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百世征伐


等至天明,蒼鷹等四人離了大營,取小道繞過羊苴咩城,直往泥沼方向趕路。城周滿是密林,枝葉花草,密如繁星,遠勝過中原樹林,加之天氣炎熱,蚊蟲繞旋,旅途着實疲累,冬遙實在支持不住,常軒便背她趕路,蒼鷹隻是旁觀,卻毫無援助之意。

香兒忍不住說道:“師父,你常常自誇俠義,武功又遠勝過咱們,冬遙妹妹受累疲倦,你爲何不稍稍幫她一把?”

蒼鷹說道:“我與她非親非故,她怎肯讓我相助?說不準她一心想要常軒小兄弟背負,我胡亂獻殷勤,豈不壞了她的好事?”語氣頗爲冷淡。

冬遙臉上一紅,說道:“誰....誰要他背負了?是他主動...主動要來背我。”

常軒笑道:“我常軒雖生的不壯實,但總比你這小丫頭要強上一些。況且你有病在身,我身爲醫官,豈能置之不理?”

冬遙聽得心花怒放,滿腔戀慕之意,香兒聞言,暗暗酸楚,她對常軒也有愛意,但卻從未向他說明,此刻見他與冬遙如此親密,不免有些嫉妒。

她朝蒼鷹走近幾步,伸出小手,握住蒼鷹手心,有意撒嬌,說道:“師父,香兒也累了。你背着我走一段路,成麽?”她有生以來首次對一人鍾情,又頭一遭心生醋意,此時心神大亂,隻想找蒼鷹尋求安慰。若能從常軒臉上激起一絲苦惱神色,那她心裏便更踏實了些。

誰知蒼鷹神情冷漠,與幾天前似全然變了一個人,說道:“你習武已久,不至于如此不濟。收攝心神,調勻氣息,各走各路,誰也不會幫你。”

香兒咬咬嘴唇,眼眶微紅,霎時隻覺自己孤立無援。再也無人疼愛,心下氣苦,隻想找地方大哭一場。她原先誤會蒼鷹對她别有所圖,雖覺害怕。但内心深處其實隐隐歡喜,對自己容貌信心倍增。但蒼鷹此刻說出這般話來,令她如聞噩耗,心神大震,刹那間又再度自卑起來。暗恨蒼鷹無情,也咒罵自己天生這幅面容,自始至終一直醜陋不堪。

常軒走上前來,說道:“香兒妹妹,你若當真累了,我可以抱着你走。”

香兒又驚又喜,見他神情嚴肅,竟似真有此意,不禁感激萬分,說道:“你背着一人。再抱着一人,壓都壓死你了,怎麽還動彈得了?我其實自己能走,你照顧好冬遙妹妹就成。”

常軒兀自不放心,又接連問了幾遍,香兒心疼常軒,堅決搖頭,一掃先前委頓模樣。

蒼鷹更不朝這邊望來,隻是在前方開路,走了許久。深夜來臨,蒼鷹升起篝火,以金羽劍砍倒大樹,取下樹枝、樹葉。捧來石塊,搭成小屋,供冬遙與香兒居住。

香兒神色不善,仍對蒼鷹暗懷怨恨,冬遙與蒼鷹不熟,見他照顧周到。微微點頭道:“有勞鵬遠大哥了。”

蒼鷹與常軒兩人守在小屋外,一語不發,二女勞累一天,難以支持,很快沉沉睡去。

蒼鷹走入小屋,手指輕拂,點中兩人昏睡穴,令她們三個時辰内無法轉醒。

常軒臉色平靜,似并未留意。

蒼鷹轉身走近,說道:“常軒兄弟,我有一事要與你詳談。可否随我到林中走上一遭?”

常軒說道:“大哥當真鄭重,可是怕吵醒了兩位郡主?”也不拒絕,跟在蒼鷹身後,步入葉林之中。

蒼鷹越走越遠,越走越快,常軒毫不猶豫,緊跟不棄,兩人走了二十裏地,直至四周漆黑濃稠,什麽都瞧不清楚,常軒停下腳步,說道:“走的夠遠啦,即便你大吵大嚷,她們也全聽不見了。”

暗處走出一個高大身影,周身似有血霧,如蛇般盤旋起舞,他凝視常軒,頃刻間殺意沖天而起,林中鳥獸大駭,紛紛遠遁。

那已并非蒼鷹,而是飛蠅。

常軒回望飛蠅,笑道:“果然是你。”

飛蠅說道:“你早就知道了?”

常軒說道:“這南柯一夢之術,也是我傳授于你,你因此返老還童,再由童至老,反複輪回,我自然能猜出個大概來。”

飛蠅說道:“灰炎,你可知我來找你,所爲何事?”

常軒說道:“除了殺我,還有什麽要緊事麽?”

此言超乎飛蠅預想,他身子一震,萬料不到此人居然知曉,急忙問道:“你怎麽知道?”

常軒哈哈大笑,說道:“飛蠅啊飛蠅,你殺了血元、蒹葭、覺遠之後,咱們若再一無所知,豈不是無能至極麽?”

