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歐米不想回家,但這并非出于小女孩的任性。哪怕面前的楊峥吹胡子瞪眼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但透過那僞裝的外表,敏感的娜歐米依舊能感覺到楊峥溫暖的内心。與之比起來,家,這個原本包含着溫馨的詞彙卻隻讓她聯想起了冷漠與殘酷。
娜歐米的母親索菲亞很漂亮,這一點從娜歐米的外貌上就可以得到結論。哪怕隻遺傳了一部分母親的基因,但九歲半的娜歐米依舊出落的亭亭玉立,看起來絕對是個小美人胚子。事實也是如此,娜歐米的母親索菲亞是十一年前哥倫比亞選美的冠軍。
那一年索菲亞才十九歲。然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認識了波哥大最大的黑幫頭子加布裏埃爾?阿爾萬斯?孔蒂諾,後者被她的美貌傾倒,迅速展開了猛烈的追求攻勢。但後來索菲亞才知道,那個偶然的機會并非偶然,而是加布裏埃爾有意制造的。
哥倫比亞經常舉行選美活動,但這些選美活動實際上長期受到毒枭的控制,幾乎變成毒幫頭目找情婦的專場相親會。那些毒枭如果看中了哪個選手,還會通過賄賂評委,背後操控比賽成績,從而讓自己選中的未來情婦奪得桂冠。
索菲亞當年奪冠,正是加布裏埃爾在暗中一手操縱的。而賽後的一個慶功酒會中,索菲亞自然而然結實了身爲贊助商的加布裏埃爾。
加布裏埃爾曾是一名緝毒警察,後來棄明投暗,通過當警察時的黑色人脈,一手建立起了自己的毒品王國。雖然比不過埃斯科巴,但加布裏埃爾依舊通過中美洲将成噸的******運送到美國以及歐洲。爲此,美國佬開出了僅次于埃斯科巴的五百萬美元賞金,懸賞捉拿加布裏埃爾。
當索菲亞第一次見到加布裏埃爾的時候,覺着加布裏埃爾非常有風度,一身奢華的打扮讓他顯得頗像一名大款。而加布裏埃爾也煞有介事的告訴索菲亞,自己是一名富有的農場主,經營一家很大的農場,還有一座畫面的莊園。
成爲豪華莊園女主人的夢想,加上其後讓人窒息的金錢攻勢,讓年輕的索菲亞很快便淪陷。等她在通緝令上瞧見男友照片的時候,她已經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也許奢華不會讓人墜入愛情,但絕對會讓人目眩神迷。
按照原本的軌迹,索菲亞會跟加布裏埃爾的其他情婦一樣,會被金屋藏嬌起來。可期間發生了一個插曲,正是這個插曲改變了一切。十年前,加布裏埃爾團夥與另一毒幫組織因爲利益沖突而火拼,持續的暴力沖突殃及到了索菲亞。她被一群武裝分子從郊區的隐秘别墅中劫持走了,而直到一個月之後才自行逃出。
就是那時候,索菲亞懷上了娜歐米。原本暴怒的加布裏埃爾當時就想一槍崩了索菲亞,但不知道這家夥是怎麽想的,最終沒有開槍,反而讓索菲亞把娜歐米生了下來。孩子出世了,但可想而知這對母女将來的命運會如何。
可憐的娜歐米從小就跟母親一起成了加布裏埃爾的出氣筒,甚至在四歲那年,喝多了的加布裏埃爾将娜歐米徑直從二樓扔了下去。幸運的是,娜歐米活了下來;不幸的是,腦部嚴重的創傷,直接導緻了娜歐米患上了小腦萎縮。從此之後再也沒站起來過,就更别提走路了。
老天有時候很公平,年輕時的加布裏埃爾窮奢極欲,從沒打算要過下一代。而等他年老體衰,想要孩子的時候,卻查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可能讓女人給自己生孩子了。再之後娜歐米的日子一下子好過了很多,哪怕加布裏埃爾明知道娜歐米不是自己親生的。
走入暮年的毒枭少了那些兇惡的棱角,變得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也許歲月改變了他的心性,也許他是在爲過往犯下的錯誤忏悔,總之娜歐米漸漸的從讨人厭的野孩子變成了掌上明珠。
但一切都晚了!因爲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期,娜歐米的雙腿已經失去了複原的可能性。與此同時,小姑娘心裏深埋着的心理陰影,也讓她這輩子都不可能認同加布裏埃爾是自己的父親。
在她的記憶裏,那個叫家的地方實在沒什麽好留戀的。除了辱罵、毆打、冷漠之外,留給她的隻剩下了血與淚。
娜歐米的漢語很一般,她隻能簡單的将過往的經曆陳述出來,沒有過多的修辭,也沒有情緒上的變化。她的講述隐去了最近兩年的變化,也許她覺着那些虛僞的變化沒必要講出來。于是就這麽平靜的訴說着,可就是這樣平靜的訴說,反倒讓楊峥感覺到揪心……娜歐米活這麽大到底經曆了怎樣非人的折磨?
