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赫拉看到伽倪墨得斯笑了。

人類少年仍然十分珍惜地捧着手中的孔雀雛鳥，漂亮的褐色眼睛隐約有一點紅，但笑容卻是堅定帶着絕不後悔的意味。

伽倪墨得斯一句一句說得很認真，“赫拉，我不能保證現在宙斯還喜不喜歡我，但伽倪墨得斯不會忘記曾經感到過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我不管他是不是人類，不管他是不是怪物，不管他……是不是神靈。至少我不把這當成一場遊戲，我們是有過感情的，我們是相愛過的。人類的時間這樣短暫，這就足夠了。”

頓了一下，他忽然不好意思地對赫拉腼腆的笑着說，“還有就是，這小家夥，是宙斯跟我提到過。他說赫拉你好像對孔雀這種禽鳥比較在意，我就想，如果送這樣的禮物給您，您會不會對我跟宙斯的感情更加寬容更加支持一些呢……”

赫拉神色一怔，孔雀是後世記載中天後赫拉的聖鳥，是那位女神最出名的眷屬，所以自己遇見後難免對其态度就有所不同，沒想到這點小反常竟然也讓自家弟弟和這孩子記在了心裏。

而其實他身爲男神本意卻并不想選擇這樣華麗耀眼的生靈作爲常伴身側的聖物，畢竟他又不是司光明的神靈，性格也是奧林匹斯公認的内斂。

但有時候這種事情也是看緣分的，赫拉輕輕接過那隻幼小的雛鳥。

還沒有褪去絨毛的雛鳥似乎剛破殼沒幾天，它顫抖着幼嫩的腳爪踩在赫拉白皙的手心上，顯然離開熟悉的氣息後幼崽敏感的感到了不安。

小小絨絨灰撲撲一團的窩在掌中央，這個時候的孔雀還遠看不出它日後優雅雍容的身姿和那華麗奪目的長長翠藍綠色尾羽。

赫拉擡起指尖撫摸一下它柔軟的頭頂，得到幼崽一個試探般的回蹭，不由的緩和下了眼神。

———————

“赫拉——！！！”

剛睜眼就被淚奔的宙斯撲倒在床上赫拉有些愁人，自家小猴今天這是怎麽啦？昨天不還好好的。

自從幼年期過後在姐姐面前許久未曾掉過金豆子的宙斯卻哭得抽抽噎噎，大顆大顆的淚珠順着臉頰往下掉。

赫拉無法，隻得将宙斯擁在懷裏，伸着小手臂用他小時候傷心時最喜歡的方式艱難的一點點順着背脊。

他低下頭，額頭頂額頭溫柔的看着哭花了臉的小猴子，“怎麽啦，跟赫拉說說看，哪個膽大的家夥敢欺負了我的弟弟。”

“沒有，赫拉。是宙斯的錯，宙斯害了他，害了伽倪墨得斯，我好難受！”小家夥眼淚止不住的流，鼻子臉頰紅彤彤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赫拉心疼的給他擦拭金豆子，但還是不要錢的一顆一顆往下砸，一聽就趕緊問，“怎麽了？他做了什麽？”

不提還好，一提宙斯就開始哭嚎，“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那麽急就好了，如果我像墨提斯那麽說的慢慢來就好了！伽倪墨得斯一定就不會死了！”

心中一驚，赫拉皺眉，“他死了？！”

赫拉抿起嘴角，被漫長的歲月所險些麻木的心中竟然升起一絲久違的不知所措，隻爲這世事無常。

那個人類少年贈予自己的孔雀雛鳥才剛剛生出硬羽能夠獨自飛向山林，他捧着情人送給他的匕首虔誠親吻的樣子就好像還是昨天發生的事。

也許是自己這一覺睡得太久了吧，赫拉忽然有些怔怔。

“他死了，他不再理我了，也不會再陪我玩耍也不會再陪我狩獵。”宙斯那邊不再哀嚎，卻哭得更兇了，看起來非常傷心，聲音都是沙啞的，“我又帶着墨提斯去見他了，親自告訴他我們是神靈，他一開始明明笑得那麽開心！人類不都是希望得到神靈的眷顧嗎？我那麽喜歡他！我知道他不喜歡墨提斯，墨提斯她也說了自己不是我的情人！可他回家後卻用我送給他的匕首自殺了！”

傻猴子，你帶一位女神去跟人類情人說自己是神靈，換誰都會覺得你是在暗示求分手好嗎。

赫拉歎息，卻沒有多少惋惜的意思。

忽然他甚至想着這樣也好，将對彼此的容貌與感情都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無論是對宙斯，還是對那個少年來說，都是最好的。

