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繁錦低頭看了一眼,抿着唇不說話,也不動筷。
唐斂因爲一晚上沒睡,而顯得低沉微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要我喂你?”
兩人之間的氣氛,厚重得壓抑。
夏繁錦倏然露出一個燦爛的,不達眼底的笑,“不勞煩你。”
她自己伸手拿起筷子,斯文小口的吃着飯。說實話,身體不适,她并沒有多大的胃口,不久前也剛喝了張嬸帶來的補湯。
中途,兩人沒有過多的言語交流,隻是唐斂連着出去接了兩個電話。
最後回來的時候,他捏了捏眉心。
夏繁錦似乎并沒有注意到,并且将他當做透明人一樣,也不關心誰打來的電話,如果是以前,她可能還會問一問:“誰的電話?有什麽事嗎?”
這一次,她置身事外。
唐斂收起手機,說:“外公住院了。”
他話音剛落,夏繁錦握着筷子的手一頓,條件反射的****:“情況怎麽樣了?”
“血壓過高導緻的昏厥,還沒有清醒,剛從急診室出來,送進ICU了,還需要一段時間觀察。”
夏繁錦喉嚨裏哽了一口米飯,很艱難的才咽下去,她沉默了。
本來她是想跟唐斂說離婚的事,各自找一名律師,但是這個時候,外公出了事……
唐斂勢必是要回去一趟的,而且在長輩病重期間提出,讓外公和舅舅知道了,不知會如何看她。
而且,主要是夏繁錦有個猜想,外公可能也看到了電視上的新聞……
“我下午回B市一趟。”唐斂高高的眉骨下,眼窩較深,五官精緻卻是難以捉摸的深沉。他說完,夏繁錦沒有什麽反應,捏緊了筷子,抿了抿唇,“替我問候外公和舅舅。”
夏繁錦低順着眉目,不知道在想什麽。
唐斂的目光深沉獨特,黑曜石般黑眸緊鎖着她的發頂,她許久沒有說話。
最近夏繁錦在他面前沉默的時候越多,他胸腔中的氣流便膨脹得越厲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的感覺慢慢浮現,他怕她消失。
這時他以前從未有過的念頭。
所以在她說出離婚兩個字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就覺得她會走,如果他答應了離婚,她是不是就會帶着孩子離開他的視線?
現在,孩子是她的全部,如果她鐵了心要離婚,孩子必定也會帶走。
夏繁錦就是敢這麽決絕的女人,他當時說‘不準’,很艱難的才沒有說出用孩子要挾她的話。
這樣隻會激起她更多的排斥和恨意。
隻是到了真的留不住她的時候,要挾她又何妨?
“快點吃吧。”唐斂坐在偌大病床旁邊。
醫院VIP病房的病床是寬大的雙人床規格,即便唐斂坐上來,也絲毫不會顯得空間狹窄。
唐斂一坐下,夏繁錦一跟他有了接觸,如同驚弓之鳥一般,身子顫了顫,她咬着唇,過了一會兒,才稍微将自己身子移開了一點。
本想低頭繼續吃飯,唐斂的大手突然從她腰間橫穿過來,将她整個人攬入懷中。
“誰讓你離我這麽遠的?”他的聲音不喜微怒,臉色是烏雲壓頂般的黑沉。
夏繁錦捏着筷子的手越來越緊,爲什麽離他這麽遠嗎?隻是單純的不想沾染上他的氣味,清冽又熟悉,她難以忍受,不,或許應該說難以忘記,以前他也是離她這麽近,他的氣息将她包裹,那時候她還覺得自己的幸福就像是天上掉餡餅。
隻是到了現在,才知道根本沒有天上掉餡餅這一說。
任何東西有交才有換,她當了半年的唐太太,或許将換來後半生無窮無盡的寂寥。愛啊,誰讓她愛他,有多愛,決定放手的時候就有多痛苦。
她輕輕一低頭,就能看見放在自己拱起的小腹上的手臂,白色襯衫袖子半挽,露出一截精壯的麥色小臂。
這段時間他曬黑了些,以前是淺麥色的皮膚,現在顔色加深了些,增添了一分雄性的力量感。
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長,骨節分明,手掌寬大,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的凸起,以前能把她一整個握成拳的手嚴嚴實實包住,手心幹燥灼熱。
有些事很平淡簡單,隻是那一刹那引發了心裏的一場海嘯,便能銘記一輩子,就像幾個月前,她尚不知他真心假意,她尚未敞開心扉,在米蘭酒店的電梯裏,在蕭潛和楚萊的身後,他用手裹住了她的手。
那是她第一次,面上羞惱,心中卻被粉色的桃心充斥得沒有一絲縫隙。
夏繁錦放在收縮小桌上的手緩緩的往下移動,爲不可絕的顫抖,她的手心覆在了唐斂的手背上。
女人白皙纖細的手掌和男人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然後輕輕的扣緊……
唐斂看着那隻貼着自己手背的小手,心中一動,手不自覺地緊了些,貼着她的肚子,仿佛能感受到隔着一層皮肉下,兩條生命的跳動。
夏繁錦眼眶熱漲得難受,他貼着他的手背,就像愛人之間的親昵,那種觸感,那種悸動,她很想握久一點。
下一秒,她咬住自己的下唇,手指一用力,将他的手從自己的腰間剝落。
唐斂伸向她獨自的另一隻手,剛伸出來,便頓在了空氣中。
夏繁錦用手扶着碗,什麽話也沒說,一口一口的扒着自己的飯,專心緻志,似乎這就是她的地老天荒。
習慣了夏繁錦這樣的沉默,這樣的排斥,唐斂已經習慣了,這時候重新将她抱緊,比捏着她的下巴威脅她、兇她來得要實際得多。
隻是沒人能從他深潭幽冷中看出其中的波濤湧動。
“外公這次情況比較嚴重,我這次也不會在B市呆太久,等你出院了,我們再一起回一趟B市,舅舅打電話來的時候說外公想見你。”唐斂一邊幫她整理着挽起來的病服袖子,一邊說着。
是嗎?是外公想見她嗎?
