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鬧開封府
話說賀雲龍到五更時候,即點選壯健魁偉小校,各扮商賈雜色人等,暗藏利器,跟随下山。邰元見止點得九十四人,不滿百數,因問道:“袁武隻要我們弟兄五人臨時劫救,今帶小校又不滿百,這是什麽緣故?”沃泰、鄭天佑、柯柄、童良也一齊相問。賀雲龍隻得說道:“袁武用世法中之運籌,雲龍施世法外之道術。世法中之運籌,恐嫌殺戮過傷;施世法外之道術,隻不過形肖當時,駭傳後世,我臨時自有妙用。”衆人聽得驚驚疑疑,便不再問,遂一齊渡江,俱望汴京奔走。
且說白雲山袁武打發了鄭天佑去後,汴京消息時刻報來。忽一日,小校來報道:“秦桧囑托開封府,要楊幺招出潑皮塹劫去銀兩,遍體受傷,見楊幺不招,不日就聖旨下典刑。”王摩、馬霳、殳動得信,盡皆驚駭道:“袁武哥哥隻叫慢行,如今焦山尚沒信息,這怎麽處?”袁武答道:“罡氣曜宿已臨角亢之間,早去何益?明日酉刻下山。”王摩等方自歡喜。
到次日準備,依時下山,緊走夜日。這日巳牌時分,到了汴京城外。隻見有個探事的奔出城來,袁武忙用手招呼到僻處。小校道:“今早旨意下來,着開封府午時三刻監斬,楊幺不久就綁出獄。”袁武聽明,即同四人入城。孫本忙将氈笠抹下,一齊到了府前。早見兩旁執事操刀已在那裏,伺候相公出堂。五人不便立等,便閃入小巷中來。早見鄭天佑同着五人立在一旁,各自心照,前後散走。
等不半晌,開封府坐出堂來,遂吩咐衙役道:“本府今日奉旨監斬大盜楊幺。非比他犯,恐有餘黨混雜,爲害不小。凡事需要謹慎:趕逐閑人,法場處着五百軍兵在那裏伺候,并傳各門守軍小心看守。”吩咐完,然後着人到獄中取出楊幺來。
此時袁武五人散立在門外,見開封府正在那裏吩咐人,不留心時,袁武忙向孫本看了一眼,孫本會意,他是熟路,便低頭向旁邊擠了進去,卻見馬霳跟在後面,孫本忙向廊後穿出空處,伏在廳堂左側一垛矮牆下,是人不到之處,做兩處潛立,卻探頭看得見堂上階下。這些衙役隻看着門外,又見堂上堂下俱是本衙門人守護,故此俱各放心。
隻見衙門大開,前後幾個禁卒牽着鐵索,走出赤膊背綁露着大肚光腳的楊幺來,推到階前。楊幺立着不動。書吏忙将犯由牌呈上,開封府相公判了“斬”字,插入楊幺脊背。相公說道:“本府今日奉旨監斬大盜楊幺。今已正午,可牽到法場處,斬首示衆。”說罷立起身來。衆人擺列執事,相公就在堂上坐轎。操刀鬼各執鋼刀來押楊幺。
孫本看那相公已不是前面那個,見推走楊幺,忙将外衣卸下,除去氈笠,抽出短刀。忽見馬霳早已跳上矮牆,扒上屋檐,往下一跳,直竄入人叢中,掄起闆刀就地砍去。孫本急縱身搶到楊幺身邊,手起處,将左右操刀鬼砍翻。楊幺忽見兩個不識面的人來救他,不勝驚喜,急迸斷繩索,在地拾刀,孫本大叫留情,不可過傷衆役。衆役忽見人來劫奪楊幺,俱擎着竹篦打來,這些捕役忙挺刀來敵住三人。一時階前喊殺連天。
衆役中有的見是孫本,疾忙退後,袁武、王摩、鄭天佑、殳動、沃泰、邰元、柯柄、童良俱在門外,忽聽見裏面鬧起,各出短刀,一齊殺入。此時,役吏捕卒正招架不住,忽見門外又趕進十數個強人,知有接應,便各慌張棄刀逃躲。逃躲不及的,被這十條好漢隻排頭剁砍,袁武忙叫急退,孫本在前相引。楊幺見有邰元在内,不勝歡喜。邰元忙脫外衣,楊幺接來穿上。大家殺出門來,一路急走。