微微一怔，赫拉略帶苦澀的勾起唇角。

用神靈的思維來思考人類，看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是個合格的奧林匹斯神了。

低下頭去看自家小猴，卻發現那小家夥已經哭累得睡着了，小臉兒濕漉漉粘乎乎的，金色的短發上還在匆忙間沾着一片樹葉，嘟嚷着小嘴像是在念叨什麽。

赫拉有些驚訝，看起來宙斯對那少年用情很深哪，爲他哭到睡着，在夢裏都還念着他。

他俯下身附耳過去，想聽一聽這位未來的花心神王在幼時是怎麽思戀他逝去的情人，還在想着不如爲自家小猴去求求地母将伽倪墨得斯的靈魂贈與自己。

反正有了那位大神的地獄之花，自己勉強算是冥界在大地上的代言者，複活個把人類應該沒什麽問題，實在不行就豁出去找摩伊賴談談，再去地底找塔耳塔洛斯大神認個錯看能不能爲伽倪墨得斯求到低階的神格碎片，這樣一來，總能夠滿足自家小猴的。

卻不想附耳過去聽到的竟是宙斯喃喃自語着，“墨…得對，人類…不好，神靈就…死。墨提斯……唔，好軟……”

赫拉垂眼起身，面上一片漠然。

看來就這樣死去，對那個少年來說的确是最好的。

呵，墨提斯。

赫拉輕笑，他倒是不難猜出那位與地母一般同樣有着預言神職的聰慧女神想要什麽，也對宙斯會不會被坑不怎麽關心，反正最後吃虧的總不會是宙斯就是了。

這位水文女神雖然号稱在智慧上赢了普羅米修斯，卻沒有那位神靈勉強懂得省事。

作爲後世那位能風流快活得沒有多少實質性約束的神王少年時總歸不是什麽蠢蛋，不然也不會騙倒一向多疑又敏感的克洛諾斯，甚至在後世還用花言巧語将這位号稱神中最聰明的女神吞吃下肚。

自己隻要管好自家小猴不去禍害别人别神就好，至于那些自己找上門開的，他也懶得理。

———————

神靈無歲月，克裏特島上幾度秋冬又匆匆而去。

草地上與小姐姐豐收女神聚在一起逗弄着自家二姐那隻高貴冷豔的漂亮愛寵時宙斯有些走神，然後立即因爲态度漫不經心碰到了人家寶貝的美麗羽尾而被毫不留情的狠狠啄了口。

因爲被選做婚姻之神的聖鳥而成爲神物的孔雀抖着一身子淩亂的羽毛站起來，人性化的對不遠處袖手旁觀還暗自幸災樂禍自己被熊孩子搓揉來去的主人投去一個鄙視的眼神。

未來神王看着邁上優雅步伐拖着長長華麗羽尾走遠的美麗鳥兒滿臉沮喪，卻一反常态的沒有追上去抱住孔雀糾纏不休，反而神情煩悶的皺起一張越發俊美的小臉蛋，低頭向着德墨忒爾開口，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抱怨着什麽。

少年模樣的男神看起來身材修長有力肌膚白皙，燦金卷發在太陽光下熠熠生輝，對上那雙溫柔缱绻的碧藍眼睛，便是一向有些大大咧咧的德墨忒爾也略顯怔愣。

那帶着困擾的神情令即使最矜持的女神也忍不住想要寬慰這爲情所困的可憐美少年，若是能親手撫平少年英挺眉間微不可察的細紋，那便再好不過了。

自家小家夥真是越長越俊俏了，居高臨下的看着這一幕赫拉饒有興味的挑眉。

他下意識伸手接住掙紮撲騰着翅膀一頭紮進懷裏的孔雀，心中感慨萬千。

不愧是未來遍地開花私生子無數的風流神王，不算上對着情人那溫柔如水予取予求的性子，單單這張臉就對得起後世希臘神系兩大禍害之一這個名号。

啧啧，怪不得那墨提斯明知宙斯不是個長情的，卻還是情不自禁的淪陷，乃至于成了克裏特島上甯芙們眼中口耳相傳不怎麽名正言順的‘妒婦’。

赫拉抱着碩大一隻五顔六色的鳥兒穩穩坐在高聳的樹枝上悠閑地搖晃雙腿，孔雀那修長的翠藍羽尾輕輕垂落在半空中，美麗得吸人眼球。

他被眼前這幅自家小猴和小鳥兒頭對着頭嘀嘀咕咕，時不時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還自以爲能夠避開自己的畫面逗得有些發笑。

其實用不着神力去偷聽，赫拉就能大緻猜出自己的弟弟妹妹們之間瞞着他的小秘密。

無非就是宙斯這多情又愛沾花惹草的性子又讓自家小鳥兒那好友心生不滿，以至于用起了一慣欲擒故縱的伎倆。

但偏偏往日的金毛小猴子就愛吃那一套，不過這次，這位對情人一向寬容的未來神王看起來也是有些惱了。

“就是啊，德墨忒爾！墨提斯實在太過分了，我不過是送給阿瑪爾忒亞一對能夠産出食物的羊角，她卻說出那樣難聽的話！阿瑪爾忒亞可是我的乳母，我親近她有什麽不對？”宙斯氣呼呼道。

