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無數歲月過去的後世，奧林匹斯神話記載中，那一天，正義女神永遠地閉上了她美麗的金色眼睛。

她的姊妹瑞亞在白色的神殿中爲她默默哭泣。

執掌廚竈與健康的女神歎息着與人類訴說不幸。

大地也因爲心愛女兒的倔強和固執開始終年沉默不語。

在那神王居住的地方，金發的繼承者面帶俊美的笑容，代表他對情人滿懷感激和深情。

那個會成爲高貴存在的男神一手舉起偉大摩羅斯的抉擇，一手揭開黑夜的面紗，蒙眼的女神與大母神分别坐在黃金天平的兩方。

三塊分别來自于地底、海洋還有奧林匹斯山的石頭撞擊着發出命運的脆響。

天父宙斯執起了他燃燒雷火的權杖。

在老人們一代代口耳相傳的傳說中，忒彌斯爲神王宙斯與兄弟的争奪中獻出雙眼的光明，從此隻能在厄瑞玻斯的領域中看到絕對的公平和正義。

她也因此得到受人尊敬的地位和未來天後的身份。

即使在她與宙斯的感情破裂以後，正義女神也時常得到坐在宙斯的神王寶座旁的權利。

神王看重她鐵面無私，執法如山的能力，她以自己的智慧使幫助神王作出各種無可争議的決定，公正的忒彌斯是維持奧林匹斯神山居住的衆神以及整個世界秩序的女神。

許多浪漫主義的學者紛紛贊美忒彌斯的強大和正義，以及其重情輕己的高尚品格。

在某一個時間段歌頌正義女神的詩篇絡繹不絕，甚至興起了規模較大的忒彌斯崇拜。

她無疑是預言神靈中較強大的，甚至在有些學說中被誇大得遠勝阿波羅和蓋亞。

但她的确在一開始就了解許多甚至宙斯都不知道的秘密，比如阿特拉斯唯一正大光明脫困的機會，再比如說聰慧女神之子會比他父親更加強大。

到了現代，人們漸漸像對待其他的預言神靈——如太陽神著名的阿波羅和大地之母蓋亞一樣弱化了他們的預言神職。

就将忒彌斯的雕像肅立在法院的大樓前，以手持利劍與天平的蒙眼女神來象征法律的嚴厲和決不姑息，以及絕對理智的公平和與無視權勢的一視同仁。

在那個衆神逝去的時代，忒彌斯在人類的傳說中除了公正和強大，更幾乎成了同等于癡情的代名詞。

但卻沒有哪個學者以外的普通人去深究，身爲蓋亞的繼任，執掌德爾斐神谕的女神，早就預感到自己會起誓化身爲絕對理智的忒彌斯，爲何還會爲了所謂的愛情而爲宙斯犧牲自己的雙眼。

他們也不會明白，預言神靈對命運的不可抗性無法宣之于口的恐懼和習慣于服從。

回到無數萬年前，奧林匹斯衆神的繁盛時期。

這個時候的正義女神才剛以雙眼的光明和神格的起誓，換來了整個神王神殿中的神靈們都無法否認的爲自己公平的正名。

站在她兩旁的宙斯和波塞冬表情複雜，罕見有志一同的緊皺着眉頭看向忒彌斯，他們無法理解女神這種看起來就像是一時沖動下所做出的完全得不償失的舉動。

畢竟神格的重要性人盡皆知，那是一位神靈的立身之本，乃至于存在的意義。

就因爲被質疑自身的公平性，而拿雙眼的光明，甚至神格起誓，這簡直不止用任性妄爲和不知所謂才能形容。

在場神靈也俱都目露震驚，唯有赫拉在一時的不可置信過後，若有所思的看着忒彌斯。

他還記得這位女神在後世的傳說中往往是以不近人情的法律化身而出現的，而正義女神忒彌斯最爲人們所知的形象，便是高舉代表公正的天平，手持代表法律嚴厲态度的寶劍的蒙眼女神。

忒彌斯沒有多說什麽其他的，隻是用被自己蒙上的雙眼對向波塞冬，“你現在還無法相信我的公正嗎。”

波塞冬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澀。

他說不出反駁的話，也沒有忒彌斯這樣孤投一擲的勇氣，隻得緩緩地不甘道，“……不，我已經沒有任何問題。”

藍發的神王之子退回自己的神座前，面無表情的坐下。

宙斯看着眼前美麗而威嚴的蒙眼女神，心中幾乎要止不住滿溢的感情與沖動。

他遲疑的張了張嘴，似乎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被身後墨提斯輕扯衣角的動作吸引了過去。

“感謝您幫助了宙斯，忒彌斯女神。”墨提斯走到宙斯身前，帶着些顯而易見的示威之感，親昵的挽住情人的臂彎，“您願意爲此付出的代價真是讓墨提斯感到震驚，看來您真是對自己的神職感到非常重視呢，容不得任何一個神靈污蔑您的正義。其實從前我一直認爲您同樣跟我一樣也是一位冷靜而克制的預言神靈。”

