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停頓一下，說出最後四字，他倒不是猶豫或者害怕，而是他剛剛差點按照慣性說成是死無葬身之地了，但在希臘神系中，弑神是大忌，哪怕自殺。

“赫拉！”赫斯提亞驚叫。

她眼中滿是責怪，像是赫拉做出了多麽任性妄爲，大膽而不計後果的舉動。

事實上也的确是這樣沒錯，在整個沒有死刑的希臘神話中，關押着第一代神王烏拉諾斯，以及各種怪物與巨人的塔耳塔洛斯已經是象征着無期徒刑的頂尖牢獄了。

赫拉笑得開懷，從小到大他很少見到赫斯提亞這麽驚慌失措的表情，他看着眼前這個撫養他長大的女神，堅定地說，“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嗎？赫斯提亞。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好我們即将出生的妹妹——包括今後所有可能會出現的弟弟妹妹。所以姐姐，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你真是……”赫斯提亞歎道，在弟弟面前一向強勢的火焰女神初次仿佛微微紅了眼眶。

令赫拉感到稍顯遺憾的是，她最終還是将所有可能溢出的軟弱強行收了回去，隻爲盡量維持自己在他心目中年長者的驕傲與威嚴。

赫斯提亞起身整理衣裙和飾品，用手梳理紅色的長卷發，又慢慢把自己打理成最光鮮亮麗而一絲不苟的女神。

她喚來神火作駕，溫暖明亮的焰光圍繞着赫斯提亞周圍旋轉，使她看起來那樣聖潔高貴而不可侵犯，每走一步腳底都開出交織的火花。

那是赫拉熟知卻不熟悉的模樣。

女神轉過身，在夜幕下乘着焰火飛身而起，隐約中她似乎頻頻回首，直到遠去得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

神後神殿。

赫拉守在床邊，守着瑞亞和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小搗蛋鬼午睡。

然後他不出意料的很快發現搖籃裏小家夥眼皮底下的眼珠咕噜咕噜直轉。

踮起腳尖把小小的金發女嬰從自己用藤條和樹枝試着編織的簡陋搖籃中抱起，赫拉手輕手輕腳的出了神殿。

他有些煩惱地看着懷裏睜開眼睛神态頑皮的嬰兒，神靈的後代不都早知嗎？自己當初除了性别的隐藏較爲麻煩以外，也沒見讓赫斯提亞爲他操多大的心。

“好吧，好吧。”對視良久，赫拉敗下陣來。

他重新抱穩亂動的小家夥，無可奈何道，“你又想幹什麽？你才出生剛七天，德墨忒爾，你跟瑞亞一樣需要足夠的時間用來休息。”

德墨忒爾扒住赫拉的肩膀，用她稚嫩而尖細的聲音回答他，“我想去看天空，想去看月亮，還想去看鮮花和大地。我要去看我們的姐姐赫斯提亞！”

“現在擡頭看天空吧，鮮花就在你的腳下，除了這兩樣其他都是不被允許的。大地離奧林匹斯太遠了，而月亮出來的時候你必須回神殿睡覺。”赫拉一口回絕。

“那赫斯提亞呢？！”

“瑞亞沒跟你說過嗎？她在大地上。”

赫拉抱着小家夥往回走，德墨忒爾趴在他肩膀上尖叫，幸好她還有足夠的自覺，在進入神殿前就緊緊閉上了那張讓人魔音貫耳的可惡小嘴巴。

德墨忒爾瞪大眼睛兇狠又委屈的盯着他，赫拉不痛不癢地将她放回也許并不很舒适的搖籃。

他原本是打算将她放在瑞亞身邊的，但看在這小家夥如此吵鬧的份上，他還是别讓她再去折磨他們那位可憐的母神了。

德墨忒爾掙紮不休，胡亂踢打中，她嬌嫩的手臂被藤條勒出淺淺的紅痕，雖然對神靈來說這種很快就會恢複如初的小傷不算什麽，但映在嬰兒白嫩光滑的肌膚上仍舊醒目得刺眼。

許是痛到了，小家夥停下掙紮的動作，躺在搖籃裏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又無比委屈的看着照顧自己的姐姐，她開始哽咽，眼眶中很快盛滿了淚珠。

