一點的混個文憑，實在一點的學門技術，都是爲了一個能掙飯吃的本事。但是天師鍾葵根本犯不上爲了這些跟三角函數死掐，上個毛的學。

但是詩詩完全不能領會領導意圖，一腳踩在我鞋上，“閉嘴！”随後對鍾葵說，“怎麽就給開除了？”

鍾葵捏着衣角說，“我把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