一時城内軍兵得了消息,俱來擒殺。衆好漢各奮勇力敵,急忙奪不出路來,忽小巷中沖出兩人兩騎,穿的俱是□猊铠甲,全副錦繡雕鞍,一個使着梨花點鋼槍,一個舞着雙股劍,在前沖殺奪路。衆弟兄見了,忙跟他殺到城門來。守軍已将城門緊閉,城上守軍一時弓弩齊發,後面追兵殺來。袁武忙叫一面奪門,一面迎敵。
正說未完,隻見一人道冠素服,手仗寶劍,在僻巷中帶着多人沖殺出來。那人一手仗劍,一手向着城阙一連三放,忽半空中豁剌剌爆出三聲響雷,直震得地動天翻,兩岸房屋欲倒,隻吓得衆軍兵皆抱頭掩耳一齊伏倒。雷定後,起身要來追趕,再一看時,隻見百餘個強人頭腦後,又生一個大頭腦,相貌十分兇惡。便又吓得魂膽俱消,疑是天神。一齊不敢追殺。早從這三聲響雷,已将城門震開,衆弟兄隻一路殺出。
這是賀雲龍昔年在廬山拜事真人,真人傳授他五雷正法,驅遣神将。他今日用雷震走出,又遣了天罡地煞各現當日原形。俱附在人腦後,别人看見,自己不覺,這些軍兵内有年老的,當初幼年曾跟高俅、童貫征過梁山,卻認得這些面貌,俱說宋江等人轉世,遂不敢來追。
賀雲龍見衆弟兄俱出了城,即暗暗遣去諸神,衆弟兄恐有人來追,隻看着前面兩騎馬跟來。霎時跟過了五十餘裏,早見前面一帶松林。兩騎馬一齊勒住,雙雙跳下雕鞍,站立道旁,遠遠高叫道:“楊道長哥哥!兄弟夫婦在此。”楊幺見這二人叫他,急忙趕近一看,卻見是殷尚赤與屠俏,不勝驚喜,道:“你們夫婦怎得到此?”
殷尚赤、屠俏同說道:“我夫妻因得信甚遲,隻連夜飛馬趕來劫救哥哥。正恐沒人助力,不期哥哥結得這幾位好弟兄,齊心用力救出哥哥,真是萬千之喜。隻不知這幾位好弟兄是誰?”楊幺道:“城中隻顧救人,城外隻顧奔走,這幾位好漢,我楊幺實是不曾與他相識過。内中隻有個邰元,是我認得的,想是邰元約來救我。”正未說完,衆人俱各走到。王摩忙将楊幺一看,暗暗驚喜。
楊幺與殷尚赤說話,殷尚赤一眼看着衆人内,不覺吃了大驚大駭,便大叫道:“内中可是孫本哥哥?聞知爲了兄弟,帶累哥哥屈陷途中得病身亡。兄弟恨不得殺戮仇奸,瀝血緻祭,一腔冤恨,橫積幾死。因知楊幺哥哥受難緊急,隻得忘死又來死救,怎今日在此得見哥哥,莫非是夢?”說罷大哭起來,屠俏亦是掩面流淚,孫本聽了大喜,忙上前說道:“我孫本得救,死信是假。”
殷尚赤聽了,連忙止哭,扯了屠俏,朝着孫本推金山倒玉柱,插燭也似的拜。孫本忙還禮,扶了夫妻起來。楊幺見是孫本,不勝暗暗歡喜。殷尚赤忙問孫本道:“哥哥遞解幽州,兇信是假,卻怎得來此救楊幺哥哥。”孫本遂将當日被押差謀害,虧得馬霳救免,又得袁武引上白雲山結義,寄信回家,忽報仇人強娶,虧楊幺哥哥力救,受此大難,急要挺身獨救,蒙白雲山頭領相約焦山頭領,方得救出。因說道:“蕙娘母子已無下落,兄弟怎知我的兇信?”
殷尚赤、屠俏聽得大喜,道:“哥哥不消憂慮,蕙娘大嫂同小哥俱在兄弟寨中。”遂将楊幺指引,宋老夫婦相送到山,細細說述。孫本大喜,忙向楊幺拜謝。楊幺扶起,遂将寄信,蕙娘貞烈,細述一遍。因急問道:“方才說虧馬霳相救,可就是刮地雷黑瘋子馬霳麽?”
馬霳聽了哈哈大笑道:“楊幺哥哥,兀的不是?那夜鳥黑散開,叫兄弟奔焦山,遂将老娘吓殺,逃奔救孫本上白雲山,馬霳沒曉夜想哥哥。耳朵暗地遭屈,便提闆刀砍入東京,不留半個撮鳥。被合夥隻慢騰騰,今才見面,又喝亂跳到這塊,殺得撮鳥不爽快,兀自鳥悶壞!”
