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李家那些子侄們的那種破釜沉舟的勇氣激勵了他,或許是李家面臨的窘境令他别無選擇,因此此時此刻的李如桢也也是異常堅定,心中所有的顧慮也随即蕩然無存。
“原來一個人在隻有一條道可走、沒有其他選擇的時候,心緒竟會是這般的平靜!”
說實話,在被打入刑部的大牢之前,李如桢也曾多次進入皇宮。他尚且清晰記得,以前每次走在皇宮之内靜谧的甬道上,他的心或是澎湃、或是不安,或是忐忑,可唯獨今天這一次,本來最是令人擔憂,可他的内心卻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時間就是這麽怪,當你要摒棄它的時候,無論如何都難以如願。可當你正要享受的時候,它卻已然抽身而去。
李如桢正要展開思緒,乾清宮到了。
王承恩出來宣了觐見的旨意,然後将其領入殿中。
或許是避免周圍的侍衛發現異常,整個過程中王承恩都沒有任何其他的表示,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
皇帝陛下雖然一再強調宮内的無關人等不得幹政,可在一些無傷大雅的事情上,也不介意對親近之人時有恩典。可若是真的就以爲自己可以肆無忌憚了,那也是自速其死。王承恩之所以一直保持着皇帝陛下的信任,恐怕就是在這些問題上比别的人看得深,看得透。
李如桢沒有責怪王承恩王公公冷淡自己的意思。沒有額外的表示,就表明一切正常,至少是沒有更壞的事情出現。
進得大殿,行禮之後,李如桢那顆一直比較平靜的心,此時卻沒來由地慌亂了一下。
“李愛卿,要見朕何事啊?”皇帝陛下的聲音很是平淡,沒有希冀,沒有期盼。因爲在皇帝陛下的心中,已經基本将李成梁一支打入了另冊,對于不堪造就之輩,他根本不屑一顧。若不是王承恩爲其轉圜,皇帝陛下恐怕連見他一面的興緻都沒有。
“臣不揣冒昧,欲舉薦臣子、武舉李庠,和臣的侄子、同是武舉的李慶和李瑞,及其他一衆侄輩,代臣赴朝,爲國立功,”皇帝陛下開口詢問,李如桢也就按照事先想好的話,對皇帝陛下言明。
“李愛卿啊,朝廷用人,自有法度,”皇帝陛下感到可笑——朕隻是問你李如桢能否赴朝,可并沒有讓你舉薦什麽别人代替,而且你所舉薦之人還都是李家的子弟,哦,就真以爲除了你李家人,朝廷真的就無有可用之人,就隻能束手無措了?真是可笑,皇帝陛下心中不由微生厭惡。
“臣萬死,請皇上息怒,”一聽皇帝陛下的口氣冰冷,李如桢不由大驚。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這次真的是太“冒昧”了。
除非事先有所安排,或者本人極度厭惡,任何一個正常的上位者,都是不喜歡大權旁落的,而用人權更是衆多權柄之中的重中之重。就是掌管天下所有官帽的吏部,每到朝廷用人之際,也隻是秉承上意推薦幾個人選,具體用誰不用誰,都要由皇帝陛下一言決之。做爲臣下,絕少有置啄之處,也不敢有置啄之心。
何況自己這個“戴罪之身”,本來蒙皇帝陛下不棄,尚有委任,自己正該奮勇争先,爲皇上、爲朝廷再建功勳之時,卻舉薦他人取而代之,實有投機取巧之嫌。
“朕念你剛剛擺脫囹圄,精神或有起伏波動,就不予怪罪,王……”
“皇上,皇上,請允許臣……”李如桢一看,皇帝陛下這是要招呼王承恩将自己打發出去啊,那不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嗎?不知從哪兒得來的一股勇氣,李如桢更加“冒昧”地打斷了皇帝陛下的話,“自家父李成梁起,臣的一家蒙受皇恩,雖萬死不足以報,奈臣雖是蒙皇上大恩,脫于囹圄,但臣已是近于殘廢之軀,實恐誤了皇上、誤了朝廷的大事,臣萬死亦難以謝罪……臣的子侄目前雖然無寸功于朝廷,請皇上念其尚有一絲忠勇,許他們爲皇上、爲朝廷效命的機會,臣及臣阖府,都感念皇上的聖恩……”雖然幾近哽咽,但李如桢還是一口氣将心中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能夠有如此的勇氣,連李如桢自己都感到很是意外。即使是在進入大殿之前,他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幅局面,剛開始就因爲自己的一語不慎,惹得龍顔大怒。
但此刻他已經無所顧忌,甚至也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李家或許就隻有這麽一次機會了,個人的生死安危已經無足輕重,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這最後的機會。
剛才皇帝陛下的話雖然沒有完全說出口,可王承恩也明白,皇帝陛下是要結束此次觐見了。但是,李如桢竟敢冒犯天顔,生生打斷了皇帝陛下的話,可把王承恩吓壞了。
好在李如桢開始哽咽着訴說之後,皇帝陛下沖着王承恩擺了擺手,示意讓李如桢将話講完,王承恩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但那顆心卻是一直吊在嗓子眼處,似乎随時都會不小心蹦出來。
“朕爲大明天子,大明所有的黎民,即是朕的子民,不管是你們李家,還是他們什麽張家、趙家,隻要是願爲朝廷效命,朕無有不喜的道理,”看來李如桢的一番話的确起了一些作用,皇帝陛下的語氣中已毫無厭惡,隻是在平心靜氣地講道理,“李家子侄的忠勇之心,朕是知道了,朕也感到很是欣慰,但朕也并不會給予他們特殊……李愛卿,記住,機會是自己争取來的,不要指望别人賜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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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桢退出去之後,皇帝陛下考慮了一番,感到臣下子民的奮進之心不可冷落。這也是大明王朝向心力增強的一個表現,不但要給予珍惜和保護,而且還要大大加以利用。本來嘛,能夠供皇帝陛下驅策的,是臣下和子民的榮耀。對于他們的忠勇若是視而不見,他們就難免生出怨怼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