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漿摘下金絲眼鏡,雙肘撐在辦公桌上,閉上雙眼一手捂着額頭,一手捏着眉心,顯得有些疲憊。今年二十八歲的她,六年前進入廣告策劃界。先是在業界龍頭奧博傳媒幹了四年,而後不滿足于打工她離開了奧博,用自己全部的積蓄創立了智威策劃。
公司草創的時候,算上她這個老闆整個公司僅有五個人,辦公地點設在一間租用的民宅。一年多的時間,公司從小到大,到了今天足足有四十餘員工,辦公地點也從民宅換成了商用寫字樓。毫無疑問,作爲創業者她是成功的。
但她現在遇到了難題。事實上不僅是她,幾乎所有的創業者在企業發展到一定規模的時候,都會遇到難以突破的瓶頸。商場如戰場,遵循着叢林法則。公司草創階段,靠着撿食大公司不屑一顧的殘渣很容易吃飽喝足。但等到了一定規模,大公司挑剩下的殘渣再也滿足不了公司日益壯大胃口。如今的局面,智威策劃僅僅維持一個吃不飽餓不死的局面。想要更進一步,就得跟大公司拼個頭破血流來個。
虎口奪食說起來簡單,實際操作談何容易?幾個月來江漿費盡心力地挖牆腳,試圖從那些大公司視爲禁脔的大客戶群體中打開一個缺口。結果無一例外地失敗了。到了這個時候年輕的女老闆才發現,小蝦米與大白鲨的差距不是靠着一股血勇之氣就可以拉平的。不提行業壁壘,單單是員工素質差的就不是一點半點。
跟那些大公司比起來,智威的策劃師太過平庸了,很少能拿出來讓人眼前一亮的策劃方案。她不是不想請更加優秀的策劃師,但問題很多。首先優秀的策劃師薪水很高,智威隻是家小公司,必須要控制人工成本;其次,即便智威下了血本去招募,爲了職業發展,那些優秀的策劃師有極大的可能會選擇薪酬稍低的大公司。這一問題困擾着年輕的女老闆,讓她對公司的發展前景隐隐擔憂。
桌面上的電話鈴聲響了,直到三聲之後她才接起。
“我是江漿。”接起電話的一刹那,渾身的疲憊消失無蹤,她又變成了那個精力旺盛而冰冷的女老闆。
“老闆,我是楊峥。”電話那頭自報家門讓江漿錯愕了一下,好半天她的眼前才浮現出四天前賭氣簽下無薪合同的年輕人身影。她很欣賞驕傲到盲目自信的楊峥,這讓她想起了剛出校門的自己。但她并不看好楊峥。甚至四天前她就打定了主意,如果這個年輕人堅持不下去,離開之前她會給他補發這些天的薪水。當然,薪水是按照營銷代表的标準。
“我在聽。”女老闆說話言簡意赅。
電話那頭楊峥用平穩的聲音說:“我現在在喜牌啤酒總部,對方的張總監已經采納我提供的廣告策劃書,并且提出了最終報價。七十萬。如果您沒有意見,我現在就代表公司與對方簽合同了。”
外号冰山的女老闆呼吸猛然急促起來,一年多老闆生涯所慢慢養成的城府讓她還勉強保持着平靜。但她提高了兩度的聲調出賣了她:“你是說……你現在在喜牌啤酒總部,對方采用了你的廣告策劃書,并且報價七十萬?”她幾乎重複了一遍楊峥的說辭。
“沒錯,就是這樣。張總監很急切……”
後面說什麽江漿完全聽不到了,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她的第一反應是賺了!七十萬的費用至少會剩下三十萬的利潤。智威策劃總計四十六名員工,薪資水平不等,最高的是年前從其他公司挖過來的人事經理羅皓,他每月固定薪酬七千人民币;最低的……不算楊峥,那個新進公司的文員霰帥帥,每月隻有一千八百人民币。平均算下來,人均薪酬不到四千。三十萬的利潤!足夠給全體員工連續發上一年半的薪水了。而且據她所知,喜牌啤酒的廣告一直是奧博在負責。七十萬的廣告拍攝費雖然在業界不算多,但重要的是挖了奧博這個行業龍頭的牆角。
興奮了一陣,緊跟着她開始懷疑這裏面是不是有商業陷阱。否則喜牌爲什麽這麽着急簽合同?也許按照合同的規定,整個廣告拍攝下來成本遠不止七十萬。想到這兒一顆雀躍不已的心慢慢涼了下來。
她回神的時候,楊峥正在電話那頭叫她:“老闆?喂?你在聽麽?”
她深吸一口氣,用命令的口吻說:“暫時不要簽合同,等我去了再說。就這樣!”挂掉電話,胡亂地将桌面上散落的手機、記事簿塞入挎包,江漿急匆匆地往外就走。
剛剛離開辦公桌,辦公室的門敲了敲,跟着羅皓出現在了門口。
“老闆,會議時間到了。”
江漿沒有停留,錯身從羅皓身旁閃過,腳不停頭不回地說:“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這次總結會議你來主持吧。”
笑容在羅皓臉上一閃即隐,他覺着自己被重用了。緊走兩步綴在江漿身後,他關切的問:“什麽事這麽着急?”
“還記得楊峥麽?”
“當然。”羅皓絕對不會忘記那個家夥,發飙的女友在他脖子上留下的抓痕現在還火辣辣的疼!