楊幺聽了,不勝流淚,跌足道:“爲救楊幺,使你老母身亡!”衆人忙勸止。楊幺因問道:“你我相遇俱在黑夜,隻記了兄弟的名姓,今日才得認明,卻是快暢。我那夜鬧東京被擒,決不待留。卻得毀王摩圖形,被人指同夥。秦桧要我招稱銀兩,以緻稽遲到今,兄弟在白雲山,白雲山頭領是誰?”馬霳笑道:“兀是哥哥說黑趕,吃酒碎圖,要結恁個金頭鳳,又叫金鳳虎王摩。”楊幺聽得大快,忙問道:“那一位是王頭領?”馬霳便指道:“背地怪想,見面又恁縮躲,敢是沒鳥婆娘害羞?”衆人聽了,一齊大笑。
楊幺忙将王摩一看,果與畫上一般,不勝快活。王摩忙來攜了楊幺的手,道:“兄弟聽得哥哥背地裏要結識王摩,使王摩在魂夢中要結識哥哥。今日卻得遂願。向來聽見哥哥面貌與王摩一般,如今見面要看明白。”忙對衆人說道:“衆兄弟來看俺二人,可是一般?”衆人看得,十分驚奇道:“果是天生一對!便是同胞雙養也沒這般厮像。”
楊幺聽了,大喜道:“我楊幺在畫圖中見了王摩尚且喜歡,今日親見王摩,怎不叫楊幺歡喜!”因問孫本、殷尚赤道:“關中金鳳今已相逢,若再得訪着了小天罡前知神袁武,我楊幺心願遂足。”孫本笑道:“遠不千裏,近隻目前。這不是我結義的兄弟袁武?”
袁武忙來與楊幺相見,說道:“我當日曾與孫哥哥說,陽春金鳳若訪得一人,便可有爲。從今會合,何患無成?”楊幺大喜。邰元遂将當日虧常況手書,上焦山事情說了一番。楊幺也述出常況爲事,不知可曾脫身。遂與沃泰、賀雲龍、柯柄、童良相見。衆弟兄各述想慕之情,又向馬霳說了一番久請上山願結之意。這是劫楊幺,萬松林衆英雄初識面。
一時衆弟兄俱說到情深。袁武忙說道:“龍歸滄海,虎入深山,各有所利耳。不可在此久停,可上白雲山聚義。”衆人見說得有理,便一齊起身,殷尚赤忙牽馬請楊幺乘坐。楊幺道:“衆弟兄爲楊幺出死力,雖受刑傷,也還走得,豈敢乘坐。”遂叫屠俏上馬。殷尚赤遂将空馬的絲缰遞與屠俏。屠俏上馬,绾着并走。殷尚赤又将手中槍遞去。楊幺有觸,不勝跌腳歎息。衆弟兄忙問緣故。楊幺道:“隻因方才隻顧出路,卻忘記了一杆鐵棍,不曾打入庫取,甚是可惜!”王摩道:“這值什麽,到山上有的是鐵棍,哥哥揀取便是。”楊幺隻得點頭,遂同衆兄弟而走。
走到次日下午,方到白雲山下。一衆小校遠遠迎接上山。一時宰殺牛馬,共拜天地。楊幺遂拜謝袁武、王摩、馬霳、鄭天佑、殳動、孫本,又拜謝賀雲龍、沃泰、邰元、柯柄、童良、殷尚赤、屠俏。各個交拜謝完,然後大排酒席。賀雲龍同衆弟兄來尊楊幺上坐。楊幺推辭道:“我楊幺若不虧列位弟兄相救,怎有今日?若得末座,已爲萬幸。”賀雲龍五人齊說道:“哥哥好名,誰不尊敬!正要挈帶我等弟兄做番事業。若在焦山,便拜哥哥做寨主。”袁武衆弟兄便來納楊幺上坐。楊幺隻是推辭。
馬霳着急道:“别的好,還沒入耳,打賀省頂常況,碎圖形救蕙娘,恁好榜樣,兀誰趕上?若沒好名,衆弟兄誰肯舍命來救?隻今上坐吃酒,也沒得恁般鳥亂!”楊幺見他發話,隻得坐了首位。客位挨次就是沃泰、邰元、柯柄、童良;主位挨次是王摩、袁武、孫本、馬霳、鄭天佑、殳動;下二位席是殷尚赤、屠俏共一席,賀雲龍是素一席,共是十三席酒。大家坐定,一時階前齊奏樂,席上列珍馐,一十四位英雄歡然暢飲。
飲了半晌,楊幺因說道:“我今回想昨日事來,已落人手,便要騰挪,隻不過殺戮百人,作楊幺殉葬,終久蹿跳不出,徒使後人笑我畏死,故此聽他處分,萬無生理,不料衆弟兄同心力救殺出。若比較來,實不亞當時梁山好漢劫救宋江。今衆兄弟卻不在法場劫我,就在府堂鬧起,使人不能預備。不知衆弟兄是成算,還是偶爲?”袁武道:“哥哥想到此處,實是細心。我袁武也隻爲前人做過的事,必慎于彼而疏于此,故行此舍遠就近的計策來,實是哥哥的福量使然。”
