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城從書房裏出來,看見顧磬箫站在走廊上。
他高大的身子靠在牆壁上,微低着頭,像是陷入了沉思。良城看着他陰暗不明的側臉,薄唇輕抿,一雙深邃的眸子異常明亮。
她微微愣了一下,朝着他走了過去,濃重的酒氣撲鼻而來,良城微微皺眉:“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進去?”
顧磬箫望着她好半響,微微莞爾:“怕打擾到你工作。”
良城心頭一沉,思量顧磬箫是否在她跟念念通電話的時候已經在這裏了……可是,她跟念念之間,已經沒有什麽可隐瞞他的了。良城微微沉了下眸,沖着他微笑:“我工作很早就結束了。你呢,喝了很多酒?”
顧磬箫搖頭,剛才良城的小動作他都看在眼裏,想起在宴會上和趙谙谂不能算太愉快的對話……照着趙谙谂的話,他已經對良城有了敵意償。
到底,是他把她卷入了這個肮髒的黑暗世界裏面……
不知爲何,對着良城,顧磬箫覺得心頭壓抑得難受。
忽然,他緩步上前,緊緊的抱住良城。
顧磬箫的臉埋進她的頸窩。他溫熱的呼吸,惹得良城繃緊着身體,連呼吸都不敢過分用力,她蔥白的手撫上他的背夾,小聲探問:“顧磬箫,你怎麽了?”
“沒什麽。”顧磬箫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隻是想抱抱你。”
良城撲哧一聲笑了,溫柔了眉眼:“顧磬箫,你三歲半呢?”
……
待顧磬箫沉沉的睡去之後,良城緩緩的睜開雙眼。
她按住纏在腰上的手,見他沒有醒來,才輕輕将其挪開。她披了件薄衫下床,身體還殘餘着激情後的痕迹。今晚被他折騰了幾次,她感覺渾身要散架了,卻奇怪的絲毫沒有睡意。
借着外面的黯淡不明的光,良城細細的打量着顧磬箫,恬靜的睡顔像個孩童。今晚的他,有些矯情的反常……一次又一次的纏綿,像是要将她揉進骨血裏和他化作一體。
這顯然,是她抵觸的。
良城幫他掖了掖被子,轉身出了陽台。
她兢兢的點了根香煙,笨拙的吞雲吐霧。
這是她在那年離開香港之後,她第一次抽煙。不知爲何,突然心生煩躁。可是,比起眼下對着顧磬箫猶豫不定的感情,良城恨不得回到五年前剛活下來的那段日子。
雖然痛苦,但僅限于身體。
那時候,她知道,自己是恨慘了顧磬箫的……
可是現在,她時常會忍不住靠近他,越是靠近,就越發無法控制自己。這樣失控的結果,并非是她回到顧磬箫身邊的目的。
“你以前不抽煙的。”顧磬箫不知何時醒來,站在窗門前,看着她的眼神,有些痛心,又有些失望。
良城彈了下煙灰,白色的煙圈從她的邊溢出來,彎起嘴角笑,“以前?”她笑容飛揚,聲音卻猶如這沉靜的夜色般清冷:“顧磬箫,你對我的以前了解多少?憑什麽這樣自以爲是。”
想起他在纏綿時,一聲又一聲情深意切的“阿城”,良城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喚良城還是梁城星……而最讓她無力生恨的是,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良城還是梁城星。
望着顧磬箫,良城笑容恣意,眼裏卻漸漸起了淚花。
良城刻意轉了下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
顧磬箫抿着唇,陰暗不明的面容上掠過一絲狼狽。他的手攥住窗簾,泛白用力……他凝眸望着她,“我不清楚你的過去,但是我知道,現在的你,不是阿城。”
“阿城?”良城扯了下嘴角,冷笑:“不知道你口中的“阿城”指的是良城還是梁城星?”
顧磬箫眉宇間有些不耐,“良城,你不是說過,你不會和一個死人計較那麽多的麽?可是現在,你看看你自己。我幾乎,都要不認得你了。”
良城掐了煙,她深呼吸了口氣,說:“我是說過那樣的話。可是顧磬箫,我不介意她一直留在你心裏。畢竟,每個人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過去。我介意的是,你想要把我變成另一個梁城星。”
顧磬箫想說什麽,他張了張嘴,終歸還是選擇了沉默。
事實上,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對良城到底懷着什麽樣的感情。最初留意到她,隻是因爲在她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識的熟悉。後來,選擇良城,幾乎出自本能,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他明明知道那樣的荒謬,不可能存在。
可如果那個人是梁城星,他願意相信。
良久,顧磬箫對着良城緩緩的伸出手:“回來吧,外面涼,你穿得這樣少,很容易感冒的。”
良城定定的看着他,有些蒼涼:“顧磬箫,你到底要逃避到什麽時候?”
逃避到,我不再愛你的時候。
或者,你不再愛我的時候。
顧磬箫握住她的手時,心裏默念。
**
良城抱着幾份文件,步履匆忙的走出公司大廈。
她扶着耳機在講電話。
看着迎面走來的兄妹,俊男美女的搭配,很受側目。良城聽着簡默在電話裏抱怨她這次的成品需要太多的彩鑽,紐約那邊的庫存量不夠,現在才開始采購的話,可能會影響春季的秀……看着趙雨歆兄妹離自己越來越近,良城也看清了趙雨歆臉上雀躍的神采,她下意識握緊手中的車鑰匙,電話裏的簡默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巴拉巴拉的說了一大通,最後問她是否可以把春季的秀延遲兩天。
“-lia。”趙雨歆甩開趙谙谂,沖上來和良城打招呼。
簡默那邊見良城久久沒有回應,以爲她出什麽事情了,一直在叫她。
“不好意思。”良城對着趙雨歆歉意的笑了笑,同時也是對電話那頭的簡默說的。她低聲跟簡默說:“我晚些再給你去電話。”
不等簡默回應,良城直接收了線。
“不好意思,我剛才沒看見你在講電話。”見良城摘了耳機,趙雨歆對着她,歉意的笑了笑。
良城莞爾,“沒關系。”
少頃,趙谙谂來到了她們面前,他不動聲色的打量了良城一番。
良城微笑着對趙谙谂伸出手:“大先生。”
“良小姐。”趙谙谂伸手,輕輕握了下良城的手。
趙雨歆疑惑的看着他們,有些驚奇:“你們,認識?”
