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九點一刻,紫光閣,新聞發布大廳。
原本寬敞的新聞大廳,卻被蜂擁而至的記者擠了個水洩不通。新聞發布台的四周布置了幾架攝影機,下面的記者大多舉着填充滿膠片的相機,那些負責采訪的文字記者手中或者拿着錄音筆,或者是微型錄音機。
新聞發布大廳裏,人聲嘈雜,來自各地的記者們高談闊論的交換着彼此的看法與意見。時間并不長,一名穿着職業短裙的紫光閣女性工作人員走到台前,對着麥克風說:“女士們、先生們請安靜,有請紫光閣發言人伍廷芳。”
人聲漸漸停歇,一身職業裝,胸口還别着國旗徽章的伍廷芳邁着大步快速走到了台前。隻是一瞬間,他的出現謀殺了無數的膠片,那幾架攝像機更是将鏡頭緊緊的鎖定在了他的上半身。
今年三十九歲的伍廷芳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在四年前就擔任了紫光閣發言人。數年的錘煉,讓他變得成熟、穩重而不失儒雅。面對着這種大場面,他有着極其豐富的經驗,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朝着下方的記者微微颔首:“女士們,先生們,早上好。”輕輕咳嗽一聲,他開始了開場白:“首輔閣下委托我本人召開了這次的新聞發布會,相信各位媒體的朋友大概已經知道了這次發布會的目的。就在昨天晚上,一檔深夜脫口秀節目曝光了一段慘絕人寰、滅絕人性的視頻,迄今爲止政府還沒有拿到視頻,尚且無法辨明該視頻是否僞造。”
“該視頻直接指向大明帝國某跨過公司,對此,首輔已經責成内閣政府組成臨時調查小組,就該視頻是否屬實,該公司是否存在人體實驗的問題,進行深入調查。具體的調查結果,會在調查結束之後向媒體公布。而在昨晚的娛樂脫口秀節目的最後,主持人極其不負責任的指責了政府,妄自揣測此滅絕人性的實驗得到了政府的支持。”
“在此我要聲明一點,大明帝國以及帝國政府一直是人道主義的執行者與支持者,絕不會去拿普通人……甚至似乎罪犯去做所謂的人體實驗。因此,對于該節目主持人的口無遮攔,帝國政府保留訴訟以及追究其責任的權力……”伍廷芳将發言稿随手丢在一邊,即興發揮着做了長達十分鍾的演講。當他覺着差不多将所有稿件上的要點全都說完之後,他的演講結束了。
伍廷芳禮貌的朝着所有記者點點頭:“女士們,先生們,這就是我要說的。下面進入自由提問時間。”
話音剛落,原本落針可聞的新聞大廳,頓時迸發出震耳欲聾的嘈雜聲。無數的記者高舉着麥克風與錄音筆,希圖引起伍廷芳的注意。
半晌之後,伍廷芳伸出手指了下:“請《複社朝讀》的沈小姐提問。”
複社本是十七世紀中期的早期政黨産物,到了十七世紀末期,轉型成了真正的政黨。而爲了摒除地域的局限性,更名爲了公衆黨,也就是現在大明帝國的執政黨,公衆黨。大明帝國現任首輔李鴻章此前就是公衆黨的候選人,一路過關斬将,以絕對的優勢擊敗了東林黨候選人,當任了大明帝國的首輔。
《複社朝讀》作爲公衆黨的喉舌,其曆史甚至比公衆黨本身還要長。這種新聞發布會的自由提問時間,政府自然要照顧一下自己的喉舌。
穿着職業裝,戴着眼鏡的女記者站起身,接過了工作人員遞過來的話筒,清了清嗓子,語速極快的說:“伍先生,我注意到視頻裏明确的提出了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的公司名稱,而在您剛才的發言中則隐去了該公司的名稱,這是爲什麽?另外一個問題,既然内閣政府否認了該事件與政府存在關聯性,那爲什麽内閣還要組建調查小組?謝謝。”
“請坐,非常好的問題。”伍廷芳帶着自信的微笑說:“我先回答第一個問題,我不知道李小姐有沒有注意到,我剛才一直在重點述說一個問題……那就是這段視頻迄今爲止還沒有經過技術鑒定,我們完全無法肯定這段視頻的真假。而在不知真假的情況下就做出貿然的判斷,我想這對所有人來說都很不公平。”頓了頓,他繼續說:“第二個問題,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内閣政府對此一無所知。而調查小組的組建,并非隻針對政府與該事件有關,針對的是事件本身。帝國政府一直秉承着公正、公開、公平的三公原則。我在此再一次表明帝國政府的觀點,那就是一定會查出事情真相。如果視頻系僞造,帝國政府必将追究僞造者的刑事責任;反過來,如果視頻是真的,不論責任人是誰,帝國政府絕不會姑息!”
