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方才瞧清那碧樹下的是何人。她很快的低下偷觑,不過一瞥,仍是感覺到他眼神的專注。自永定一别,這是第一次見着他。他依舊是那身黑色的玉緞雲袍,清減不少,卻越是顯得長身玉立。
六兒在一旁支支吾吾道:“主子可是要上前去打聲招呼。”柳越垂了頭,睫毛掩掉眸中的光,許久微籲了一口氣。
“不去嗎?”六兒又問道。細風吹過發梢,帶動一陣冷冽的梅香。衣袍翻動,頓生了幾分涼意。柳越面色平靜如常,看不出喜樂。
遙遙聽見那遠處的小太監跑來,氣喘籲籲的喚道:“慕容大人。怎在這就停着了,也怪那不長眼的小子都沒瞧見您。娘娘有旨賜大人宮内乘辇而行。”那小太監垂身恭候着胭脂的回話。
胭脂方點了點頭,心中卻是惴惴不安。這是親王和後宮嫔妃才有的殊榮。但皇後既然一說,也隻好應了句:“謝太後恩典。”那小太監朝那宮門内招手,早有一排内官擡着步辇候着,方迎上前來。
“大人。”碧兒輕輕喚道,示意她上步辇。胭脂扶着碧兒的手回望,那碧樹下早就不見了柳越的身影。刺眼的陽光穿透剛下過雨積着的厚重的雲朵,舉目隻見金碧輝煌的層層琉璃重瓦,連綿成碧海,耀的幾乎讓人眼睛都睜不開。
“大人,您在看什麽?方才碧兒就覺您心神不甯,可是有什麽要緊事沒有辦?”碧兒擔憂着問道。
她終擡腳踏上步辇,沉聲答道:“遇見舊人,本想着打聲招呼,卻是不料……”她聲音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荒涼。碧兒點了點頭,答道:“小姐現在是女官,恐那位大人也覺身份不便吧。小姐不要多想了。”碧兒出言安慰道。
胭脂點了點頭,沉吟片刻才道:“但願吧。”說罷,緩緩阖上雙目。耳邊隻聽得見擡着步辇的内官腳步又輕又快,踩在青磚石塊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一重重的垂花門,穿過筆直的天街,漫長的宮牆仿佛是兩尾赤色的巨龍。
雖是乘着步辇,卻仍是過了好一會兒才至垂華門。下了步辇,有内官從裏面出來,胭脂瞧得出那是内官正三品的服侍,便是先行行了一禮。那内官行至身邊,笑吟吟的說道:“慕容大人,客氣了。”
步上漢白玉的台階,終于見着皇後的軒華門,又有一對宮女笑吟吟走了出來,齊施一禮便引着胭脂入殿。金磚上另鋪了織花厚毯,侍立在一旁的侍女皆是垂眉屏息。靜幽的殿中唯隻見了那高座之上的鳳椅。
“真是這樣,倒真是奇了怪了。”忽然一聲輕笑傳入胭脂耳中,緊接着一妙齡女子笑道:“還不是嗎?姑姑,我見着也是驚喜的不得了。想着必定是您每日念佛的緣故,上蒼才如此眷顧我們。”如水波般的清麗之音。
掀開簾子,那女子身子一頓,并未多看趕緊行了一禮。她雖是皇後侄女,但也明白男女收受不清。胭脂還未明白過來,也循着那禮向她一拜。皇後笑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啊。都是姐妹,何須這麽見外。”
那女子蓦然擡起臉來,瞧着眼前這人雖穿了件暗紅的官服,卻是一女子。于是膽子也大了起來:“姐姐定就是在姑姑生辰宴上奪魁的女官大人了。如霜有禮了。”她淺淺一笑,對着胭脂行了一禮。
她模樣生的細緻清秀,膚白勝雪。身上着了一件水藍色的單紗薄衣,隐隐瞧得出手臂上一白玉镯子,與那膚色一塊,竟也是有些分不清镯子與手腕了。生的一雙烏沉沉的眸子,靈動非常。
“這位便是慕容大人。你一直想要瞧瞧的人,這不。你從那北邊回來,我就趕緊召見她來見你了。”皇後輕哼一聲,接過侍女遞過來的茶水輕拂一下道:“難得回來,竟也不多想想陪陪姑姑。”
“哎呀。”如霜眨了眨眼睛,撲進皇後懷中柔聲道:“這可不一樣啊。我有每天都想着姑姑啊。呢可是誰都比不上的。”如霜一番話,終于将皇後逗樂。
“最近可是忙着?”皇後得空,擡起眼角來看了一眼胭脂問道。“回皇後,銘嶽軒這幾日剛購回些材料,還需好好記檔,暫時還未授課。”皇後嗯了一聲,寵溺的望着在一旁吃糕點的如霜:“不如就留在這裏吃過再走吧。這時候,也該到傳膳的時候了。”
“是啊,是啊。”如霜第一眼見着胭脂,就覺非常投緣,聽皇後一說,趕緊從凳上跳下來朝外嚷道:“我要吃清蒸蝦,西湖醋魚。還要小吃,我要吃那個,那個……”如霜想了半天卻還是沒想起名字。
“我早就吩咐了人給你做着了。就知道你愛吃。”皇後笑道。如霜歡呼一聲躍到皇後跟前:“那姑姑,倒是替我給大人說上幾句啊。”
“我知道知道。”皇後拍了拍如霜的手背,笑吟吟的望着胭脂道:“這孩子快要出嫁,非想着自己繡嫁衣。這不,就吵着也要跟着你學學。你可要賣本宮一個面子,好好教下這丫頭。”
胭脂笑着點了點頭:“微臣自然會盡心教小姐的。微臣也覺與小姐特别投緣呢!”
如霜眸中透出燦爛的笑意,給胭脂眨了眨眼睛。她回身擡手摟着皇後的脖頸:“姑姑,聽說皇上将宛凝許給那個奉裕王了。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宛凝倒是挺高興。依我看來啊,這從未見過面的人,到底有什麽值得她這麽高興的。”
那如霜還說了什麽話,胭脂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楚。胭脂隻覺那聲音離自己很遠,漂浮動蕩着,疏忽又很近,近的直在耳邊吵嚷。四面都是風,冷冷的撲在臉上。如霜察覺胭脂神色有異,握了她的手放在懷中。
“大人,你這是怎麽了?”那一聲急呼将她的心智拉回不少。她擡眉朝那座上的皇後望上一眼,發現皇後也正怔怔的望着她。胭脂察覺自己失态,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隻道了一句:“隻是一下子忽然覺得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