旁觀的赫拉聽到這裏，忍不住無聲的勾了勾唇角。

他看得出來墨提斯是想要憑借這段話潛意識的弱化宙斯對忒彌斯的感激，雖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但同樣，可憐之人也必有可恨，更何況這位女神要是真如她所說那般的冷靜而克制，就不會有與宙斯相識的機會了。

想起自家小鳥兒與這位曾經的閨中密友的恩怨，即使自認寬容大度就連屢屢被針對也是一笑而過的他也不免對這位女神産生一些不好的感官。

但當赫拉看着現在面對忒彌斯這個情敵時輕擡下颚，那嬌美的面容宛如一支盛放到極緻的豔麗水仙花，神情中帶着毫不掩飾的高傲和自信的聰慧女神，心中升起的不滿忽然就退卻了。

能夠知道如何選擇自己最好的命運，卻無法知曉那殘酷的結局，也許就是這位女神最幸運卻也最悲哀的地方。

赫拉擡手按在頸側，忽然之間感到了一些倦意，他略帶疲憊的閉了閉眼。

真是，不知道，有時候自己是不是也是這般看起來明知所做之事愚不可及卻仍然義無反顧的呢……

再睜開湛藍色的眸子時，耳邊的地獄之花映在他眼角餘光中火燒一般的豔紅。

面對墨提斯似有似無的敵意，忒彌斯表情平靜，沒有答話，仍隻是肅然低垂着頭，就像還能看見一樣用白布後面永遠無法再擁有光明的雙眼對着桌上代表命運抉擇的三塊石頭和黃金天平。

墨提斯也不介意忒彌斯的冷漠，她輕笑一聲道，“忒彌斯，我們透析命運，耗費心力，其實最應該做的就是選擇對我們來說的最好的那一段未來。”

女神慵懶的依靠在情人懷裏蹭了蹭，話語意有所指，“墨提斯選擇了對于自己來說最好的那個，并爲此感到由衷的滿足。所以我是絕對不會允許任何神靈來擅自奪走我的未來的。”

聽到這裏，似乎被哪句話觸動的忒彌斯忽然擡頭對上墨提斯，口中淡淡道，“你沒有未來。”

笑容妩媚的墨提斯表情一僵，迅速的沉下臉。

忒彌斯視而不見的重複，“你沒有未來，我能看到。”

這無疑戳了聰慧女神的痛腳，甚至讓墨提斯心生些許的警惕和慌亂。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已經不用猜測其會說謊可能性的情敵之言該不該信。

畢竟她雖然能夠感應到對于自己有好處的命運，卻無法看到有關自己的結局，所以往往做出的選擇都要擔着很大的風險。

不過她無疑是被堤喀所親睐的，所以在遇到未來會成爲神王的命中注定的情人之前，從來都是順風順水。

但命運的轉折就在她利用密友德墨忒爾的友誼與宙斯相遇，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逐漸開始看不清自己的命軌了。

神職在消失，神格的衰退，無所不在的不祥預兆，在每一次接近情人的時候都強烈的提醒着她。

尤其是在最近幾百年與宙斯成爲情人以天後的位子爲目标後，墨提斯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對于命運的預知。

她清楚的知道因爲自己的選擇，她已經失去那與生俱來的摩羅斯的眷顧了。

墨提斯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會成爲新的命運之中的一段安排，不知道在忒彌斯或者普羅米修斯，甚至那位高高在上的用慈愛目光注視着世界萬物一切的蓋亞大神，這些其它的擁有預言神職的神靈眼中，自己是不是就是個注定會以悲劇收場的鬧劇。

從來都沒有變過她狡黠目光的墨提斯又如何看不出一直将彼此視作競争者的普羅米修斯看向自己的眼光是帶着怎樣遺憾和悲憫的。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

聰慧女神眼中浮現出決絕的意味，挽着宙斯臂彎的手不自覺的收攏。

她隻想成爲宙斯的唯一的情人，他唯一的妻子，想要天後的位置，做唯一那個有資格能夠坐在他神座旁邊受奧林匹斯衆神仰望的女神。

墨提斯不知道自己心底是否深愛着宙斯，還是就像她表面所表現出來的那樣隻是一個爲利益和天後的寶座而成爲宙斯情人的投機者。

在命運的注定下，她從出生以來就隻爲這一個願望罷了，她看到了這多麽美好的未來啊，然後就用盡手段的去追逐，去奪去，僅此而已。

就算墨提斯到現在也不能看透結局，但隻要仍然還是那個唯一能正大光明挽着宙斯的女神，她就義無反顧。

她又有什麽錯呢，墨提斯妩媚動人的輕笑起來，但可能此時此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在笑什麽。

如果是處在她現在這個位置上，換做哪個神靈都會這麽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