趙谙谂點頭:“前陣子,ein在倫敦的珠寶秀,我有幸受邀出席。”說着,他望向良城,“那場秀,非常精彩。”
“大先生過獎了。”良城莞爾,笑得特别官方:“大先生能在百忙之中抽空看我們的秀,是我們的榮幸才對。”
趙谙谂微微勾起唇角。
“良城,你就别謙虛了!”趙雨歆看着他們在捧高對方,覺得沒意思,便出言打斷他們。轉而,她當着良城的面對趙谙谂表示不滿:“大哥,你真不厚道。你明明知道我那麽喜歡ein家的珠寶,去看秀竟然不帶上我……”
趙谙谂看了眼良城,對着趙雨歆寵溺的笑道:“那時候,你還在紐約。”
“我可以飛過去看嘛!”
“你那時還沒考完試。”趙谙谂無奈。擡眼,發現良城正笑微微的看着他們,有些尴尬的說:“我這個妹妹,自小被慣壞了,讓良小姐看笑話了。”
“趙小姐是個真性情的人,哪裏來的笑話一說。”良城說着,特意看了眼趙雨歆。此時此刻,笑容燦爛的趙雨歆,良城幾乎無法将她和那個冷漠刻薄、心狠手辣的女人聯系在一起……沉寂的過往猶如決堤的洪水,排山倒海的朝她襲來。良城沉了下眸,“很抱歉二位,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你忙吧,晚點再聯系。”趙雨歆搶在趙谙谂之前開口,順便沖着良城揮了揮手。
良城對着他們點了下頭,朝着車子所在走去。
看着良城的車子消失在街頭,趙谙谂才閑閑的收回目光。
趙雨歆緊随其後,剛才天真爛漫的笑容已經不複存在。她看着趙谙谂,似笑非笑:“怎麽樣?我說了不像吧!”
“确實不像。”趙谙谂走進大廈,才閑閑的回應趙雨歆剛才的話。
**
良城看着後車鏡裏沒有了那對兄妹的身影,忽然打轉方向盤,把車子停在路邊上。
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虛軟的伏在方向盤上。她面色微白,大口的呼吸着……
一行清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這是她成爲良城以後,第一次面對趙谙谂。
回來這麽久,良城以爲自己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不論是對顧磬箫還是趙谙谂兄妹。可是,就在剛才,看見趙谙谂的那一刻,和他握手時,她幾乎有種要将他千刀萬剮的沖動。她費了好些力氣,才忍住。
良城發狠的握緊方向盤,單薄的身子仍不斷的發抖。
副駕座上的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良城一動不動,完全沒有要接的意思。
交警過來敲她的車窗。
良城睜開眼,和對方對視了一會兒,才按下車窗。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臉上的淚水,才啞着嗓子開口:“很抱歉。”
剛才把車停在這裏時,她沒有留意到這邊不允許停車。可如果她繼續開下去,恐怕就不隻是違章了……思及,良城沒有多的話,隻等着交警開罰單。
交警打量了她半天,“您這是病着?”
“額?”良城有些愣愣的。
交警沖着她罷手,“得,瞧您這臉色,要說您沒事兒我也不信。”
此時,良城的手機又再次響了起來。不等良城去接,交警又開口了:“這張罰單我就不開了,您找個人來接或者叫代駕吧。不然,就您這樣,我也不敢讓您再開着上路。”
良城握住手機,是簡默。她心裏默默的松了口氣。
“洪警官。”突然,有人叫了交警一聲。
洪警官聞聲望去,梁恒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不遠處,笑微微的望着他。他笑了下:“梁隊。”
“執勤呢!”梁恒走了過去,目光似有若無的看向車裏的良城。
“怎麽?梁隊您認識這姑娘?”洪警官問。
梁恒點了下頭,“我妹子。”
洪警官喲了聲,連忙叮囑梁恒:“那您趕緊送她上醫院去。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她整一人伏在方向盤上,很難受的樣子……您瞧,到這會兒她臉色還白成這樣。”
“好,謝謝!”梁恒道了聲謝。
“客氣!”洪警官笑着揮了下手,發動車子離去。
“改天請您吃飯。”梁恒沖着他吆喝了聲。轉過臉,良城一眼不眨的看着自己。
梁恒沖着她微笑,拉開車門,直接要求良城:“坐副駕上去。”
良城下意識的拒絕:“我自己能開。”
梁恒并不買賬:“難道你想洪警官回來把你的車拖到醫院去?”
“你……”良城擡頭,狠瞪着他。
“可我不認識你。”過了一會兒,良城說。
“我認識你就行了。”梁恒說完,不等良城反應,直接動手解她的安全帶,粗魯的把她推到副駕座上。“怎麽一點重量都沒有?”梁恒小聲嘀咕了句。
這火爆的脾氣怎麽一點兒也沒變過?
良城心裏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