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拿起那份诏書,隻見上面清清楚楚的寫着:
朕,自登基以來,于社稷無方圓之設,待子民無尺寸之功。今,江南民亂未定,塞北戰火連綿,皆朕之過,朕雖庸蔽,暗于大道,永鑒崇替,爲日已久,敢忘列代之高義,人隻之至願。今退位還朝,遜于别宮,頒此诏書,以昭天下。
我越往下看,眉頭擰得越緊,看到最後幾句話的時候,眉心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份诏書當然不可能是裴元灏寫的,一眼就能看出是申恭矣的筆調。可是我看到最後,卻大感疑惑,又從頭看了一遍,心中的疑惑,或者說不安,越來越甚。
這份诏書裏,隻有裴元灏的“退位”,卻并沒有做别的安排。
曆朝曆代,皇帝的退位诏書,其實要的并不是“退”,而是退位之後的安排,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退位诏書更重要的可以說是傳位,或者是說禅位诏書,但他爲裴元灏所拟的這份诏書竟然真的沒有傳位給裴念勻!
奇怪!
他安排了這麽久,退位诏書上卻與他沒有半點關系,這怎麽可能?
想到這裏,我從那明黃色的錦緞中慢慢的擡起頭,看着站在旁邊,一臉陰冷笑意的申恭矣——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時,他慢慢的從我手中拿過了那份诏書,奉到了太後的面前:“太後。”
“……”太後還是低垂着眼睑,淡漠得好像什麽都沒看到似得。
我不由的心裏暗捏了一把冷汗。
太後雖說是在天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到底隻是個沒有實權的太後而已,如今這個局面已經被申恭矣控制,萬一把他逼急了……
想到這裏,我不由的走過去輕輕的攀住了太後的胳膊。
比起我的不安和焦慮,她似乎要更冷靜許多,隻輕輕的拍了拍我的手背,像是告訴我“不用怕”。
我不知道,是要什麽樣的心境,才能讓她在面對這樣的局面,還能如此淡漠以對。
而申恭矣,有些出乎我意料的,卻并沒有被太後的态度惹怒,隻是他的眼中閃過了一道陰冷的光,然後微笑着把诏書放到了一旁,走過來說道:“太後對皇上,還真是愛護有加。”
“……”
“可惜,皇上對太後,卻并沒有如此的盡心。”
“……”
我一聽到這句話,心裏咯噔了一聲:“申太傅,你這話什麽意思?”
申恭矣并不理睬我,隻笑道:“太後,若皇上對您老人家真的是孝心,又怎會将您遺在臨水佛塔,不管不顧。”
我聽着話鋒不對,剛要開口,申恭矣已經說道:“這個世界上,到底是要血脈相連,才能母子連心啊。”
“……!”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感到太後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她還是沒有睜開眼睛,但我能清楚的看到,她的睫毛在不停的顫抖着,嘴唇也微微的哆嗦,好像心裏被紮進了一根尖利的刺,痛得她全身都在痙攣,卻始終壓抑着自己不要表現出來,不要示弱。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不由的抓緊了她的手臂。
申恭矣卻還在不停的說着:“太後,您對皇上自然是關護有加,可皇上對您呢?微臣之前已經告訴過您,當初東州一役,那個人爲解東州之圍身負重傷,後來又爲了解救嶽大人,與楊雲晖孤軍深入勝京,戰至天子峰,可皇上答應的援兵卻根本未發,緻使他二人兵敗被俘。這難道,隻是戰之罪?”
“……”
“……”
我和太後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她用力的抓着我的手,我也用力的抓着她的,能感覺到她的心跳一次一次的沖擊着胸膛,而我的心跳,也一次比一次痛。
當初那一場大戰,我隻是在離開天子峰的時候,看到戰場的餘燼,能猜測到一二,可現在從申恭矣的口中,才真正的知道,當初發生了什麽。
而我還清楚的記得,黃天霸借助着那半顆丹藥的藥力,帶我離開勝京,最後停留在天子峰頂的那個夜晚,他曾經說過,自己的真實身份可能已經被人知道,現在,我才明白,他的身份是什麽,他說那句話,意味着什麽。
他的陷落,非戰之罪!
而是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要除掉他!
隻是,以他的身份地位和身手實力,要殺他絕對不是易事,所以那時裴元灏已經将他調離江南,進京述職,就是爲了方便控制他;卻沒想到東州戰事一起,爲了對付洛什,黃天霸負傷趕往東州,解除了東州之圍後,他是百姓眼中的大英雄,自然不能對他動手。
所以,不能殺,就隻能借助戰争,将他在中原大地上抹去!
