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第330章 蜀中惡人 遠避


他雖然在笑,那雙眼睛卻好像在哭,滿頭滿臉不斷滑落的水珠滴到河裏,連一點漣漪都看不到,顯得那麽惘然。

我站在河邊,也好像一尊雕像一樣木然不動,與河中他沉默對視。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聲音有些異樣的暗啞:“不管我把你當孩子也好,當王爺也好,你都是我心裏的小武,從來沒有變過。”

聽了我的話,他的嘴角微微的抽搐着,不知道是要哭還是要笑,又好像要說什麽,卻始終沒有說出口,隻是在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之後,便轉過身,帶着滿身的狼狽從河的另一頭上了岸,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在傘下擡起了微微發紅的眼睛,一直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銀色的雨幕中,好像消失在我的世界裏一樣。

過了很久,才怅然若失的回到了芳草堂。

剛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吳嬷嬷急匆匆的走出來,一看見我,立刻像是溺水的人見到稻草一樣走過來:“才人,你去哪兒了!皇上來了!”

“什麽?”

我還有些沒回過神,直到吳嬷嬷抓着我的手腕唠唠叨叨的說着什麽,才幡然醒過來一樣——裴元灏來了,他來不應該有人先通報的嗎?

不過還是立刻走過去,剛一進屋,就看到他坐在桌邊,沉默無語的喝着茶。

我急忙走上前去:“妾身拜見皇上。”

他慢慢轉過身來看着我,臉上沒什麽表情,隻問道:“去哪兒了?”

“去,禦花園走走。”

“怎麽也不帶個人?還去這麽半天?”

“……”我躊躇了一下,還是說道:“隻是在屋子裏呆悶了,想出去透透氣。”

裴元灏站起身來,慢慢走到我面前低頭看着我的眼睛,被那雙漆黑的眼睛盯着,我心裏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識的低下頭。

雖然撐着傘出門,但身上還是沾了些雨水,手和臉頰都被風吹涼了,屋子裏的熱氣一熏,我不由的打了個寒戰,他一見,立刻皺了下眉頭,牽着我的手便立刻進了内室。

脫了衣服擦幹了頭發,我隻着一身長裙,長發潤潤的披在腦後,算是禦前失儀,可他的目光卻好像比剛剛柔和了一些。

“懷了身孕,以後不許再這樣。”

“嗯。”我點點頭,卻看見一隻手伸過來,托起了我的下巴,他看着我的眼睛,說道:“今後,跟我說話要看着我。”

“嗯。”

“眼睛裏,隻能看着我。”

我微蹙眉頭,卻也沒有反駁他,隻在他手裏輕輕的點了下頭。



第二天,倒是個意外的晴天,數日來郁積在皇城上空的烏雲總算消散開了,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雨後特有的清新的味道,讓人不由精神一振。

今天,也是我要接受冊封的日子。

一大早,吳嬷嬷便準備好了禮服讓我穿上,我平日裏不喜歡着妝,今天也少不得淡掃峨眉化了個淡淡的妝容,由水秀陪着往皇後的景仁宮去聽皇後的教誨,接受冊封了。

等我跪在景仁宮的中央,周圍全都是各宮的嫔妃,有的一臉看好戲,有的不屑,有的欣然,目光各異,而我卻依舊有些木然,聽着皇後最後說道:“……今後你要恪守本分,好好的服侍皇上,開枝散葉,爲皇家延續血脈。”

“是。”

我朝她磕了一個頭,水秀便立刻上前扶着我站起來,走到一邊挨着許才人坐下了。

剛一坐定,許才人便對着我笑了一下,我雖然沒有什麽心情,但還是回了她一個笑容。

就在這時,常晴微笑着說道:“平日裏看嶽才人總是淡淡的,沒有妝容也甚是動人,沒想到今天這麽一打扮,倒是别有一番風情。”

我還坐在那兒沒反應,旁邊的許才人小聲道:“青嬰,皇後娘娘在說你呢。”

“呃——啊?”我猛然擡頭,發現大家都看着我。

常晴也微微蹙眉:“嶽才人,你怎麽了?”

嶽才人……

我一時還有些愕然,原來剛剛,她是在說我,原來我現在,已經是“嶽才人”了。便站起身來,朝着她說道:“皇後娘娘恕罪,臣妾失态了。”

“罷了,你懷着身孕,難免心神不到。”

“謝皇後娘娘。”

我便又退回去坐下,隻是一兩句話而已,可周圍那些目光卻已經讓我覺得如芒在背,隻能打點出十二分的心神,偏偏我才剛剛坐下,常晴又說道:“對了,宮中内務要爲你入冊,你當初進宮的記錄也很簡單,沒有家中的詳實。如今你得到皇上的冊封,是才人了,娘家也是有賞的。”

我的臉色頓時白了。

我的家……我的家人……

明明是晴天,卻好像突然有個霹靂打下來,我的腦子裏都震得發疼,幸好我立刻回過神,起身朝着常晴勉強笑道:“娘娘,臣妾當初入宮是爲宮女,所以記錄不詳。其實臣妾——已經沒有親人了。”

“哦……是這樣。”

皇後點了點頭,也沒有再多問,倒是坐在一邊的修儀龐燕趴在椅子扶手上,對我說道:“嶽才人,你是哪兒的人哪?”

