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鴻基本來應該聽從驿站孟虎等弟兄們以及長峁村本家長輩的勸解,早點想辦法把妻子和奶奶接到身邊,即便在驿站附近找個地方、甚至就在驿站裏面找個角落,大家幫忙搭起那麽兩三間屋子,不是也能湊活着過日子嗎?!
可是,畢竟長峁村是李家居住了幾代之地,而且同村還有很多本家,也能幫着多少照料一些。李鴻基也曾回家與奶奶商量,可奶奶年紀大了不願意離開故居,因此李鴻基就沒再堅持。
大家沒有繼續勸解,因爲有些理由實在有些難于出口。
實際上,以上提到的都是次要原因。最爲關鍵的原因是,隻要雞蛋有了縫隙,不管在哪兒都無法阻止招引蛆蟲。
蓋虎也是長峁村的老戶,家境雖然也不是多麽富裕,可仗着自己親兄弟多,又個個平素都喜歡習武弄棒的,在村裏就不免橫行無忌起來。
很難說是哪一個首先挑起的由頭,反正韓金兒和蓋虎已經眉來眼去地有一段時間了,除了李鴻基本家的人,長峁村幾乎盡人皆知。但是,礙于蓋虎家的淫威,知道這些腌臜事情的人,都不敢對李家人言說,更不敢對李鴻基本人透露一點風聲。
其實,雖然幾乎相當于衆人皆知的事情,可要讓他們直接拿出證據,可他們又都會“聽别人說如何如何”一番,真正親眼撞破奸情的沒有一個。
李鴻基也曾經聽到過風言風語,他也曾爲此偷偷潛回長峁村,可韓金兒除了刁蠻一些、對奶奶侍候的不是那麽的盡心盡意一些之外,也并沒有發現其他劣迹。
孔子形容婦人爲“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實在是至理名言,李鴻基對此心悅誠服。但他又别無他法,誰讓自家沒本事,不僅資産殆盡,而且還背了一屁股高利貸。看樣子,隻能忍耐了。
即便有這樣不遜的婆姨也總不是臉上貼金的事情,李鴻基感到很難面對。
因此,他隻在家胡亂呆了一晚。雖然他與妻子韓金兒尚屬幹柴烈火的年紀,可因爲彼此心緒不假,因此連敷衍的草草行事的過場都未履行,早早就吹燈安歇了。
次日他傾其所有,給奶奶和韓金兒各留了些零用錢之後,借口驿站的事務繁忙,就打馬離開了長峁村。
看着李鴻基那義無返顧離開的背景,韓金兒不由緊緊咬住了嘴唇,似乎在心裏做出了某些決定。
别人都以爲凡是奸夫都無一例外地屬于春風得意馬蹄疾,意氣風發鬥志昂揚,根本不會想到蓋虎奸夫也要經受一些煎熬的。他就像一隻秋蟲,隻被芡草撩撥的抓耳撓腮、坐立不安,卻一口實惠都吃不到。
第一次看到李家小娘子的時候,是在李鴻基成親的酒席上。雖然當時新娘子還蒙着蓋頭,蓋虎并沒有看到小娘子的面容,可隻看那走路時婀娜的身段,蓋虎的心就随着忽悠起來。
過後蓋虎也并沒有就此茶飯不思,輾轉反側,因爲他每次看到别人家的新媳婦都是如此反應。
第二次相見的時候,就是在李鴻基爺爺的葬禮上。一身粗麻孝服韓金兒自然也要随着送殡的隊伍出行,雖然按照規矩,女人是不被允許上墳地的,可從李家至村頭的那段距離,蓋虎的目光就始終偷偷盯着韓金兒的背影。
尤其是當韓金兒偶爾回頭一瞥,那梨花帶雨的面容格外令人感到楚楚可憐。
從此蓋虎就上了心,隻要空閑下來,他的兩眼就時刻盯着李家的那扇院門。
而蓋虎的願望也很快就實現了,李家那個小娘子的身影開始頻繁出入那扇有些破損的院門了。
這倒并非完全是因爲韓金兒耐不住寂寞,而是确有不得已的原因才開始抛頭露面。
以前有李鴻基的爺爺,家裏的大事小情就全靠老人家打點,與周圍鄰居的人情往來也都是由他出面經理。現在不但爺爺撒手人寰,李鴻基本人也不得不到米脂縣城那邊的驿站上班,家裏的事情就隻能依靠這一老一少兩個女人了。村裏、家族裏有大事發生的時候,肯定要給李鴻基捎信兒的,可那些家長裏短的小事兒他就無法面面俱到了。
如果奶奶身體能夠支撐腿腳靈便的話,多半就由她老人家出面應酬一些街坊人情。可她老人家的身體也是時好時壞,因此趕上事多的時候,韓金兒就陪着奶奶、攙扶着奶奶一起出面。後來遇到一些非常簡單的、就是一些遞個信兒傳個話兒之類的事情,韓金兒也開始一個人抛頭露面了。
可别小看這種事情,在眼下的時代裏,即便是至親來往也隻能是稍作盤桓,除此之外,一個女人不管是在娘家還是已經嫁作他人婦,都是不允許抛頭露面的,否則就是不守婦道,就要遭受“戳脊梁骨”的待遇。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而窮人家的媳婦也隻能抛頭露面了。況且李家少婦的抛頭露面實在有着不得已的原因,況且韓金兒也是真的難耐寂寞,好在本村李家本族不在少數,有他們從旁關照着,想來不至于出現什麽令人難堪的事情。
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你以爲人人都可行,可人人卻都以爲反正還有别人,自己似乎就不用出面了。尤其是蓋虎一家可都是畜生不如、得誰咬誰的主兒,沒人願意爲了不相幹的事情招惹他們。
李家雖然在長峁村有很多本家,可真正五服之内的地勤血緣根本沒有,因此李鴻基并沒有接到真正的“示警”。
李鴻基的人生,當時面臨的就是這樣的局面——少年備受呵護,自己也立志光宗耀祖,可成年之際卻疊經變故,親人相繼離世,本來差強人意的家境幾乎瞬間變得不堪,小康之家也變得債台高築。尤其是爲了長輩,還要經受婦道人家的蔑視,甚至無理頂撞。
做爲一個男人,做爲大明王朝的男人,做爲一個大明王朝既識些字兒又習得武、且胸懷大志的男人,他是不會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