楊幺聽了,不勝稱袁武深謀。因又說道:“倉惶尋路,卻又得殷尚赤夫婦生力,蕩開圍裏。但奔到城邊,前無去路,後有追趕,已爲窮寇,勢必死力攻門奪走,未免彼此有損,卻得半空霹靂震開門阙,使人不敢來追,得能安歸無恙。隻不知可是老天要留下楊幺與宋室爲難,故爲此霹靂放走?爾等衆兄弟可爲我楊幺細細參詳。”
賀雲龍隻得說道:“天若無意,人豈勝謀?因見袁武計策,雖盡人謀,兄弟恐嫌過份,偶施道法驚人,救出哥哥。”遂說出放雷緣故,隻不說現形的事。楊幺一時聽見二人計高術妙,滿心歡喜,以爲得人。袁武與賀雲龍彼此贊說,衆弟兄亦滿口稱揚。
隻見王摩忽立起身,向楊幺問道:“方才哥哥說出梁山泊好漢劫救宋江。隻這宋江,哥哥可學他麽?可說俺兄弟曉得。”楊幺也立起身,說道:“宋江的仗義疏财,結識弟兄,便可學得;宋江的懦弱沒主見,帶累弟兄遭人謀害,便不可學他。”
王摩聽得大快,忙來扶定楊幺,說道:“俺王摩向來笑宋江沒用。向日有言在先,若有人與王摩意見相同,就拜他做白雲山寨主,前日聽見哥哥面貌相同,許多好處,隻不知哥哥主意可與王摩相同。故此方才隻分賓主,還要慢慢商量。不期哥哥恰提着劫救宋江來比較。他們俱被宋江害得零落,自己也被人謀死。今日俺弟兄們救哥哥出來,恰與他一般模樣。你若學了宋江,将你做了寨主,豈不将俺弟兄也要被你害得零落?豈不又是一場笑話?故此急要問你。你今主意卻與王摩一樣心腸,心同貌同,必能與衆弟兄共得生死,做得事業。俺王摩今日同衆弟兄拜你做哥哥,坐第一把交椅!”
說完,将第一把交椅擺放中間,要納楊幺上坐,呼衆弟兄來拜。楊幺忙推辭說道:“作事不可造次。我楊幺胸中已具定見。今乃有心事未完,此地亦非展足之地。豈可苟且?”衆人聽了,齊問有什心事未完。楊幺遂将自幼失散,同邰元犯事,找尋生身,如今急回去拜慰撫養父母一段緣故,細細說出。
衆人又問道:“哥哥定見又是如何?”楊幺道:“宋江沒主見,是不能挽回君相。若果有聖君賢相,孰不願爲忠良?我今定見,因見宋室不用好人,專信奸佞;豐樂樓前女子生須,京都道上男兒誕子;地裂山崩,災禍疊起。此乃上天示警,君臣猶不知悔。我今心存殺奸戮佞,要做一番事業,使他警悟悔過,方才遂心。故此每結弟兄,必戒他勿欺良善,隻劫奪奸佞之人。我初被解,人即勸我脫走,卻因尋訪生身,兼覽形勢,覓一可爲之地。今一路看來,實無地可能展手。”
袁武忙問道:“哥哥氣概,實是與人不同。但以天下之大,除了北方南地,豈無一土一水可居?”楊幺道:“若今看來,除非洞庭湖中,上下廣闊八百餘裏,中間有座君山,天下形勢,莫強于此。”衆人聽了大喜,道:“哥哥見識,果是不差。”馬霳忙來扯着說道:“好哥哥,是必帶兄弟到湖中去走跳。”楊幺道:“我若爲首,全賴兄弟們同心共力,怎麽不帶你去?隻在遲速之間。且等我回家見了父母,再作計較。”
衆人聽了,便去暗說了一番,說道:“哥哥要見父母,卻由得你去。今日衆弟兄要拜你做哥哥,卻由不得你做主。”說罷,便一齊将楊幺按坐在中間大椅上,衆人一齊羅拜,稱叫哥哥。
拜完起來,齊對王摩說道:“你就坐第二位,好應童謠。”遂也不由王摩分說,也是羅拜起來。袁武遂使合山小校拜見楊幺,即另換筵席。楊幺、王摩分了左右、并坐上面,其餘照舊坐列兩旁。一時鼓樂喧鬧,大家快樂吃酒,直吃到夜半方各安寝。
次日楊幺即辭衆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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