前一陣楊峥還覺着自己很倒黴,但現在比起來,自己的經曆真是……好吧,那的确很倒黴,但倒黴也是從這一兩年開始的。看看眼前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吧,悲劇幾乎從剛一出生就注定了。
聽完娜歐米的講述,楊峥揉了揉鼻子:“我很能理解你……但你跟着我顯然不合适。”不但會讓兩個人都陷入危險中,還會讓何塞那樣的家夥以爲楊峥是戀童癖……那太惡心了。
送娜歐米回去顯然不适合,留下更不合适,于是楊峥說:“我們得找個折中的辦法。”
他又開始詢問娜歐米親朋好友的信息。遺憾的是,楊峥一無所獲。她的母親自從跟了加布裏埃爾之後,就成了籠中的金絲雀,家裏人知道加布裏埃爾的身份之後,幹脆與索菲亞斷絕了往來。可憐的娜歐米從來就不知道姥姥、姥爺是什麽樣,現在是否還健存在世上。
問題棘手了,總不能把可憐的小姑娘送到福利院吧?父親跳樓之後,楊峥過過一段時間福利院的生活,即便以他的年紀來看,那地方也像是個地獄。很難想象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姑娘會在福利院過的怎麽樣。
考慮的結果就是沒有結果。楊峥愁悶的與小姑娘開始大眼瞪小眼,最後隻得無奈的說:“好吧……你可以暫時留下來。但這不是長久辦法,我早晚會離開哥倫比亞這個鬼地方,你不可能跟着我離開……你幹嘛去?”
話沒說完,娜歐米已經露出微笑,笨拙的移動着步子朝衛生間走去。“收拾東西。”
“放在那吧,過會兒我去收拾。”
“我會收拾!”
娜歐米說到做到,她就像一隻殷勤的小蜜蜂,從東忙到西,又從西忙到東。那些餐具明早客房服務會收走,床單也會更換,整個房間都會清掃。但娜歐米全然不管這些,隻是埋着頭收拾着在楊峥看來完全沒必要收拾的房間。
也許娜歐米太久沒走路了,所以在享受這種忙碌的過程?楊峥不知道,但他知道再這麽任憑娜歐米折騰下去,今晚上自己就不用睡了。
躺在床上的楊峥丢開了蒙在頭上的枕頭,郁悶的長出一口氣,大聲說:“娜歐米,我們得談談。”
娜歐米蹦蹦跳跳的跑過來:“談什麽?”
“你想繼續留在這兒,可以。但必須得遵守規矩。”
小姑娘忽閃着大眼睛眨了眨眼。楊峥的規矩很簡單,暫時隻有一條,他睡覺的時候不許吵到他。然後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規矩越來越多。比如不許洗澡的時候唱歌,不許跟着自己外出,留在房間的時候不許發出太大的聲音……
當時間變成禮拜一的時候,楊峥清晰的感受到了整座波哥大城似乎都處于沸騰的邊緣。街頭巷角,到處都張貼着大明公主朱迪璇的宣傳海報。無數奇裝異服的粉絲乘坐着各種交通工具彙聚到波哥大。專業的粉絲團體,甚至組織起了一次歡迎朱迪璇的遊行。
青年男女臉上塗抹着油彩,打扮的異常妖豔,與其說是來參加朱迪璇的演唱會,倒不如說是來參加一場巨大的化裝舞會。整個城市都在躁動着,似乎隻等朱迪璇到來就會沸騰。哥倫比亞政府爲了這次演唱會絕對是不遺餘力,楊峥房間對面的那副從樓頂垂下來的巨幅海報因爲大風的原因僅僅破損了一小塊,不過幾個小時,波哥大市政府就換上了一副簇新的海報。
楊峥從沒有想過公主朱迪璇的影響力會這麽大。大到超越了種族、國家、人種與分歧。這些天來,躁動的波哥大犯罪率就降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來自全球各地的歌迷,不分種族,不分男女老友,更不理會彼此說的語言對方是否能聽懂,他們隻需要哼唱一兩句朱迪璇的成名曲,立刻就會引得對方投來贊同的目光。
看着對面街上工人正在更換簇新的海報,楊峥轉頭突然發現娜歐米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自己身旁,同樣朝對面張望着。楊峥指了指海報說:“你認識她麽?”
小姑娘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它……但她不知道我。”
楊峥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說:“知道麽,她是我女朋友……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