“他爲公司拉到了一單合同。喜牌啤酒,總價七十萬。”
“這不可能!”人事經理羅皓驚得幾乎跳了起來。“我是說這裏面肯定有問題!”發覺反應過激的他補充說。
“我也覺着合約裏可能存在隐形陷阱,所以我要盡快趕過去。”
“一定是這樣!”羅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就相信并且認定了女老闆的猜測。
“現在一切都不好說,如果合約沒問題,這會是智威成立以來最大的一單生意。至少可以給我們帶來……”江漿似乎想起了什麽,她猛地停住腳步:“楊峥的合同是無底薪利潤五五分成吧?”
差點撞到女老闆的羅皓點了點頭。他發現女老闆的臉色猛然變得不善起來。
“也就是如果合約沒問題,我們至少要給楊峥十五萬的酬勞?”
羅皓臉色灰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一想到到手的利潤生生被分走了一半,而不是常規的百分之五,江漿僅有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她冰冷地盯着人事經理羅皓,似乎認定了一切都是羅皓的錯。足足五秒鍾後她才收回視線,一言不發地走了。
羅皓簡直是欲哭無淚,心底在狂喊:“當初是你拍闆跟那小子簽的離譜合同好不好!”
……
江漿趕到喜牌啤酒總部的時候,發現會客室裏隻有楊峥一個人,他正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節目,笑得前仰後合。
“怎麽就你一個人?”她徑直走到楊峥身前問。
“老闆。”楊峥站起身迎接:“喜牌的張總監去開會了,大概半小時後回來。”楊峥抄起玻璃茶幾上一打厚厚的文本遞過去:“這是對方起草的合同文本。”
江漿急切地接過來,邊坐下來邊翻閱。十幾分鍾後她驚訝地合上了文本……這份合約居然沒問題!不但如此,按照合約裏對廣告的細則,不請大牌明星,也不是大制作,七十萬的廣告費精打細算一些可能會剩下四十萬的利潤。
她突然對楊峥的廣告策劃書十分感興趣,迫不及待地想要瞧瞧到底是什麽樣的奇思妙想居然讓對方肯掏這樣的價錢。
“把你的策劃書給我看看。”
“在這兒。”楊峥随手将另一份文本遞了過去。
起源于三張便簽的策劃書哪怕經過了霰帥帥的潤色也并不長,隻用了兩分鍾的時間江漿就看完了。她閉着眼睛将文字描述的場景在腦海裏構築成畫面,再睜開眼奉出了衷心的評價:“非常棒的奇思妙想!”
“謝謝。”相比于老闆的贊賞,楊峥更關心自己的收入。他口袋裏隻剩下了不到六十塊,也許連兩天都撐不下去了。“這麽說我們能簽約了?”
“當然,随時都可以。”
“太好了。”楊峥雀躍不已,然後他開始得寸進尺:“老闆,我有兩個要求。”
“說說看。”
“第一,創意是我的,我相信全公司隻有我才更了解它,所以我希望監制由我負責。”
“沒問題。”見識過楊峥的神作之後,女老闆江漿已經把楊峥看做了天才。
“另外……我希望先預支一部分分成。”他腼腆地笑着:“剛出校門,生活比較拮據。”
想到分潤出去的百分之五十,江漿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四十萬的利潤一下子變成了二十萬,換誰是老闆都會肉疼。預支部分分成不算什麽過分的要求,面前的年輕人剛剛可是爲公司創造了二十萬的利潤。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突然想起來公司跟楊峥簽的合同沒什麽法律效力。楊峥完全可以拿着創意與喜牌的訂單意向轉投别家。或者幹脆直接以個人身份将創意賣給喜牌。所以他立刻答應了下來:“兩萬夠不夠?”說着麻利地打開挎包,給楊峥開了一張支票。
接過支票,還沒來得及感謝‘大方’的女老闆,正這個時候,喜牌的張總監一陣風一般走了進來。
“我們又見面了,江總。”張勝豪氣地笑着說。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張總監。”女老闆瞬間從冰山變成了綻放的芙蓉花,笑着主動伸出了右手。
“合同看過了?有問題麽?”
“沒問題,七十萬的價格很合理。”
張勝攤攤手:“那我們還等什麽?現在就簽約吧?”來自高層的壓力,讓張勝一分鍾也不想耽擱下去了。
簽約的過程很順利,也很平淡。沒有閃光燈,也沒有大呼小叫的記者。張勝與江漿分别在一式兩份的合同上簽下名字,蓋上公司的公章,一單七十萬的交易就算完成了。
兩個人的手再次握在了一起,彼此都笑的很開心。
“感謝張總監最終選擇了智威。”女老闆笑顔如花。
“是我要感謝智威提供了一個幾乎完美的創意策劃。”張勝将目光移向楊峥:“貴公司的楊顧問真是靈性十足,我都想把他挖過來做自己的助手了。”
他半開玩笑地對楊峥說:“怎麽樣,楊顧問?來我這兒吧,薪水肯定比你拿的百分之五要多。”
楊峥認真地算了算這次利潤的百分之五大概是多少,然後笑着搖頭拒絕:“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是拿百分之五十的。”
張勝吃驚地看向江漿:“貴公司爲了挽留人才真肯下血本啊。”
江漿笑得有些尴尬。心裏面則将年前挖過來的人事經理羅皓罵了個一無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