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盧象升有着那令人近乎恐怖的“背景”,因此大家也就自熱而然地認爲,他的這些“管窺之見”,實際上很可能就是那個人的“宸衷獨斷”。
尤其重要的是,遼東的總兵們已經知道了當今皇帝陛下是非常願意槍打出頭鳥的,而且不僅隻對槍打出頭鳥感興趣,也非常擅長此道。他們更加清楚的是,這個出頭鳥有時候指的可不僅是那麽一兩個單獨的出群的鳥兒,而就是“鳥群”。
況且,他們對于提高部隊的戰鬥力還是樂觀其成的。因此明軍自孫承宗以下,對于盧象升的指手畫腳,雖然心裏有着些許的腹诽,可在明面上卻是遵行不悖。
盡管盧象升獲得了許多的便利條件,但畢竟時間有限,遼東部隊的“底子”也實在太薄,因此開戰前也隻能進行簡單的講解和演練。至于在實戰中,那些訓練内容是否走樣,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收到實效,不僅明軍官兵心裏沒底,就連盧象升自己也是滿是忐忑。
究竟怎樣,還要在實戰中得到檢驗。
所以,盡管過早展示一些會令後金有所防範,可明軍還是要在這次一級的實戰中嘗試一下。
若是等真正的激戰開始,雙方都會殺紅了眼,屆時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還按照“套路”、或“章法”來,實在大成疑問,何況是這些“未成形”的技戰術。
這種“隻顧一點,不及其餘”的戰法,看起來似乎有些顧此失彼。可要知道“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之所以成爲至理名言,也是很有一些道理的。
“始終找準對方的弱點,”是盧象升提倡的在戰鬥中指揮官的指導思想。
後金在沒有接近護城河與城牆之前,明軍的弓箭弩箭的目标,就對準那些幾乎毫無防護措施的養育兵等輔助兵。一旦輔助兵“消耗”殆盡,勢必要有部分攻城兵去承擔輔助兵的任務——将雲梯搬過護城河,架到城牆之上。
此時,屬于精銳的攻城兵,就不得不降低爲輔助兵。他們雖然都随身攜帶着碩大的盾牌,可因爲要搬動雲梯,碩大的盾牌就無法正确使用,他們自身的防護也随即降低了,此時也正是他們最容易遭受箭矢打擊的時候。
這種戰法,開始時看似偏離了對方攻城的精銳,但因爲始終盯着攻城最主要的器具雲梯,進行不間斷的打擊,因此并沒有脫離“防守”的主導思想。
這種戰法,所依靠的,更多是在戰鬥在第一線的那些把總、百總和校尉等中下層軍官。他們要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始終觀察着敵我雙方攻防态勢,最主要的是要始終觀察到對方的弱點何在,并指揮自己的手下士兵給予連續不斷的打擊,直至對方失去戰鬥力、退出戰鬥爲止。
說實話,在這個時代,整個明軍的戰鬥力和指揮系統,都是令人堪憂的。即便有再好的戰法,再好的技戰術,若是得不到積極響應,恐怕也都要大打折扣。
好在此前圍殲後金千人隊的經曆,已經讓明軍上下士氣高漲,因此對于接下來盧象升推行的戰術安排,雖然因爲與此前多年形成的習慣相悖而感到有些别扭,可也都是或心悅誠服、或勉勉強強地接受下來了。
但是,一俟大戰開始,一俟按照戰前的布置和訓練實行開來,效果竟是如此明顯。
在以前的城池守禦戰中,隻要對方發起沖鋒,明軍的所有弓箭弩箭以及其他的可以遠程打擊對方的武器,幾乎全都是沖着對方最精銳的部分而去。但是,因爲對方的精銳,也是他們所要重點保護的,因此什麽盾牌、铠甲等等,他們幾乎應有盡有。所以,盡管明軍不遺餘力地“招呼”,可效果實在不顯著。
今天當後金的抛射停止、攻城的阿禮哈超哈營出動之後,城頭上的明軍,就按照戰前的布置,開始對那些幾乎身無寸甲的後金養育兵和閑散餘丁展開了重點打擊。
這下後金的這些扛着雲梯正向前奔跑的養育兵和閑散餘丁們可就遭了殃了。明軍的箭矢,一波一波地尖嘯而來,每一次親密接觸都能夠濺起一篷血雨。
