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一隻雕花硯台歪倒在門後。
華烨坐在書桌後,吹胡子瞪眼,怒氣沖沖的看着一臉淡然的唐斂,指着地上的硯台說:“老子就該砸死你。”
“再年輕個三四十年,手法準一點說不定能砸死。”
“你說什麽?!”華烨瞪圓了眼睛,蒼老的面容上,皺紋都抖了一抖。
“年紀大了也不知道控制一下脾氣。”唐斂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一派悠閑。
“你少管我,關好你自己那點破事我就該讓你舅去敬菩薩了!”華烨很不成器的瞪着他。
唐斂把完着茶幾上的木雕,沒吱聲。
華烨自以爲他是心虛了,冷哼了一聲:“那個什麽餘音媤,你以前認識?”
唐斂摩挲着木雕的手指一頓,他知道華烨想說什麽,但他很顯然不想多說的樣子,“這件事不用你們插手。”
“哦喲,不讓我插手?你的事老子什麽時候稀過罕插手?”華烨這就怒了,冷聲道:“你要做什麽我什麽時候管過你?說過的話,你不聽我就當放了個屁就成,誰逼你幹過什麽了?要不是這次事關你老婆和我曾孫,你以爲我閑的沒事找時間跟你唠嗑呢?”
唐斂臉色有些沉,卻也沒再說什麽。
唐斂表情的變化華烨也看在眼裏,這小子從小到大一張臉就那麽一個表情,能讓他變臉的人和事不多,以前隻有華槿榕,現在多了個夏繁錦。
華烨吐出一口氣,半眯着略顯渾濁的瞳孔,目光卻仍舊犀利不減,還殘存着年輕時的叱咤和張揚,“我看着你長大,知道你什麽尿性,像你那個爸一樣不負責任四處濫情的事你做不出來,可夏繁錦跟你多久,了解你多少?你讓人了解你了嗎?出了這事她沒跟你鬧?”
新聞都滿天飛了,就算是再大度的女人,估計也該鬧起來了。
“她沒鬧。”
華烨一怔。
唐斂擡了擡眼皮,看了眼華烨的反應,說:“隻是對我不冷不熱的。”
華烨 ‘嗤’的一聲冷笑了出來。
“我就知道……”
畢竟是隔代,有些事他無法左右,唐斂的想法他也不想多幹涉,隻是他年紀大了,看事情可能也更通透得多,他隻是不希望榕兒的兒子苦了一生。
這孩子的悶葫蘆性子随了他,所以他知道,一生會錯過多少,遺憾會有多少。
老人蒼勁渾厚的聲音布滿了濃厚的滄桑,像訓斥小孩子一樣,說:“有些事,撚清楚孰輕孰重,該說清楚就要說清楚,該放下的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應該放下。”
唐斂交疊着雙腿,手機有短信進來,他一邊翻短信,一邊随意應了聲:“我自己會解決。”
“解決,解決個屁!媽的,就知道敷衍我老頭子,總有一天有你後悔的!”華烨幾乎是咆哮出聲,掄起一個筆筒就砸過去,唐斂側身一躲輕而易舉就躲開了。
華烨跟他說不下去了,索性揮揮手,“滾出去!看見你就煩!”
夏繁錦坐了一會兒腰有點難受,眼看就要中午了,家政阿姨在廚房裏做菜,她正尋思着要不要去幫忙。
書房的門就打開了,夏繁錦正往廚房走,她仰頭看了看唐斂,見他臉色比之前要好了些。
唐斂站在走廊上,俯視着下面,問:“舅舅還沒回來?”
“沒有。”
夏繁錦走近廚房,沒再管唐斂,結果進了廚房,家政阿姨不讓她動手,把她擋了出來。
她無奈,回到客廳,去看見玄關處的門開着,從落地窗外看出去,唐斂正站在一棵樹下,手裏夾着一支煙。
夏繁錦想起剛才樓上的響動,不知道外公跟他談了什麽,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微垂着頭顱,深沉難測。
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應,唐斂倏地擡起了頭,直直的看向她。夏繁錦避無可避,隻好迎視他的目光,短短一秒鍾之間,又轉身不再看他。
沒一會兒,估計是過完了煙瘾,唐斂走了進來,在她身邊坐下,身上還餘有一股新鮮的淡淡煙草味。
“今晚在這裏住一晚。”
“嗯。”
夏繁錦沒想到他會主動開口跟她說話。
而且她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在這裏住一晚,也就是意味着要同一間房間。
在這裏就明目張膽,毫無顧忌的要求分房睡,家裏人怎麽看怎麽想?