“我——是蜀中人。”

“哦?蜀中人。”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有幾個人臉上立刻露出了輕蔑之意。

我當然明白他們是什麽意思,川蜀之地一直被朝廷認爲蠻夷,當初因爲揚州的戰事從西川調回了兵馬,也間接造成了西川戰事的延誤,直到現在,蜀中仍未徹底平定,那裏的豪強與青川的土司聯合一氣,不稱臣,不納貢,稱朝廷爲北朝,跟南方一樣,也是天子的一塊心病。

一說我是蜀中人,連一直冷漠坐在一旁的劉昭儀都看了我一眼。

場面一時有些僵了下來,許才人立刻笑道:“蜀中地氣不錯,真的是靈山秀水出美人啊。”

我看了她一眼,感激的點了點頭,卻聽見陸淑儀尖着嗓子冷笑道:“靈山秀水?許才人,你是真去過嗎?”

許才人一愣,沒接上話,她旁邊的朱婉儀也冷笑道:“要真去了,隻怕就沒命回來了。那兒的豪強土司,可狠毒着呢,能出什麽好人哪。”她一說完,又沖着我一笑:“嶽才人,你可别介意,說的不是你呢。”

我勉強勾了一下唇角,臉色已經有些僵了。

就在這時,一個柔媚入骨的聲音在景仁宮裏響起:“你們可别小看了蜀中這個地方,那裏可出過不少了不得的大家族。”

大家定睛一看,卻是一直沒有開口的申柔,她斜斜的靠左在皇後左手下方第一張椅子上,華服加身,珠翠滿頭,一雙媚人的鳳目微阖,帶着淡淡的笑意看過來。

“哦?請教貴妃娘娘,蜀中出過什麽了不起的人物啊?”

申柔一笑,道:“先召烈皇後薛氏一族,據說最早就是從蜀地出身,隻不過發迹卻在江南。”

召烈皇後——薛氏!

也就是裴元灏口中說的那位,曾經得到過太上皇的專寵,喜歡桂花,卻莫名其妙的死于一場大火的那位先皇後!

衆人一聽,都吃了一驚,全都安靜了下來。

召烈皇後薨的時候,在座的大部分人都還沒出世,之後關于她的消息也大多被消除,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但也隐隐約約的曾經聽說過,皇後的娘家的确是個大家族,與北方南下的皇族相比,也并不遜色多少。

隻是現在,似乎也銷聲匿迹了。

“不過,這還不是蜀中最大的家族,”申柔繼續說道:“聽說還有一個更強大的勢力,比先皇後一族勢力還更強大。”

她說着,轉頭看着我:“嶽才人,你是蜀中人,應該知道是什麽吧?”

我慢慢的擡頭看着她,笑容已經很勉強了:“我——”

話沒說完,旁邊一直沉默的劉昭儀突然說道:“說起蜀中,我才想起來,這陣子青海那邊的叛賊鬧事,隻怕也是跟蜀中新土司有關吧?”

“是啊是啊,我也聽說啦。”龐修儀立刻接口道:“我哥哥也作爲參軍去了呢。”

旁邊的幾個美人良娣一聽這事,也紛紛議論起來。

我松了口氣,轉頭看了劉昭儀一眼,她卻依舊淡淡的,沒有理我。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旁的聞絲絲也傾身過去問道:“我弟弟鳳析也去了。對了,我好像還聽說,這一次齊王也去了,但不是帶兵,而是做卒,有這麽一說沒有?”

“我也聽說了。”

什麽?!

我大吃一驚,急忙轉頭看着他們,詫異的道:“你,你說什麽?齊王——齊王也去了青海?”

聞絲絲倒是被我吓了一跳,回頭看着我,有些莫名其妙的點了點頭:“是啊。”

“什麽時候?”

“就是昨夜出兵的啊。”

我頓時心裏全都亂了。

裴元豐,他竟然去了青海,他竟然昨夜就去了青海,而且不是帶兵,是去做一個普通的馬前卒,怎麽可能,又爲了什麽?!

回想到他在河裏拼命翻騰,激起漫天水花的樣子,還有他默默的爬上對岸,頭也不回的走遠,漫天雨幕中的背影,明明是年輕矯健的,卻顯得那麽的無助,難道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決定了嗎?

奪嫡大戰剛剛結束,裴元灏對他必然沒有全然放心,才會讓常慶領兵去西大通,而把他留在了京城,現在,他竟然甯肯不帶兵,隻做一個馬前卒也要離開這裏,難道,這裏真的讓他傷心至此?

這時,皇後輕咳了一聲,道:“行了,後宮不可妄議朝政,你們都忘到腦後了嗎?”

衆嫔妃一聽,急忙起身跪拜:“皇後娘娘恕罪。”

常晴皺了一下眉頭,又看了申柔一眼,這才讓大家平身,然後對我說道:“你也要準備一下,要去臨水佛塔給老祖宗磕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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