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車頭,他上了車,點火,車子漸漸駛離停車場。
車上,沉默就像枝藤蔓延,唐斂一語不發的開着車,夏繁錦安安靜靜的看着車窗外的景色。
唐斂如大提琴般低沉醇厚的聲音從旁側傳來,“你想什麽時候回B市?”
夏繁錦微微出神的思緒一怔,什麽時候嗎?
“什麽時候都可以。”
夏繁錦說完,看了看周圍,有些疑惑,“去哪兒?”這不是回銀灘的路。
“先去吃了晚飯再回去。”唐斂說着,看了一眼腕表,又問,“有什麽想吃的嗎?”
夏繁錦想起自己的胃口,并不是很好,水果倒是吃得多,但是主餐吃得很少,稍微吃多一點,胃裏就跟打過一場仗一樣,難受之極,吐又吐不出來。
“不怎麽想吃,随便吃點清淡點的就好。”天色漸晚,城市的霓虹仿佛雨後彩虹凸顯,車流中的汽車也亮起了照明燈,此時也正是下班高峰期交通最爲擁堵的時候,夏繁錦看着前面越來越難以穿行的道路,所有的車輛都緩慢的前行着,她抿了抿唇,将臉側垂下的發絲撩在耳後。
唐斂時不時看她一眼,一邊開着車,視線卻像是從未離開過她一樣,夏繁錦知道,隻是刻意回避着,要麽往前看,要麽往右邊車窗外看。
車越來越堵,在車上的時間已經超過半個小時,唐斂怕她餓了,就在附近停了車,“吃意面吧。”
夏繁錦一聽擡頭看了看,附近的西餐廳比較多,他們停車的位置就正對着一家意餐廳。
“嗯。”
下車的時候,夏繁錦發覺有人盯着自己,她皺眉往後一看,一輛雷克薩斯副駕上坐着一個手拿攝像機的男人,正對準了她和唐斂,知道被她發現之後,立刻放下了相機。
夏繁錦厭惡的皺了皺眉,公司都已經發通告,宣布她退圈了,怎麽還有人刻意跟蹤她?
她隻看了一眼,唐斂這邊已經攬着她的腰進了餐廳。
夏繁錦一怔,讷讷的看了他一眼,她微微有些僵硬,悄無聲息的想要躲開,唐斂一用力将她擁得更緊。
他平靜的表情毫無起伏,帶着她往座位上走,一邊說:“在你身上找不到可以炒作的内容了,他們自然會走。”
夏繁錦恍然,他說的應該是最近備受關注的‘豪門棄婦’的話題吧。
即使她退圈了,但如今在大衆眼裏她還是留有餘溫的公衆人物。
夏繁錦揚了揚嘴角,在走近座位的時候,主動上前一步坐下,非常自然的從唐斂懷中脫身。
唐斂站在她身後,看着她仍舊纖細的身影,手緊緊握了握,心裏鈍鈍的。半晌才上千,在她對面坐下。
晚上回到銀灘,已經将近十點了,唐斂熄了火,下車,從後座拿出夏繁錦的行李,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别墅院子和屋檐的燈光甚是明亮,别墅裏卻一片漆黑,沒什麽人氣,顯得空空蕩蕩的。唐斂拍開玄關處的總開關,又一一的将照明燈打開,原本晦暗空曠的空間,瞬間亮如白晝,夏繁錦還未關上門,能夠聽到外面蛐蛐的叫聲,清幽嘹亮。
有一瞬間,她有了普通夫妻夜晚回家時的那種溫馨。
她頓了頓,心中有點堵得慌,‘哐’的一聲輕響,将門拉來關上。
唐斂把拖鞋給她放在腳邊,然後自己也換上。
夏繁錦一垂眸,看到拖鞋的時候,她想起了以前他回家,都是她幫他拿拖鞋的。
她苦笑了一聲,她就不該回來了,就算她想忘記,可角角落落都是回憶……
換了鞋,跟着他進去,腳步剛動,夏繁錦發現腳下竟然異常柔軟,她往腳下看去才發現玄關處的腳墊都換成了白色加厚的絨毯。
她眉心微微一皺,以前的腳墊是灰色的,更薄,也不如現在的柔軟。
夏繁錦也隻是稍微注意了一下,沒再多想往裏走去。
剛走進客廳她就怔了怔,因爲茶幾和沙發周圍的地毯,全都換成了白色的加厚絨毯,連樓梯上也加了一層。
甚至,在所有她經常走動的角角落落還有容易磕磕盼盼的地方,都鋪了絨毯。
夏繁錦不經意想起那天傍晚唐斂來醫院的時候,他剛推開病房門進來,她在洗手間門口溜了一跤,險險的抓住了門框沒有摔倒,當時她看他快速走過來扶着她的時候,臉色緊繃得有些吓人,眼裏還有她故意忽略的濃濃擔憂。
甚至,她到了樓上後,發現主卧次卧還有書房,整個房間都鋪了地毯。
夏繁錦站在書房裏,手裏拿着幾本從醫院帶回來的書,背對着門的方向,動了動喉嚨,鼻尖酸澀得厲害。
地毯的絨毛細細碎碎的貼着她的腳背,微癢。
夏繁錦仰了仰頭,眨了幾下眼睛,這才擡腳往書桌後的書架走去。
她看了看,書架下面三層都已經堆滿了,上面那層倒是空蕩蕩的,隻是那高度她夠不着。
她看了一眼書桌後的椅子,她不太敢踩在椅子上去,隻能踮着腳尖,将手伸長試試看能不能夠着。
後面突然悄無聲息的貼上了一道溫暖寬闊的胸膛,夏繁錦呼吸一滞,自然知道是誰。
唐斂從她手裏拿了書,放在第四層。
末了,他問,“主卧和旁邊的客卧我都鋪了地毯,想睡哪個房間?”
