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起來,自從大明王朝紫禁城中的那位皇帝陛下登基以來,所有的舉措所針對的對象,幾乎全都是自己治下的子民。對于外人來說,他是在“管教”自己的“劣子”,像懲治閹黨、陝西赈災、小範圍整頓吏治等等,都是在清理自家的門戶,而與後金和蒙古無關。
最近懲治奸商的行動,雖然算是與後金有了些比較直接的關系,可實施的範圍也沒有超出大明的疆域,因此更像是皇帝陛下在懲治頑劣不化的子民,而深受其害的後金,看起來也隻不過是吃了些挂落而已。
可皇太極的感覺卻并非如此。
在這短短的一年時間之内,皇太極感到自己的胸部不停地被擠壓,頸項部位也似乎有一根繩索在不斷地收緊,令他不能暢快地呼吸,也不能直抒胸臆。
究其原因,是因爲強鄰逐漸顯現了擺脫病态的苗頭,正在逐步走向強健。這種态勢,與那位天啓皇帝時期相比,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語。
可這也隻是一方面的原因,并非全部。
做爲雄主努爾哈赤的子孫,皇太極是不懼任何艱難險阻的,他也有信心與南面的那位掰一掰腕子。一位是守成,一位是草創,雙方盡力施爲,看看到底鹿死誰手!
但是,不行,皇太極還有着相當大的約束。這約束就來自後金統治階級的高層,來自與其并列的另外那三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
按照努爾哈赤在彌留之際留下的“規矩”,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等三大貝勒和皇太極是平級的,都有統治後金的最高權利,“俱南面坐,共理朝政”的意思就是,後金的這個家,是四個人一齊當,并不是由他皇太極一人說了算。
因此,此時的皇太極還不能獨斷專行,任何後金的大政方針,原則上是要四大貝勒都認可之後,才能施行的。
從這一點來說,皇太極有時會羨慕晚他一年接任的南面的那位皇帝,甫一上任就自然地接管了所有權柄,從此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施行治國方略,哪像自己還要時時處處顧忌“俱南面坐”的其餘三人。
想一想,真有些心灰意冷。
可既然坐到了這個位置,就沒有退避的道理。
因此,在衆人的面前,就得要表現出談笑間殺伐決斷随口而出的樣子。如此,才能令阿巴泰、多爾衮和碩托等追随者更加的死心塌地,令杜度等那些稍具異心者不敢輕舉妄動。
所以,在分派衆人職分時,皇太極都是一如既往地明快和果斷,沒有一點兒拖泥帶水、猶疑不決的痕迹。
此次與大明交戰,皇太極提出拟采用圍點打援的戰略方針,争取在運動戰中消滅對方的有生力量。對此,其他那三位貝勒并沒有異議。這也多少令皇太極感到了快意。
具體的戰略就是将明軍圍困在大小淩河或是錦州,然後切斷其餘外部的聯系,但并不發動、或者并不“真正”發動針對被困城池的攻擊,而是将主要兵力布置在外圍,目的是用于打擊前來支援的明軍,以及截斷明軍的糧道。
一俟大明的援軍被擊潰,糧道被截斷,被困城池中的明軍也會喪失信心,到時或攻或招降也就容易很多。
如此戰略安排,是有一個先決條件的,那就是要盡快地找到明軍的儲糧地點,并且也要盡快地攻下,明軍的糧道截斷,将輸送至被困城池的糧食也要據爲己有。否則的話,首先穩不住的,不是大明,而是後金。
————
與一年之前登基的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和兩年前接位的皇太極相比,二十五年(公元一六零三年)前,因父親莽骨速早逝而從祖父布延薛禅汗繼承汗位的林丹汗,在三人中可以說是一個“老資格”了。
但可惜的是,他這個老資格,目前的境況可不是很好。
不,不能說“不是很好”,根本就是非常糟糕,甚至是糟糕透頂。
就在上一年,察哈爾阿喇克楚特部長多爾濟伊勒登、安班和碩齊、扣肯巴圖魯、昂坤杜棱等台吉,也先後率部依附于皇太極。
這還不算完,嗣後皇太極又命其弟多爾衮和多铎貝勒爲先鋒,率精兵先進。多爾衮探知多羅特部青巴圖噜塞棱及其部衆在敖穆倫住牧,于是合兵襲擊了敖穆倫,多羅特部多爾濟哈坦巴圖噜受傷遁走,台吉固噜被殺,其部衆萬餘人被皇太極俘獲。
至此,林丹汗的身邊,幾乎就隻剩下了自己的察哈爾部,基本等于孤家寡人了。
在這種情況下,林丹汗雖然雄心猶在,可他到底也知道,自己已經無力與皇太極的後金相抗争了。有道是惹不起躲得起,他隻得打算遠遁漠北,以期苟延殘喘,用“卧薪嘗膽”聊以自慰了。
但是,天無絕人之路。這一天,親衛将一名自稱是大明王朝的信使送到了林丹汗的大帳中。
這名信使名叫博爾特,他沒有攜帶什麽書信,隻是給林丹汗帶來了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口信兒。
皇帝陛下的口信兒隻有十個字:天助自助者,成功者自救。
博爾特說了這十個字之後,就緊閉起嘴巴,似乎是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天助自助者”的道理,十三歲就接任汗位、二十多年以來曆盡坎坷的林丹汗肯定體會多多。不過,強人努爾哈赤父子的存在,對金帳汗國的威脅盡人皆知,二十多年的汗位坐下來,林丹汗更是甘苦自知。
就算是蒙古的五大部未曾離去,林丹汗也隻能說可與後金一戰,卻不敢言對努爾哈赤父子有着必勝的信心,何況現在這副衆叛親離、潦倒不堪的境地。
但是,一味的退避,也似乎不是善策。況且退到何時、退到何處才是終結?林丹汗相信,那位皇太極恐怕也是與自己有着同樣的擔憂——在将對方徹底降服之前,是根本無法安枕的。
要說起來,大明王朝與蒙古的仇怨存在了數百年的時間,應該是無法聯合起來的。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雙方也算是相安無事。更爲關鍵的是,與咄咄逼人的後金比起來,大明王朝和蒙古之間,似乎都無力威脅對方。
這就是雙方合作的最堅實的基礎。
有了這個基礎,就等于成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