夏繁錦有點偶爾的胃酸,她看着茶幾上水果拼盤裏的葡萄,卻并不想吃,連牙也酸了起來。
外面院子裏傳來一陣鳴笛聲,夏繁錦和唐斂一起看出去,應該是華非又的車。
隻見副駕駛還坐了一名女人。
夏繁錦條件反射的,偏頭就壓低了聲音問唐斂,“你舅舅談戀愛了?”
沒想到唐斂就這麽面無表情的盯了她很久,才若有所思的說了三個字,“不知道,别人的事你那麽關心幹什麽?”
他說完,一改之前對夏繁錦不冷不熱的态度,将她的腦袋摁着就要往自己肩膀上帶,夏繁錦反應快,一下子推開他,皺眉,“幹什麽?”
唐斂凜着臉,不說話,風雨欲來。
樓上華烨也出來了,手放在唇邊清了清嗓子提醒他們,剛才那一幕他都看到了。
夏繁錦有點囧,耳根子微微發熱。
更是越加刻意的跟唐斂拉開了一段距離。
這時,玄關的門開了,華非又走在前面,一如往常朝他們笑了笑,“到了多久了?”
“一會兒了。”
夏繁錦起身打招呼,唐斂卻沒事人一樣,像一尊佛一樣坐着。
因爲知道華非又是去機場接人,夏繁錦有意無意看向他身後,遲遲不見人,好一會兒才看一道窈窕纖細的身影走進來。
一頭中長冷棕色的卷發,遮住了側臉,皮膚白皙,一身中袖紫色包臀連衣裙,給人端莊優雅的感覺,特别是襯得身段姣好,皮膚更是白皙,陽光淡淡的打在她肩上,她偏着頭從黑色高跟鞋上退下來,換上了妥協。
不知道華非又轉頭跟她說了什麽,她笑了笑,用手指将臉側的發絲勾在耳後。
這時才擡頭看向客廳裏,她微微一笑,美麗動人。
夏繁錦臉上剛剛揚起的笑容慢慢的僵硬了……
耳邊有華非又向她和唐斂介紹這名女人的聲音傳來,“ 這位是我故友,顧婉。”
夏繁錦腦子裏 ‘轟’的一聲,響起一道平地驚雷。
如果說見到這個女人的臉的那一刹那,她還有懷疑,還有不确定的話,‘顧婉’兩個字就像是一道繩索,将她那一刹那的猜測,和事實緊緊的捆綁在了一起。
顧婉……
不知道華非又接下來說了什麽,夏繁錦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隻不停的循環着 ‘顧婉’這個她銘記于心的名字。
那個女人的臉與那張微微泛黃的照片裏年輕美好的女子面容逐漸重疊……一模一樣的五官和表情契合得找不出斑點瑕疵。
淺淺的笑容勾起時,唇邊的單個梨渦若隐若現,歲月似乎都不曾在她臉上留下殘忍的痕迹,她看起來依舊年輕,實際上應該是四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最多三十歲出頭的模樣。隻是那雙眼睛裏,多了從容,少了嬌羞的幸福。
可是,她不是死了嗎?
這個女人,不是在她不到三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嗎?帶着那個她同樣沒有印象了的妹妹……
夏繁錦大驚之下,面無表情,做不出任何反應。
唐斂察覺到了她的一樣,眉心壓得極低,攬住她的腰圈禁懷裏,因着有外人在場,他動作隻是顯得親昵,卻沒過分親密。
他低頭在她耳邊問:“怎麽了?又不舒服?”