“……都行。”夏繁錦的聲音有些僵硬。
“睡主卧吧,主卧的床你睡習慣了。”
“……嗯。”
“要我跟你一起睡嗎?”他低低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更像是低沉的蠱惑。
“……”
他在她身後無聲的自嘲了一下,她沒看見,“我知道了。”
夏繁錦愣愣的,腳下似乎有前進中的玄鐵,讓她無法移動絲毫,待她緩緩轉過身的時候,已經沒了唐斂的身影。
她動了動腳,竟像是剛學會走路一般,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步伐。隔壁的次卧房門緊閉,她頓了頓,眼神微動,像木偶一樣走向了主卧。
此時,腦海中有兩道極端在拉扯。
一端是那晚他陰鸷的聲音,“你怎麽敢?”
一端是他的别扭且少有的溫柔,“主卧和旁邊的客卧我都鋪了地毯,想睡哪個房間?”
夏繁錦轉身進了主卧,就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一樣,快速又用力的關上了門。
她靠着門闆,眼裏被水汽遮掩,視線朦胧得可怕,一直壓抑着的情緒突然就破閥而出,夏繁錦死死捂着自己的嘴,雙肩無聲的顫抖。
極力憋忍的哽咽從喉間溢出,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夏繁錦緊咬住嘴唇。
腳步聲在門外戛然而止,停在了卧室前。夏繁錦呼吸紛亂,掐着自己的手指才能平息。
她隻希望現在唐斂不會開門進來,她着急之間,突然想起自己忘了鎖門,她顫抖着手,背對着門,在門上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鎖扣,往裏一摁……
下一瞬門把被扭動,她明顯能感受到門外那人的動作一頓。
“夏繁錦。”叩門聲,伴随着唐斂低沉愠怒的聲音。
“……什麽事?”夏繁錦啞着嗓子,心裏害怕唐斂發現端倪。
“開門。”
“……我睡覺了。”夏繁錦伸出手掌蓋住眼睛。
門外安靜了一瞬,沒有腳步聲,卻也沒有任何動靜,應該走了吧?
夏繁錦眉心緊擰,狠狠的閉了閉眼睛,腳步微動,本來以爲已經走了的男人,竟然低聲淡笑,頗爲自嘲,“沒必要鎖門,你要是不想,我不會逼你跟我同室相處。”他複而語氣變得極淡,“把鎖打開吧,晚上要是有了什麽事也不用再找鑰匙。”
說完,腳步聲遠了,接着是一聲重響,是客卧房門關上的聲音。
夏繁錦心境早已平複,是唐斂的話,一句句将她拉了回來。
每次唐斂在她面前一次次妥協,她都要曆經一次掙紮。他的溫柔,對當初的她來說是蜜罐,如今卻是刺針,一刀刀都往死裏戳。
她知道唐斂也不好受,這樣類似畸形的夫妻相處,沒有哪一對男女受得了。
隻是,他沒必要小心翼翼,沒必要自嘲,沒必要爲了一個女人低頭,他以前從不會做,現在更不需要如此。
别這樣了,免得她到時候離開,都變得拖泥帶水優柔寡斷。
反正結局,已經差不多定了不是嗎?