說着說着，俊美的少年又看着姐姐委屈的紅了眼眶，那雙跟德墨忒爾相似的碧藍色漂亮眼睛立即盛滿霧氣。

然後赫拉就好笑看見自家小鳥兒被弟弟美色迷得暈頭轉向，連要回答什麽都不知道了，隻一個勁兒的點頭。

見他身邊一向向着好友的德墨忒爾毫不猶豫馬上叛變，連連應是，宙斯這才破涕爲笑，又嚷道，“更何況她從未答應做我的情人，從來沒有過！平日也不肯讓我多碰一下！還霸道的不準我親近甯芙與其他女神！現在居然還先不理我，還将我的賠禮丢到水裏！實在是太過分！”

“對對，墨提斯的确有些過分了，宙斯……我的弟弟。”德墨忒爾回過神來，頭一回意識到自己還能對着弟弟發花癡，轉過身臉上閃過一抹飛紅，神情有些尴尬。

不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眼角偷偷看了眼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窘态，仍然自顧自忿忿不平卻仍然看起來相貌俊俏迷人的弟弟。

那可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宙斯啊，德墨忒爾想，就算、就算是像俄刻阿諾斯與泰西斯那般，也沒什麽不好……

注意到自家小鳥兒這小女兒姿态的一幕，赫拉皺眉，看來要找個時間好好跟德墨忒爾談一談。

他忽然歎了口氣，說實話自己的确不太喜歡，不，應該是太不喜歡那位小動作太多還往往過線而不自知的聰慧女神。

至從墨提斯被德墨忒爾帶到克裏特島以後，不僅宙斯被帶着不願再與他居住，就連自家小鳥兒也開始不願親近自己甚至有時看着他的眼神都不自覺帶着畏懼……

不，也許問題并不是出在那敏感的小家夥身上，赫拉頓了一下，擡手不着痕迹的揉了揉鬓角。

深淵的力量殘留得很是濃厚，在塔耳塔洛斯時原始神這般毫不掩飾的氣息即使自己一開始也是很不習慣的，而身爲神職并不主戰也不特殊的二代提坦，他卻隻能盡量将地獄之花藏起來，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完全遮掩那位大神留在自己身上的神力。

平日裏與其他神靈接觸的久了不經意間那威壓都總會洩出一絲一毫，久而久之，這島上也沒有多少甯芙願意與自己親近，就連桉樹三女神等神靈對着自己态度都有點略顯複雜。

況且，赫拉眼眸暗了暗，甚至在更早的時候，在他允許自己的小鳥兒飛往大地的時候，在他不得已去往地底的時候，德墨忒爾早已經大半個少年期都在海裏與墨提斯相伴，後來自然會對他這個久違的親人感到并不親近。

他早該想到，這世上沒有哪一份感情是完美的，即使瑞亞那樣愧疚與自責，都仍然對傷害自己的丈夫念念不忘而導緻忽略了孩子。

不是哪個神靈，都如同赫斯提亞那般重情。

我真的被你教得很好呢，赫斯提亞，可是我的姐姐啊，我又該拿德墨忒爾這小家夥該怎麽辦呢？

不再關注樹下那對姐弟之間愈發黏糊的氣氛，赫拉伸手放走在自己膝上站得有些不穩的孔雀，随後難得顯得有些脆弱的擡起小手臂虛遮在眼上，仰起頭透過細碎枝葉迎着洩漏下來柔和的陽光望着碧藍的天空與白雲。

自己有時候還是會想着，他，總歸是作爲人類而第一次生出意識的，哪怕前世已經死去，哪怕今生重頭再來。

也并不是獲得了神力、神位、神格甚至數百年身爲可以肆意妄爲的強大神靈的光陰洗禮，就能夠輕易徹底改變成一個合格的神靈的啊。

距離宙斯成年越來越近，不止赫拉，島上所有的神靈都漸漸感覺到他的神力已經恢複了一部分，自家小猴送給阿瑪爾忒亞的羊角和爲了捉回逃走的孔雀時不經意間使用出的禁锢便是最好的證明，那是神力歸來的象征，也預示着那一天的到來越來越近。

所以那位女神才會毫無顧忌的肆意吃醋翻臉，因爲她知道，宙斯推翻克洛諾斯的關鍵掌握在自己手中，多情的男神心底再如何不滿意，也終會低聲下氣的去求她。

到時候再欲擒故縱濃情蜜意一番，等宙斯推翻克洛諾斯真的力壓兩個兄弟登上神王之位，她可就是闆上釘釘的三代神後、大母神了。

呵，赫拉輕笑了一聲。

何奈那位女神千算萬算都沒想到的是，真正的衆神之母可對她感官不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