赫拉面無表情的看着她哭，一開始她哭得格外傷心，不敢哭出聲來得幾乎抽過氣去。

漸漸的，德墨忒爾開始意識到赫拉根本不會因此而來憐惜自己，哭泣不會爲她帶來任何利益，隻會讓她在姐姐面前更加的丢臉，小家夥擡起恢複如初的手臂胡亂抹掉眼淚，卻還是不肯輕易認輸，滿臉狼狽倔強的瞪視赫拉。

赫拉雙眼平淡的看着她，在德墨忒爾熾熱的視線中回望過去，對峙良久，他終于還是歎氣着先緩和了神情，伸手抱過一反常态異常安靜的呆在自己懷裏的小家夥。

他用手指撇幹淨德墨忒爾小臉上幹涸的淚痕，清理出又一張白淨讨喜的臉蛋，還差點被咬。

赫拉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安撫似的拍着德墨忒爾小小的背脊，也不在意小家夥報複性的用糊滿口水的乳牙撕扯自己衣襟，輕聲勸道，“好吧，德墨忒爾，一切意外就讓它到這裏結束。赫拉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請你多多包涵，但我們的母神可經不起你鬧騰，讓我們姐妹握手言和吧。”

“我不！”德墨忒爾低叫。

“很好，乖孩子。”赫拉忽略她的話，直接道。

德墨忒爾咬牙，“……赫拉！”

———————

“赫拉！——”

奧林匹斯聖山上時光如梭，轉瞬度過短暫幼年期的德墨忒爾已經長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踩着小腳輕盈地跑跳在草地上，戴着花冠的金發在正午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澤。

她嬉笑着，歡快地向自己的姐姐撲過去，二神一并在草地上滾作一團。

赫拉苦惱的把德墨忒爾撕開，還要防止她伸手來捏自己肉乎乎的臉蛋。

對于這隻精力旺盛的小鳥兒，他已經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輕易的将她捉到懷裏了。

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滿足與甯芙嬉戲，而是急切的想要去大地上肆意撒歡。

赫拉幫她拍掉頭發身上的樹葉，找到掉落的花冠重新帶回去扶正，又拉過她的手仔細挑出掌心指縫裏的草漬，随後才轉而開始整理自己。

德墨忒爾坐在地上笑着看他，明亮的大眼睛中滿是期待。

赫拉爲那閃亮亮眼神的殺傷力扶額，最終妥協道，“好吧，好吧！我會帶着你這可惡的小家夥去大地的。但在這之前，德墨忒爾，你必須跟我去參加神王宴會，這一回決不允許臨陣脫逃！”

她立馬垮下臉，皺着小眉頭可憐兮兮搖晃赫拉的手臂，苦苦哀求道，“赫拉，赫拉，我的姐姐，德墨忒爾不想看到克洛諾斯。”

赫拉瞄了她一眼，不爲所動。

“不想去大地了？”

“好吧……”

———————

神王殿。

神王克洛諾斯宴會衆神，神殿内杯光酒影熱鬧非凡，赫拉一個人安靜的坐在角落，細細品嘗手中大地上人類獻祭的甜美果實。

德墨忒爾不知道溜去了哪裏，也許是去找她難得一見的密友墨提斯，也許隻是單純不想見到前段日子剛離開神後神殿不久又摟着阿芙洛狄忒在衆神圍繞下調笑的克洛諾斯。

赫拉吃完金盤中最後一枚果實，絕妙的飽腹感，他愉悅的眯起眼睛，舔舐指尖殘留的汁水。

這樣一幅閑适而慵懶的畫面在偶然間撞入太陽神的眼裏。

金發碧眼的神靈停住腳步，轉身拿起兩杯葡萄酒向那臨窗的角落走去。

被打攪了清靜的赫拉轉過視線看向這位俊美的男神，“抱歉，我不喝酒。”

