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道剪影,楊峥毫無緣由的認定了那便是他先後遇見過兩次的趙小貓。個子高挑,肩膀上趴着一隻黑色的大肥貓。于是他的腦子不知那根弦不對勁了,雖然明知道這樣做很愚蠢,他還是鬼使神差的跑回自己的房子的陽台上,拉開側面的窗子,伸出手臂輕輕敲了敲隔壁陽台窗子的玻璃。
當有節奏的敲擊聲響了三下,大提琴的聲音停了下來。窸窸窣窣的窗簾拉動聲,窗子打開了,露出了趙燦辰疑惑而又甜美的笑容。
她手裏還拿着大提琴的琴弓,擺擺手打招呼:“嗨,鄰居。”
趙燦辰一直就住在楊峥的隔壁,所不同的是他們住在不同的單元,并且前一陣子她回家過的春節,所以這些日子來楊峥一直沒發現她的身影。
“嗨,鄰居。”楊峥努力笑着回應。但他那笑容中的牽強,讓敏感的趙小貓發現了。她猶豫了下說:“你看起來有心事?”
“是啊,煩心事。”楊峥歎了口氣說:“一些客觀或者主觀上的問題,讓我很煩躁。今天有人問了我個問題,我一直沒有想出答案。”
趙小貓将琴弓挂在晾衣架上,雙手撐在窗子上好奇的問:“什麽問題?”
“你想成爲一個什麽樣的人?”
複述了陳校長的問題,楊峥留神觀察着趙燦辰的神情。女孩子眨眨眼,不解的問:“這個問題很難麽?”
“對我來說很難。”楊峥有很多話想說,卻根本無法說出口。比如從一個時空莫名其妙掉到了另一個時空,他至今也沒在這個時空找到歸屬感;比如從第一天開始,保護傘就對他展開追殺,一次又一次;再比如……他的确從沒考慮過自己将來會成爲一個什麽樣的人。除了擁有财富,擁有社會地位,除此之外他什麽都沒想過。千言萬語,到最後隻化作無奈的苦笑與攤手。于是他反問:“你想過自己将來會成爲一個什麽樣的人麽?”
“想過啊,沒事的時候總想。”趙燦辰燦爛的笑着說:“我嘛……以後會有自己的事業,有一個我愛并且愛我的男朋友,還要有足夠多的空閑時間。工作的時候全力以赴,閑暇下來跟男朋友逛逛街,一起動手做幾個小菜,然後他坐在沙發上靜靜的聽我拉大提琴……”
“這願望真簡單呐。”楊峥感歎着評價道。
“簡單不好麽?”
“簡單挺好的。”楊峥的确是這個意思。因爲隻有願望簡單了,實現願望才會變得簡單。于是不用去苦惱糾結于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樣的人這樣煩惱的問題。那種幸福觸手可及的感覺,想來會讓人很滿足吧?但楊峥沒法做到這點。雖然他明知道追名逐利是因爲父親自殺而給自己造成的心理創傷,但他并不打算改變這一點。
聽楊峥這麽說,趙燦辰得意的笑起來,說:“不過在那之前,我還得自己去做幾件事。首先我要周遊世界,去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然後我要開一場音樂會,哪怕最後隻有一個觀衆入場,我也會用心去拉動琴弦……等做完了這兩件事,我就滿足了。”
“那你爲什麽不去做一名專業的大提琴手呢?”楊峥奇怪的問道。
“那不好。”趙燦辰緊了緊鼻子,像極了一隻貓。她斷然否定說:“興趣是興趣,工作是工作。興趣是有意思的事,而工作是枯燥的。我可不想讓原本有意思的事變成一件枯燥乏味的工作。”趙小貓對興趣與工作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這讓楊峥很詫異。
“而且,生活中許多事并不是我們自己能做主的,對嗎?”雖然說的時候很平靜,但楊峥能感覺到女孩子内心深處的不情願。
于是楊峥問:“比如……放棄音樂學院來連大?”這隻是猜測。雖然楊峥認爲自己毫無音樂細胞,但他覺着趙小貓的大提琴拉的很好。好到不比電視上播放的名家差多少。想來有這樣的水準,應該很容易進音樂學院吧?