停頓了片刻,伍廷芳喝了口水,微笑着揚起手點了下一名記者。
一名男記者站起身說:“伍先生,我注意到您一直在強調着内閣政府對此一無所知,那是不是說内閣政府之外的其他機構,可能知道,或者直接參與了所謂的RTA計劃?”
“事實真相在沒水落石出之前,一切都有可能。我覺着當務之急,是要調查清楚視頻的真假,以及其來源。”
“伍先生的意思是說,會收繳《我囧我秀》播出以及尚未播出的視頻?這是否有意隐瞞事實真相?”
“請注意你的用詞,這位記者先生。我很清楚民衆以及媒體記者的權力,但這種近似于恐怖片一樣的視頻如果随意流傳,必然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想你也不想自己還在上小學的孩子留下心理陰影吧?并且帝國政府一直秉承着三公原則,視頻将作爲直接證據,遞送給最高法院。”
伍廷芳在解釋的時候,下面記者的手機好似被傳染了一般,紛紛嗡鳴起來。幾十名記者紛紛一手堵着耳朵,一手拿着手機。伍廷芳看着下面所發生的一切,面色不動,心裏卻咯噔了一下。以他的經驗來看,肯定又有大事發生了。
果然,沒等他宣布新聞發布會結束,一個刁鑽的問題問得他啞口無言。
“伍先生,據我所知就在十分鍾之前,特區以及全國各地的主要媒體都播出了不同的視頻,視頻時期橫跨七十年代末到現在,最新的視頻顯示的日期是在一個月之前。最新的視頻表明,RTA計劃的主持人已經從莫洛佐夫博士變成了沙耶博士。而據我所知,沙耶博士在六年前就加入了保護傘公司。請問,您對此有什麽看法?”
“最新的視頻?”伍廷芳沉默了半晌,聳聳肩:“很抱歉,這得等我看完才能告訴你。但我要說的是,帝國政府……”毫無準備的他,隻能開始用套話鬼扯着毫無營養的官方言辭。除了重複的說帝國政府的态度與主張,他還能說些什麽?
幸運的是伍廷芳的口才很好,以至于接下來的七、八分鍾時間裏,他完全沒有留給記者們任何提問的機會。當時針臨近十點的時候,他絲毫不理會吵吵嚷嚷不滿的記者,毫不猶豫的結束了這次新聞發布會。他必須去了解最新的進展,然後與首輔閣下達成新的共識,用一次新的新聞發布會來重新堵上那些蓄意并且一直與政府作對的媒體的大嘴。
他掏出手帕擦拭了下額頭的汗水,扯開領帶快步的朝着首輔府邸走着,然後迎面碰上了幕僚長張佩綸。離得遠遠的,伍廷芳就開始搖頭抱怨說:“這簡直太糟糕了!”
張佩綸開始苦笑:“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廷芳。換另外一個人上去,肯定會給那些胡說八道的媒體留下更多的話柄。”
“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些記者說又有新的視頻播出了?”