夏繁錦還沒有從突如其來的震驚之中回過神來,隻擡着頭愣愣的看着他。
唐斂薄唇中抿進了擔心,“說話,怎麽了?”
那邊華非又一手拎着幾個袋子,似乎還買了不少的菜,另外還有些精緻的袋子,不知道裝了些什麽。隻是他臉上暈着溫文爾雅的笑,連眼底也浮現着散不去的笑意,看得出來心情極爲不錯。
他正要給顧婉介紹唐斂和夏繁錦,卻見夏繁錦神色不怎麽對,連帶着唐斂看着她表情也擔心不已。
“繁錦怎麽了?”華非又也擔心的問。
夏繁錦似乎猛然回了神,看向華非又二人的方向,“沒……沒什麽。”
她的反應似乎有點過了,可是她看着那個女人的臉,看着她,她就無法鎮定,再淡定從容的人,在遇見某些人和事的時候,都會無法自控的流露出真實的表情和情緒,就像對面的顧婉,在聽見 ‘繁錦’二字的時候,溫婉的臉上,那笑容也僵了僵。
“繁錦?”她略微僵硬的扭頭,看了看華非又,又轉頭看着夏繁錦,仔細的盯着她的臉,看了看,臉色越發的慘白。
突然,一股莫名的悲痛和異樣的情緒流露,可又極力忍着。
夏繁錦看在眼裏,隻是表情較之前已經平靜了許多,内心的起伏皆被淡淡的笑掩蓋住。
華非又一笑,道:“這就是我跟你說的侄媳婦,夏繁錦。我侄子唐斂,小時候你見過一面的。”
“侄媳婦?”顧婉詫異的看着她,怔了。
“對啊,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嗎?”華非又一笑,“你在國外,可能沒有關注國内的娛樂界,繁錦之前兩年是大紅的演員,剛宣布退圈。”
誰知道顧婉臉上血色盡失,眼中似乎蒙上了水汽,身子一軟。
……可你,你沒告訴我你的侄媳婦是夏繁錦。
華非又就在她旁邊,眼疾手快的攬住了她的腰,關切的問:“怎麽了?”
“沒什麽,可能是飛機上沒睡好,也沒怎麽吃東西,血糖有點低。”顧婉眼神閃爍,嘴角扯出一笑,對上夏繁錦直直的,無甚情緒的眼,心裏突然大恸,除此之外擠入心尖的便是懊悔和思念,還有無止無境的疼愛。
演員?
退圈?爲了唐斂嗎?
“又沒吃東西嗎?”顧婉怔愣之際,華非又滿眼盡是關心,可是還是沉了臉色,斥她,“本來工作就熬夜多,休息不好,再不吃東西,哪裏熬得住?”
看着兩人似乎超出于‘故友’的親密,夏繁錦眼神在兩人之間徘徊了一下,微眯了眯眼,舅舅和她……
此時她的注意力和顧婉一樣,視線有意無意都落在了對方兩人身上,所以沒有注意到唐斂盯着她的頭頂,沉沉的眼底,多了幾分冷靜的沉思。
這時,是從樓上往下走的華烨打破了沉默,依舊是威風凜凜的氣勢,冷着臉哼了哼,“都站着幹什麽?”
夏繁錦和顧婉同時将眼神錯開。
“華老先生。”顧婉一改之前失魂落魄的失态,溫婉有禮,微微一笑。
渾身上下無不寫着端莊兩個字。
華烨哼了哼看了她一眼,神色并不是很好,“以前都還叫伯父,過了十幾二十年不見,就改口了,哼。”
顧婉臉上有一絲尴尬,叫伯父的話,現在似乎于理不合,在看到夏繁錦那一刻,她心中已經無形的豎起了一道無法跨越的屏障,按理說,他們可是親家。
那可是,她的女兒……
她心裏有激動,有難受,很想知道這麽多年她過得好不好,在娛樂圈的時候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是怎麽跟唐斂認識的?
時光漫長,曾經走路都還不夠穩的孩子,如今都要當媽媽了……
可現在她如何敢走到她面前說:“繁錦,我是媽媽。”
因爲夏繁錦眼裏出了震驚,便是疏離的淡漠,她……恨她嗎?