楊峥的話說中了。趙小貓瞪大了眼睛驚訝的說:“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
趙小貓撇撇嘴說:“是啊……我本打算讀完高中去西安上大學的,那座城市的曆史底蘊太渾厚了,吸引着我一直想要去待上幾年。隻是家裏安排了我來連大。”趙小貓顯得很遺憾,似乎錯過了那預想中的美好大學時光。前一刻還顯得因爲遺憾而喪氣,下一刻,她吐出一口濁氣,陡然精神百倍的說:“不過這沒什麽。我已經計劃好了,暑假的時候會好好在西安待上一段時間。一個暑假不夠,那就兩個,兩個不夠就三個。如果還待不夠,那我就搬到那座城市去。”
趙小貓目光灼灼,充滿了希翼隻色。她用力握了握小拳頭,既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說給楊峥聽:“人嘛,總不會一帆風順,事情也不會總按着想的來。有時候你需要暫時妥協,繞更遠的路去實現自己的理想。但這沒什麽,無非是多繞一些路而已,總有一天會到達彼岸的。”
楊峥忍不住說:“如果繞了路,前面依舊有很多路障……”
沒等他說完,趙小貓陡然提高的音量說:“那就一腳把那****樣的踢開!”說完,她還用力的揮舞了下小拳頭。
陡然從柔弱的趙小貓嘴裏噴出粗口,讓楊峥一陣愕然。但那輕柔嗓音裏所透着那決絕勁頭,卻讓人精神爲之一振!看着趙小貓認真的神情,楊峥能感受到那柔弱的身軀裏,隐藏着一顆韌性十足、百折不撓的心。
“那就一腳把那****養的踢開!”楊峥複述了一遍,将悶在胸中的語氣盡皆發洩出來,然後開心的笑了起來。他笑,趙小貓也在笑。
一對男女隔着陽台傻笑了半晌,趙小貓突然說:“你不知道将來要成爲一個什麽樣的人,說明你沒有理想。”
楊峥撓撓頭說:“是啊……我的确沒想過理想什麽的。”
“不用刻意去想啦,說不定哪天早晨起來,你突然就想到了呢?”
“說的也是。”
二月份的大連,夜間氣溫依舊在零度以下。楊峥注意到趙小貓在輕輕的搓手,随即感激的說:“今天打擾你,實在是不好意思。”
“你太客氣了。”趙小貓比劃出兩根手指:“你之前幫過我兩次呢。”
楊峥笑着默認了趙小貓的說法,跟着說:“我現在心情好多了。外面很冷,你趕快回去吧。”
趙小貓剛想要否認什麽,結果鼻子發癢,打了個噴嚏。于是她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與楊峥道别,在關上窗子前還朝着楊峥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趙小貓的身影隐在那粉色的窗簾之後,沒一會兒,大提琴悠揚的聲音從陽台的對面傳來。楊峥沒回房間,他就站在拉開的窗口前,靠在牆壁上,點燃一顆香煙,一邊聽着那悠揚的琴聲,一邊看着窗外那漫天的星辰。琴聲将他那顆躁動的心輕輕安撫下來,甯靜的夜色中,楊峥眉宇間糾結的眉頭舒展開來。他突然覺着趙小貓期待那種平平淡淡的幸福也許真的很幸福。
或許是沒休息好的緣故,這一夜他睡得很踏實,夢中依稀夢到了趙小貓實現了理想,果真周遊了世界,開了音樂會,然後過上了平淡而幸福的生活。隻是故事裏的男主角,變成了楊峥自己。清早起來的時候,楊峥還能感受到那夢境中的甜蜜。
于是他興沖沖的跑到陽台,打開窗子,輕輕叩響了隔壁陽台的玻璃窗。穿着粉紅色睡衣的趙小貓片刻後出現在窗口,她嘴裏還塞着牙刷。
“等一會兒要一起走嗎?”
女孩子原本疑惑的神情沒了,她眯着眼笑着點頭,含糊了說了句什麽。發現自己吐字難明,趙小貓比劃了下手勢讓楊峥等等,随即小跑着離開。一會兒的功夫又小跑着回來,打開窗子說:“那一會兒我們拼車好啦。”
從那天開始,楊峥每天早晨都會跟趙小貓一起攔計程車去連大。如果上一次是楊峥付錢,那下一次一定是趙小貓付錢。楊峥曾經爲此争執過,他認爲身爲男生理所應當的應該承擔車費。但趙小貓不這樣認爲,他執拗的表示,如果不讓她付款,那就兩個人分乘兩輛計程車。
再之後兩個人交換了課程表,如果課程結束的時間相同,還會一起乘車回家。偶爾楊峥會邀趙小貓一起吃飯,趙小貓從不矯情,有時間的話一定會答應下來。然後隔上兩三天,她總會站在陽台上,敲響玻璃。露出甜美的笑容,将一盤親手烹制的菜肴遞給楊峥。
與趙小貓做鄰居的日子,楊峥過的很愉快。他暫時忘掉了煩惱,也順帶着忘掉了兩位翹首以盼的教授。當時間進入三月份的時候,楊峥終于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