“沒錯。”張佩綸糾結着眉頭說:“環亞、寰宇、亞視、大明公共、大明有線……幾乎所有的電視台都在播放恐怖視頻。我的人統計了一下,最新的視頻種類足足有十一種。”
伍廷芳思索了一下,說:“保護傘這次麻煩大了!”是的,麻煩大了。上一次的生化武器事件,鬧得保護傘公司灰頭土臉,名譽掃地,但其損失也就僅限于此了。因爲生化武器事件發生在海外,大明帝國的民衆,除了那些吃飽了沒事幹的所謂人道主義者,誰會關心幾千公裏之外一群陌生人的生死?所以在漫長的、長達十二年的訴訟之後,當所有人都忘記了這事兒之後,最高法院最終判決保護傘公司敗訴。
保護傘公司爲此僅僅支付了三千萬人民币的賠償金。至于别的處罰……沒了,再也沒有了。事件發生之後,保護傘公司甚至依舊在拿着政府的訂單。
但這一次不同了,保護傘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那就是将該死的實驗室放在了國内。更要命的是,那些實驗者看起來全都是黃種人。在媒體的誘導下,民衆們很樂意将這些黃種人與他們自己扯上關系。有些善于捕風捉影的家夥,沒準還會将每年的人口失蹤懸案與之聯系起來。
大明帝國是一個充滿了競争的地方,就如同公衆黨的對手是東林黨一樣,保護傘公司也有着自己的敵人。相信那些家夥絕不會放過這麽好的落井下石機會。
聽了伍廷芳的話,張佩綸搖了搖頭,說:“不止……我想我們的麻煩也大了!”
在任期還有最後一年的情況下,卻遇上這種醜聞。要命的是保護傘公司一直是公衆黨的堅定支持者。這就意味着不論事情最後會變成什麽結果,李鴻章的日子都不會太好過。或者徹底丢掉名聲,或者直接導緻公衆黨丢掉了一個大型跨國公司的支持。
孰輕孰重,即便身處漩渦之外也很難分得清楚。更何況張佩綸還有更深的擔憂……他隐隐的覺着,所謂的RTA計劃絕對會與政府扯上幹系。他怕狗急跳牆的保護傘公司會将一些秘辛公之于衆……那絕對是一場震驚全世界的政治災難!
帝國政府在紫光閣舉行的新聞發布會結束了,于此同時,在保護傘公司總部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也結束了……它甚至都沒有開始!
原本既定于九點三十分召開的新聞發布會,在新的視頻公布之後,便胎死腹中。公關部的負責人甚至都沒有出現在會場,便打發公司的保安将興沖沖而來的記者‘請’了出去。是請,如果忽略掉過程中的肢體接觸以及動作過于粗魯之外,的确是請。當然,那些憤怒的記者更傾向于‘趕’這個字眼。
他們中的一些人還聚集在保護傘公司的門口,壓抑着憤怒,等着抓到保護傘的負責人然後好好複仇。而大部分的記者,則幹脆當場就發回了報道。其中不乏趕人的視頻。記者們用隐晦的字眼,其中包括‘大概’‘也許’‘可能’之類的字眼,誘導着讓民衆在心目中坐實了罪名。
而聚集在保護傘公司之外的并非隻有這些靠新聞、八卦爲生的記者,記者之外,拉着橫幅喊着口号的示威者越來越多了。有些中年婦女幹脆舉着失蹤孩子的巨幅照片,聲淚俱下的要求保護傘公司給個說法。于人道主義者來說,保護傘公司的醜聞似乎漸漸演變成了一場宣揚人道主義的盛宴。
這些在很多人看來吃飽了撐着沒事兒幹的家夥,極其興奮的聚集在保護傘公司總部的大樓前,有些家夥幹脆帶了睡袋,支起了帳篷。有個無聊的記者甚至對着攝像機說,也許要不了多久這些家夥就會在廣場上支起燒烤架子……
幸運的是,特區的警察足夠負責,他們在公司大樓與示威者之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一旦有人跨過警戒線,就會被警察們請到警察局去喝茶。當然,如果他們做出更過激的舉動,那就會享受到一次難得的治安拘留一周遊。
而在警察之後,保護傘公司的警衛們全副武裝的守衛在了公司的門口。如果有人硬闖,他們可以合法的将那個沖動的家夥打成馬蜂窩。
但現在看起來這一切的防範都是多餘的,示威者們更多的時候是在自娛自樂。他們蹦蹦跳跳的喊着莫名其妙的口号,或者聽某個滿口髒話的家夥演講,總之沒人跟自己的生命過不去。沒有人注意到,在這群示威者中間,一個戴着紅色棒球帽,舉着宣傳标語,看起來有些沉默的家夥,赫然是引起這次事件的主角,保護傘公司一直沒抓到的小老鼠,海外情報中心還在大連拉網式搜索的要犯——楊峥!