飛蠅急忙後退半步,以蛆蠅屍海劍心法刺探方圓三十裏,并無絲毫異樣,他見常軒從容不迫,本擔心這是山海門的埋伏,此刻瞧來,似乎不像。

他臉色愈發陰沉,說道:“既然你如此清楚,那爲何要孤身随我前來,莫非...莫非山海門其餘衆人,正在趕來麽?”

常軒瞪大眼睛,愣了半晌,霎時捧腹大笑,似乎聽到世上最爲滑稽之事,飛蠅見狀大怒,一道紅色劍芒刺來,停在常軒面前,說道:“快快回答我!”

常軒止住笑聲,神情又是高傲,又是冷漠,他說道:“你也是山海門之人,難道竟不知咱們心思麽?咱們人人知道你有何打算,但卻絕無聯手之意。你若憑單打獨鬥,能夠勝過咱們任意一人,管你用陰謀詭計也好,陷阱邪術也罷,咱們認輸認命,這一身軀殼,縱使滅卻,又有何妨?”

飛蠅長久遊離于山海門之外,對此門派唯有恨意,避之不及,也從不以此爲榮,然而此刻聽常軒侃侃而談,視死如歸,心中頓生豪情,又覺惺惺相惜,幾乎便想罷手,但剛有此念,腦中不明不白生出滔天怒火,那休止之心立時消散。他呆了許久,說道:“原來...原來你一直...一直在等我殺你。”

常軒搖頭道:“你錯了,飛蠅。你以爲赢了血元、蒹葭、覺遠之後,其餘人便再也非你敵手麽?我今夜随你前來,便絕無認輸之意。”

飛蠅捏緊拳頭,紅劍斬落,常軒袖袍一拂,手掌化作樹枝,與紅劍一碰,竟将紅色劍芒化解,但他手掌立時起火,常軒令樹枝脫落,手掌完好無損,原來他于彈指間生出一層樹皮,擋住劍芒,随後将業火隔絕。

飛蠅說道:“你内力深厚,能令草木瘋長,但我擅長紅色劍芒,正好是你功夫的克星。”

常軒笑道:“飛蠅,你今日所以必敗,便是由于你太過執着,以至于粗心大意,對我一無所知,竟敢來向我挑戰。”

飛蠅說道:“你以爲我什麽都不知道?我見過你那神農天香經的功夫,也知道你精通萬蛇過海的掌法。”

常軒陡然露出愁苦之色,眼神凄涼,問道:“你....你都知道了?你還想到什麽?”

飛蠅見常軒心神微亂,暗生喜悅,說道:“許久以前,你練成神農天香經之後,不知爲何,又忘了其中關鍵所在。故而你将此書整理成冊,采集藥物,制成最後幾張書頁,以香氣入腦傳功,你将此書散布出去,要在世間武林醫術世家找尋一位傳人,能夠煉出一個‘藥人’來,對麽?”

常軒呼吸微亂,眼中竟淚光閃爍,說道:“不錯。”

飛蠅又道:“你找到的那位傳人,便是神農山莊的段隐豹。他心領神會,體悟到你昔日煉藥之法,随後對自己女兒施展,機緣巧合之下,他受高人相助,将那女嬰煉成那個‘藥人’,你等候數百年,夢寐以求,苦苦追尋,便是爲了得到此人,是麽?”

常軒喃喃說道:“香兒,香兒,你說的半點不錯。我等了無數歲月,終于.....終于再次與她碰面。”

飛蠅大聲道:“你處心積慮,絞盡腦汁,以至于走入魔道,舉止拘謹小心,不複往昔勇猛,功力也不及昔日精純,昨日在紫薇殿上,你使出秘術,化人爲妖,竟不能盡數生效,内力武功,隻怕遠不及血元、蒹葭。今日一戰,你難道竟真以爲能夠逃脫麽?”

常軒長歎一聲,說道:“你說的似乎有點道理。”

飛蠅蓦地劈出一掌,無形劍氣化作滔天巨浪,朝常軒咆哮而至,常軒出掌一擋,掌力化作波動,擴散開去,周遭樹木催倒一片。常軒晃了一晃,退後半步。

飛蠅目光如刀,射向常軒,常軒拍了拍手掌,似乎頗爲酸痛,說道:“我不擅長掌力,招式也遠比不上玄夜。你的眼神,果然不差。”

飛蠅抽出金羽劍來,正欲速戰速決,卻聽常軒笑道:“古人雲:‘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飛蠅兄,你可知其中道理麽?”

周圍樹木紛紛搖曳,仿佛在呼應常軒所言,但林間卻無一絲微風,飛蠅臉上變色,心中突然極爲不安,即便他遇上覺遠之時,也不曾有這等猶疑。他驟然害怕起來,隻覺眼前少年神秘莫測,他竟全然看不透此人,先前設想,此刻早已落空。

常軒朗聲道:“在數百年間,你執泥于仇恨,苦苦逃避舊事,浪費心血,舉止亂七八糟,不知所雲,怎及得上我永世追尋舊夢,不曾有片刻松懈?飛蠅,你随我走入此地,便是你潰敗之因。金鱗馭風,化身成龍,在這山林之中,即便是門主親至,也絕不是我的對手!”

飛蠅大駭之下,急忙朝常軒殺去,但他心中早已明白:自打他步入密林中的刹那起,他便已深陷泥潭,不知勝算幾何。(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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