“好。”她沒有做過多的思考,就已經回答。
至少他的家人沒有虧待過、苛責過她,這次,就算是去跟他們告别。
“你先找律師拟離婚協議書吧,等我們從B市回來,就可以把手續辦了。”夏繁錦咽下了最後一口飯,菜卻沒怎麽動過。
“我說過了不會離婚,還要我說多少遍,嗯?”唐斂一反早上聽到’離婚’兩個字的陰鸷和愠怒,淡淡的陳述自己的态度:離婚,休想。
“……”夏繁錦沒有争論什麽,也沒有妄圖說服他。
唐斂動手将桌子收拾幹淨,低沉磁實的嗓音,仿佛淬了光滑的漆,但卻是不容回絕的語氣,“有事等你身體好點再說。”
他說完重新半蹲在床邊,稍稍仰頭看着她的眼睛,夏繁錦就這麽猝不及防望進了他的幽深無底眼裏,夏繁錦愣了一秒。
與初次見面相比,如今他的眼神少了的,是眼底的那一片冰冷。
隻可惜她享受不起他尊貴的柔情了。
下一瞬,她立刻偏頭看向了另一邊。
今天的天氣算不上好,陰雨過後天氣一直陰沉沉的,這樣的持續低壓狀态,讓人也沉悶煩躁得多。
夏繁錦不知道唐斂吃飯沒有,她吃完飯後,他留了不到十分鍾就離開了。
“好好休息。”唐斂不顧她的醫院,單手禁锢住她的後腦勺,俯身在她頭頂吻了一下。
他轉身前又接到了電話,走到門口的時候,夏繁錦聽見他聲音低沉如大提琴,“正準備過來……我一個人……嗯,過幾天,她還在醫院……”
後面的内容,被一扇病房門隔絕開來。
夏繁錦動作有些僵硬的轉頭,看着窗外陰沉的天色,肚子裏的寶寶突然踢了她一下。
唐斂前腳剛走,溫麗莎就進來了,似乎是踩着點似的。
“你一直在外面?”夏繁錦有些訝異的問她。
溫麗莎将自己的包随手一扔,抛到了沙發上,“沒有,去外面随便吃了點東西。”
“對了。”溫麗莎穿着一條牛仔熱褲,一雙腿白皙又修長,她坐在病床邊,交疊着雙腿,“我不是有個朋友是這家醫院的燒傷科主任嗎,我剛才順便去跟他打個招呼,你猜我看見了誰?”
“誰?”夏繁錦其實并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好奇,隻是聽見這種問題,本能的反問。
“餘音媤.”
“誰?”
“餘音媤啊!”溫麗莎加重了語調,“就是新聞上,唐斂那啥的那個女的,叫餘音媤.”
夏繁錦先是一愣,然後狐疑的看着她,“你怎麽知道她名字的?”
溫麗莎笑得像隻老奸巨猾的狐狸,“當然是讓我朋友幫了個小忙咯……當然,他也隻給我透露的她的名字,其餘隐私是不能外洩的。”
夏繁錦半靠在病床上,聽見溫麗莎支起了下巴後,說:“我敢确定,我的确是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也沒見過這個人,哦不,見過你就夠了,真人比照片上好看一點,也稍微沒有那麽像你了。話說她還挺清傲的,跟楚茉菁的那種不同,唔……這麽說吧,她要公主,楚茉菁就是提鞋的丫鬟,級别大概就是這樣。”
夏繁錦,“……”當然級别不一樣了,楚茉菁是一廂情願,而餘音媤是唐斂的故人,且是有分量的故人。如果昨天暈倒在他身邊的是楚茉菁,估計他還會退一步給她騰地兒。
雖是這麽想,但夏繁錦嘴上說的卻是輕柔散漫的語句:“不管是楚茉菁還是餘音媤,都跟我沒關系,除非她們現在就搬進銀灘。”
“什麽?搬進銀灘?敢情你還希望她登殿入室?”溫麗莎有時候總是反應不過來夏繁錦的跳躍思維,怎麽突然就直接跳過夏繁錦離婚搬走的畫面,直接上女三了?
“不,隻是我的東西還在唐斂的别墅裏。”那麽多東西,她一下子怎麽搬走,況且上次從銀灘搬出來的時候,唐斂還扣下了她一半的書本。
溫麗莎斜了她一眼,這算是秒懂她了,“你這精神潔癖也太嚴重了吧。”
敢情夏繁錦是擔心人家碰了她的東西……
這天,溫麗莎陪了夏繁錦一天,到了晚上,景戰已經打電話來催她回家她才離開。
病房裏就剩下了剛做好飯帶來的張嬸,中午給她打了電話說不用帶飯了。加之醫院裏有溫麗莎陪着她,夏繁錦就告訴張嬸下午可以不用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