他混雜在示威人群裏,眯着眼看着戒備森嚴的保護傘公司大樓,心裏滿滿的都是複仇的快意。他在秦皇島的汽車旅館裏做了一份假證件,跟着迫不及待的乘坐快速列車來到了特區。在酒店了草草休息了兩個小時,便趕來了現場。
而當他看到保護傘公司的窘态之後,十八歲的青年心裏的憤怒不但沒有平抑,反倒愈發的強烈了。他現在恨不得抽出雙槍,沖進保護傘公司總部的大樓,然後一槍一個将保護傘的所有高層包括那個神經病,全部爆掉腦袋。
所幸他還保留着一貫的理智。這種情況之下,恐怕沒有哪個高層還會留在總部大樓裏。相信姓劉的那個王八蛋也早就跑得遠遠的了。
想通了這一點,楊峥對着保護傘公司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口水,然後毫不畏懼的跟那名盯着自己的警察對視了一眼,跟着突然高舉起标語,高喊道:“去死吧,保護傘!”
他的聲音引起了強烈的共鳴,片刻之後廣場上到處都是整齊劃一的‘去死吧,保護傘!’
而在示威者的情緒再一次被調動起來的時候,楊峥卻悄然離去。他鑽出人群,拐入街角。脫下身上用紅筆寫着标語的T恤,将其與标語牌一同扔進了垃圾箱裏。跟着從背包裏拿出了另一件T恤換上,七扭八拐的在特區的街道上走了很久,最終停在了一部投币電話機前。
從褲兜裏摸索出了幾枚硬币,将之投入,楊峥抄起話筒開始撥号。楊峥的記憶力很好,他清楚的記得一些人的電話号碼。他現在隻身一人,想要複仇難比登天。就連最起碼的信息支持都沒有,繼續下去隻會在特區如同沒頭蒼蠅一般的打轉。所以他需要幫手。
當然,想來南哲與林克那倆家夥肯定被人盯上了,所以楊峥打算找另外一個幫手……那家夥視金錢如生命!
半晌,電話接通了,裏面傳來一個有些憋悶的聲音,隐隐還傳來女人的喘息聲:“不管你是誰,我現在正在忙着,你最好在半個……噢,就這樣……不,你最好在一個小時之後再打給我。”
楊峥呲了呲牙,說:“你還想要RTA原液麽?”
聽筒裏一下子清靜了起來,跟着傳來女人的抱怨聲與急促的腳步聲。半晌之後,周傑夫對着話筒說:“你想通了夥計?我就知道你會想通。聽着,我可以聯系買家,咱倆三七……不,你二我八。我保證,這東西賣出去足夠讓你揮霍上一輩子了……”
“我時間有限。如果你想要RTA原液……來特區找我。别換電話号碼。”不待對方說完,楊峥便挂死了電話。他對着電話亭笑了笑,一條魚已經上鈎了,相信距離另一條魚上鈎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