一想到這裏,我咬着牙慢慢的回過頭,看向了躺在床榻上的那個人。
周圍的氣氛如此緊張,可他卻還是平靜的躺在床上,臉上除了病态的,淡淡的嫣紅,沒有一絲動容。
如同過去的每一次,當我跪在他腳下,苦苦哀求他恩準我出宮的時候;當我失去孩子,想要與他一刀兩斷的時候;當我被關在冷宮裏,痛苦掙紮的時候……他總是能平靜的,看着我的痛苦。
他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看着每一個人的心酸痛苦,操縱着每一個人的生死成敗,卻沒有一點,能入他的心。
想到這裏,我用力的咬緊了下唇,才能壓制住眼中的熱淚湧出。
而這時,申恭矣已經走到了我們面前,看着我通紅的眼睛,和太後蒼白的臉龐,冷笑着道:“太後,現在那個人在勝京的處境,您老人家也已經知道了。”
“……”
“您認爲,是勝京有可能放他自由,還是這位皇帝會派兵去救他?”
“……”
“與您血脈相連的人,正在用這個世間最令人不齒的方式活着,您卻在幫助陷害他的人。”
“……”
“這,難道就是佛經所說的,善惡、因果?”
他越說,太後的臉色越蒼白,當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太後像是被抽去了什麽,整個人都站立不穩,一下子跌坐在了床榻上。
我急忙伸手護着她:“太後!”
她坐在那裏,一句話都不說,隻有慘白無血色的唇微微的顫抖着。
申恭矣站在我們面前,仿佛一個戰勝了的人,居高臨下的看着我們,又說道:“其實,若真的論起這件事來,隻怕老臣連這退位诏書和玉玺都不用了。”
“……”
“既然您的親骨肉在勝京,那這一位——”他說着,轉頭看向了床榻上,眼中透出了陰狠的光:“自然什麽都不是了!”
我的心裏一寒,擡起頭來看着他。
難怪……難怪他的诏書上,沒有傳位給裴念勻。
原來他早已經算準了,如果太後不肯拿出玺印,那麽他索性将太後的秘密公諸天下。既然黃天霸才是太後的親生兒子,那麽眼前的這個人,他自然會說他不是皇家的正統血脈。
而這樣一來,他的孩子,當然就都不是了!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咬緊了牙關——申恭矣這頭老狐狸,果然謀劃得滴水不漏。
也難怪這一份是退位诏書,而不是傳位诏書,如果真的将太後的秘密公諸天下,不僅裴念勻,連念深的身份也都是一場空,這樣一來,他又要如何控制這個局面呢?
我一時間心神都亂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帳外小聲道:“太傅大人。”
申恭矣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卻是劉輕寒走過去撩開簾子,隻見外面的幾名士兵和随扈一見到他,都紛紛行禮,低聲跟他說了什麽,劉輕寒點點頭,放下帳子走了進來,對申恭矣道:“太傅大人,明日之事,已經安排妥當。”
“好,很好。”
我一聽,眉心又擰了起來。
明日之事?什麽事?
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申恭矣慢慢的俯下身來,平視着太後和我的眼睛,淡淡笑道:“太後,嶽大人。因爲皇上病重久未痊愈,老臣已召集這一次随行的文武官員,明日于帳外商議大事。”
商議大事?我聽到這四個字,頓時心都沉了下去。
我當然明白,他要商議的是什麽大事,诏書已經出了,局面也已經控制好,對他而言,大事已定。
申恭矣帶着那種“大勢已定”的微笑,對着太後道:“太後,明日這诏書,頒?不頒?全憑太後裁奪。”
“……”
“望太後,三思而行。”
“……”
“老臣告退。”
說完,他又直起身來,對着太後俯身一揖,然後便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劉輕寒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了看我。
我咬着牙,也迎視着他的目光。
剛剛的那一巴掌,我的掌心還有些火辣辣的痛,而他黝黑的臉龐,也還留着一些紅腫,這一刻我已經說不出自己看着他,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隻有痛是鮮明的,每一點每一滴,都在身體裏蔓延。
沉默了許久,他淡淡的朝我點了一下頭,又看了太後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簾子一放下,帳篷裏就陷入了一片寂靜。
如死一般的寂靜。
我轉過頭,看向了一直坐在床榻邊的太後——
申恭矣的話,已經很明白,若太後順從,拿出玉玺,則裴元灏憑诏書退位;若太後不順從,申恭矣就會将當初後宮易子之事公諸天下,則黃天霸一生之名毀于一旦,而裴元灏,隻怕他也會因爲血統的問題,被百官彈劾。
太後,她會怎麽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