夏繁錦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這些事。看了一眼門把,唐斂說得對,萬一晚上會不會出什麽意外不好說……
她垂了垂眼睑,伸手将門鎖解開。
然後踩着軟絨的地毯去更衣室拿了一身睡衣,往浴室去洗漱了。
第二天夏繁錦醒來的時候,别墅裏隻有她,還有早上剛到的張嫂,唐斂不知何時走的。
吃過早飯,馮嘉娜打了電話過來。
“我今天上午有時間,等一下把離婚協議給你拿過來吧。”
聽到‘離婚協議’幾個字,夏繁錦想到的不是分離,而是相遇。
他說過……
“你隻需要說,昨晚是誰派你來的。”
去拉斯維加斯。結婚。
“到時候離婚也就是簽個字而已。”
夏繁錦唇角暈上了幾分苦澀,是的,離婚也就是簽個字而已。
也難怪爲什麽最近她總是想起兩人剛相遇的那段時間,因爲她猛然才察覺,她果然啊,如自己最初害怕的那樣,唐斂跟蕭潛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并且前者比之後者更甚,她最後不僅賠了自己,确實也惹得了一身騷。
而她,現在好像,依舊不知道他堅決要跟她結婚的原因是什麽。
夏繁錦一思及,驚覺,她根本就從來沒有弄清楚過,唐斂和她結婚到底是爲何。
當初她想一度想探究竟的時候,都告訴自己,隻要現在是真的,那就隻需要往前看,等到有一天他願意告訴她了,他便會告訴她。
可是,到現在,她還是沒有等到他願意的那一天,反而是他更多的秘密,更多的不願意。
夏繁錦瞬間覺得背後一陣寒意,指尖顫了顫,然後握緊了手機,語氣有些不安甯的顫抖,仿若聲波中起伏的波浪,“……好,你送到銀灘來吧。”
馮嘉娜沉默了兩秒鍾,“……你回銀灘了?”
“嗯,昨晚上回來的。”
“……好,我等下就給你送來。”
半個多小時馮嘉娜就趕來了,她進門的時候,看見客廳沙發周圍和樓梯上的一大片毛絨地毯,吃了一個大驚。
所以她拿出離婚協議書的時候,遲疑了,“你真的,真的真的決定了?”
夏繁錦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離婚協議,淡然一笑,伸手拿過,“你先給我吧,有其他問題我再找你。”
“換做是我,經曆了這麽多,打死我都不放手……”馮嘉娜難免有幾分惋惜和爲她感到不甘。
說實話,她雖然說了很多唐斂壞話,也覺得唐斂跟那個什麽餘音媤的搞在一起,的确很渣,可她也是親眼所見,唐斂這麽高傲清冷的男人,永遠都是以高高在上的面孔示人,卻在夏繁錦面前做出了超出他身份和性格該有的妥協。
夏繁錦突然幽幽開口,“可是,繼續的話,如果比打死你更難受呢?”
馮嘉娜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改口說:“這麽難受,一開始何必認真,不動情,不動心,不認真,你現在完全可以揮揮手,笑着扔下離婚協議,大家各奔東西。又怎麽會像現在這樣……”馮嘉娜指了指她的肚子,又指了指她的臉。
看樣子是恨不得戳一戳她的心了,也好說明她失了身還丢了心。
夏繁錦一笑,“要是每個人都在一開始就看到結局,又怎麽會有那麽多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人?”是人都怕痛,真正有多少人看到結局還願意飛蛾撲火?
聊齋也不過是傳說,才會有那麽多殊途同歸的妖鬼人神硬要湊一堆,蒲松齡是人,所以知道,有了飛蛾撲火的開始,就逃不脫灰飛煙滅因果輪回的下場。
馮嘉娜走的時候,神色看起來很灰敗,似乎是受了很大打擊一樣。
夏繁錦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經曆讓馮嘉娜灰了心,抑或是感同身受。她和唐斂之間隻是累積了太多的嫌隙,即便是感情也沉重得難以承受。
換做是其他人,也不一定會像這樣有始無終。
馮嘉娜一直到車上,都像是在神遊一樣。
她握着方向盤,下車前被留在車上的手機突然歡快的震動起來,她拿起來一看,‘杜逸笙’三個字,仿佛一根銀針,紮在她心上,很是難受。
她想起了夏繁錦的話——要是每個人都在一開始就看到結局,又怎麽會有那麽多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人?
杜逸笙就是她的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一想到結局二字,她動了動喉嚨,眼眶不知不覺變得脹脹的澀痛,她掀眸看着一眼後視鏡中的自己,她閉了閉眼睛,挂了電話。
夏繁錦在馮嘉娜走後,拿着離婚協議書到了她的書房,放在了書桌右邊的第一個小抽屜裏。
說不定,快了,但是她想在去了A市之後再給他。
那樣,在外公和舅舅面前,也不至于那般沒有底。
晚上唐斂很晚了才回來。
夏繁錦九點過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剛好碰見他上樓,他站在樓梯口望着她。
夏繁錦淡淡挽唇,“吃飯了嗎?”
“沒有。”他的聲音低醇如陳年佳釀,如今卻少了個品嘗的人,不再用心,所以聽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夏繁錦答道:“哦,張嬸應該留有飯菜。”
夏繁錦沒有看到,他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的熄滅。
一句關心而已,想從她口中聽到也成了奢望,隻剩冷漠。
他解開了領口的一顆扣子,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駐足,“外公今天出院了,明天回一趟B市吧,剛好舅舅有位老朋友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