“是麽，那就算了。”

赫利俄斯無所謂的将給赫拉的酒杯擱在寬敞的窗沿，一撐邊緣坐了上去。

如太陽般耀眼俊朗的神靈居高臨下看着在同輩面前顯得異常稚嫩而弱小的赫拉，他搖晃着酒杯，笑道，“你在等誰嗎，婚姻女神？”

赫拉皺眉，爲他那輕慢的态度。

身爲婚姻和生育的神靈，赫拉出生的時間其實有些尴尬。

黃金一代和即将被創造出來的白銀一代的人類都不會出現女性，雖然因爲二代愛神阿芙洛狄忒而懂得愛情，卻根本就沒有婚姻的概念，而十二提坦的婚姻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确定，二代提坦要麽情人衆多不願結婚，要麽就早早定下，跟他沒有半點關系，恐怕要等到宙斯的時代，他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婚姻之神。

而身爲神王克洛諾斯的兒子，明面上的女兒，赫拉卻與二代提坦們接觸的并不頻繁，許多都還十分陌生。

不過托許珀裏翁曾糾纏赫斯提亞的福，他較爲熟悉的就有日月三兄妹，自己更是與熱情大方的厄俄斯尤爲親近。

但關于二代太陽神赫利俄斯，除了聽聞他現在未曾娶妻，而在後世他的一個私生子會闖下滔天大禍以外，赫拉的确沒有太大印象。

赫拉用白布擦手，他不在進食時會有點受不了粘膩的感覺，他邊擦邊道，“這與你無關，赫利俄斯。”

“這當然有關。”赫利俄斯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笑說，“如果你等的是你的妹妹，那麽德墨特爾要我代她轉告你：她與俄刻阿諾斯的女兒去到了大地上，那孩子這一次的逃家行爲估計很長時間。她還說回程的時候會順便去竈神神廟看望赫斯提亞，她叫你不用專門等她了。”

赫拉無可奈何道，“果然，這自作主張的小家夥……”

赫利俄斯見狀有些興味，他斜靠在窗棂上，端起另一杯酒爽朗的大笑道，“赫拉！有沒有神靈說過，你不像德墨忒爾的姐姐，更像是她的母神。”

對，對，還是看起來要比德墨忒爾年幼許多的‘母神’。

不着痕迹地狠盯了眼面前俊美而健碩的男神，赫拉将白布扔回桌上，起身離席。

赫利俄斯連忙跳下窗台，亦步亦趨的綴在他身旁，嘴裏不停說着，“赫拉，不跟你父神打聲招呼就這麽中途退場真的好嗎？”

赫拉加快腳步沒有理會他。

十分可悲的是，長手長腳的赫利俄斯又毫不費力的跟了上來，裝模作樣歎道，“克洛諾斯真是可憐。”

“我看他滋潤得很！”赫拉撇嘴。

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啊。

阿芙洛蒂忒就算了，那個二代提坦菲呂拉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

也許除了這兩個提坦神，神王克洛諾斯還有許多甯芙乃至人類的情人，但那連瑞亞都不會去加以注意。

希臘神話是看重神格和輩分的神系，隻要不搞出後代來，沒有哪個提坦會有閑心像未來的四代神——尤其是那位以善妒著稱的天後赫拉那般斤斤計較。

赫利俄斯大笑，碧藍色的眼睛映出那個身形幼小卻格外沉穩的女神，突然有些想要看到她驚慌失措的表情。

他嘴角夾着一絲惡劣，說，“赫拉，你知道嗎？阿芙洛狄忒懷孕了。”

赫拉沒有停下腳步，隻是微微低下了頭，從赫利俄斯的角度他看不見記憶裏女神安靜稚嫩的小巧臉龐和美麗的天藍色眼睛，隻能看見她柔軟的金色發頂。

“那一定是個女孩。”赫拉斬釘截鐵的道。

赫利俄斯有些驚訝的微微睜大眼，看着赫拉遠去的背影，沒有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