“今兒這是怎麽了?往常不這樣啊!等會兒往你們城頭上爬的,可是後面那些拿刀帶槍之人,因何就沖着我們來了呢?!”此前他們幾乎沒有收到如此“熱情”、如此“全心全意”的“招待”,此時不免有些“受寵若……驚吓死”了。
但是,後退是不可能的。因爲他們身後緊跟着的,就是巴牙喇營和葛布什賢超哈營,别說是往回跑了,就是向前的步子慢一些,恐怕都會被後面上來的人踩踏而死。
從開始沖鋒,到接近護城河外沿兒,中間短短百步距離,負責搬運雲梯的養育兵們就折損了大半。
好不容易挨到了護城河邊,沒想到這裏更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鬼門關。
因爲要将雲梯搭在護城河的兩岸,因此養育兵們就出現了短暫時間的停滞。
而在這個短暫的時間裏,他們就由剛才的“移動靶”,變爲幾乎的“固定靶”,這種變化,無疑會極大地提高明軍射擊的命中率。再加上距離又比剛才近了一些,每次拉弓所耗費的臂力又可以減少一些,因此射擊頻率也可以增加。
所以,别看後金養育兵們在護城河邊停頓的時間非常短暫,可他們的“折損率”幾乎與此前在百步的沖鋒路途中所受到的損失一般無二。
要知道,期間攻防雙方的損失都是非常大的。
因爲後金的步甲尚未開始攀爬城牆,因此巴牙喇營和葛布什賢超哈營對明軍的射擊并沒有停止。隻是當後金步甲們接近護城河時,他們射擊的角度稍稍上擡,因此有些箭矢就從守城的明軍頭頂上飛過,落入了甯遠城之内。
盡管如此,因爲巴牙喇營和葛布什賢超哈營,是後金的精銳,他們的箭術的确比明軍精良許多,因此給明軍造成的損失也是相當巨大。
若是開始時是因爲身後的那些懷抱鬼頭大刀的督戰隊,一俟大戰開始之後,雙方箭矢飛來掠去,而明軍又看到後金死傷枕籍,心中本來的那些膽怯,大部分就消失不見了。
一些雲梯已經搭在護城河上,也很有一些後金步甲踏着雲梯過了護城河,幾步就來到了城下。
可這些過了護城河、且來到城下的後金步甲,卻是一時沒了主意。
他們不是第一次上戰場的雛兒,也不是第一次進攻大明的城池,按理說在哪個階段如何作戰,應該是水到渠成,他們應該是“熟練工”了。
在以前的攻城戰中,這個時候應該是他們這些步甲發揮威力的時候。他們正該一手高擎盾牌,嘴裏叼着大刀,另一手抓扶着雲梯,冒着城頭之上抛下的木頭石塊、熱湯火罐什麽的,正在大喊着登城的時候。
那種場面雖然驚險萬分,幾乎就是到陰間地獄走了一趟,但也是令他們感到血脈偾張的時刻。
可是,沒有,已經在城牆跟下等了那麽一會兒了,雲梯還是沒有出現。
他們看了一下自己身邊左右,還是沒有架到城牆上的雲梯。因爲要擎着盾牌,躲避城上抛下的箭矢重物,因此他們的視線就隻能在自己的身邊左近。
剛才有幾名步甲轉身返回了護城河邊,想要自己搬動雲梯。但是,他們剛剛擡起雲梯,因爲身體的某些部位露出盾牌之外,因此很快就被密集的箭雨射倒在地。
如是幾次之後,就沒有步甲敢于如此嘗試了。
遠處到是有幾架雲梯豎到了城牆上的,旁邊也聚集了衆多的步甲,準備攀爬凳城。可是因爲過于集中,明軍的箭矢和投下的巨石算是發揮了最大的效用,幾乎每支箭矢都沒有虛擲,幾乎每塊石頭都能夠沾血帶肉。
很快,雲梯被城牆上面抛下的巨石砸壞,還傷了很多的後金勇士。
這下城下的後金步甲可就犯傻了。
這活兒可不是這麽幹的?!
他們可是登城的勇士,不是搬運工,更不是來到城下等着送死的窩囊廢!
沒有雲梯,無法攻城。沒有号令,無法撤退。擅自撤退,死罪當斬。
難道就這樣一直高擎着盾牌,在這裏任由人家從上面用石頭砸着玩兒嗎?!即便砸不死,早晚也會憋屈死!
别說是他們大多沒有攜帶弓箭之類的武器,就是有,也無法進行還擊。要知道在城底下向上面射擊,那可要仰面的,而且盾牌也無法使用,就那樣,恐怕弓還沒有拉開,自己就已經被射成刺猬了、或者被砸成肉醬了。
“當當當……”正當後金步甲們在城下一籌莫展,恨不能要用自己的頭腦去撞破城牆的時候,後金陣中傳來了一陣銅鑼聲音。
這下,城下的後金步甲終于算是得到了解脫。
他們倒退着身子,用盾牌護住自己的身子,開始循着搭在護城河上的雲梯,開始緩慢地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