如今這關系,也容不得她沖動。
她和華非又……繁錦和非又的侄子……
顧婉心中凄苦一笑,沒想到二十年後再見,她和她女兒之間竟然多了這一筆糊塗賬。
她心中紛亂,難以平複,面上卻隻能先裝着第一次見面,笑着說:“時間過得真快,唐斂都要當爸爸,當年我見他的時候,他才十來歲。”
隻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那句 ‘唐斂都要當爸爸’了心中是有多麽擔心和糾結。
她不知道唐斂爲什麽會和夏繁錦走到一起,隻能說世界太小。
可她對唐斂的印象卻并不是那麽好,當年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孩子,他才十來歲,卻寡言少語,冷淡成熟得不像是個孩子。
她當初便覺得這孩子太過冷漠,心思深沉,身上莫名有股戾氣,不像其他小孩子那麽乖巧天真,容易親近。
現在依舊是一身冷峻深沉。
唐斂看向顧婉,隻是點了點頭,算打過了招呼。
他旁若無人般,低頭看着夏繁錦微凝的臉色,“要是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
唐斂語罷,伸手貼在她的側臉上用指腹摸了摸。
溫暖幹燥的大掌有熱源從臉上彙入她還有些莫名冷意的身體,她動了動喉嚨,不動聲色的将他的手拿下來,“我沒事。”
華烨已經從樓上下來了,看着客廳裏的幾人,自己走到沙發上坐下,手上還拄着拐杖,“煩死了,都幹站着比誰有毅力嗎?”
華非又一笑,這才跟顧婉走了過來,他将買回來的菜遞給家政阿姨,這才将另外一些精緻的袋子放在茶幾上,說:“顧婉帶了些東西回來。”
華非又滿眼都是溫柔的笑,夏繁錦刻意注意了華非又看顧婉的眼神,隻是她故意避開了華非又的眼神。
無論是華家還是唐斂,什麽都不缺,顧婉隻是投其所好,帶了些精緻的小玩意兒,不過一看就是名品,價格不菲。
夏繁錦又多打量了她一眼,她看起來似乎過得很好。
其實華非又是家裏三個男人中唯一一個會做飯的,并且廚藝精湛,不過夏繁錦之前不知道,也沒嘗過他的手藝。
當他站來說他去加兩個菜的時候,夏繁錦都愣了愣,不過顧婉臉上并不見詫異之色,好像一早就知道他會做飯一樣。
華烨冷冷的潑了他一盆冷水:“平常在家怎麽不見你給我這個老頭子下廚?”說完,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看了顧婉一眼。
華非又笑了笑沒有接話,倒是顧婉看到華烨的目光後臉上有一閃而過的促狹和尴尬。
夏繁錦抿了抿唇沒說話,唐斂彎身拿起水果拼盤裏的一個橘子,剝了遞給夏繁錦,夏繁錦瞅了他一眼。
唐斂皺了皺眉,“看什麽看?你最近不是愛吃橘子嗎?”
夏繁錦,“……”他怎麽知道她愛吃橘子,她不是愛吃,隻是她最近偶爾有點想吐,吃橘子能壓制住那種惡心的感覺。
她拿着橘子一瓣一瓣的吃了起來。
顧婉的目光順着兩人的手看去,竟然發現兩個人的手都是光秃秃的,沒有婚戒。
她剛回國,在國外,幾乎不會關注國内的事,更别說是娛樂圈了,她自然不知道夏繁錦和唐斂之間的事,所以顧婉自動理解成了夏繁錦之前是公衆身份,便沒有戴婚戒。
出于好奇,可是又不敢問太深,顧婉一笑,隻說:“繁錦是演員,公衆人物的身份,可能有很多困擾吧,你們舉辦婚禮沒有?”
夏繁錦抿了抿唇,橘瓣放在唇邊,手頓了頓。
唐斂右手虛搭在夏繁錦腰上,另一隻手則放在交疊的腿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着西褲,深沉莫測的臉上,神色淡淡,仿佛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樣子。
他淡然的接過話,“沒有,她想生完孩子再穿婚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