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巧制輪船
話說楊幺等,九曲嶺生擒太尉,武昌救出馬霳,又得骸骨以及兩位弟兄,不勝歡喜。遂拔寨俱起,望伏雄浦來。
且說這賀雲龍,當日見楊幺一衆弟兄去後,即分布船隻如雁行般排列。一日下午,站立船頭,忽見有一朵似氣非氣、似雲非雲在空中盤繞,經時不散。賀雲龍看明,不勝驚喜。到了傍晚,遂喚過五十名子弟兵來吩咐道:“你今上岸,向左近草澤中埋伏。到三更時候,見有二人殺上我船,你們即去趕散來兵,休得違誤!”衆人得令而去。遂又吩咐各船上一番,便着人向中軍旗上扯起一盞大燈;将兩塊闊闆接在岸上,以便走跳上船;大開艙門,四面窗闆盡皆除去。又喚幾名軍校吩咐,使他伏在船頭内,着兩個年小的在艙内煎茶,滿艙燈火點得分外輝煌。自己向箱籠中取出一個黃布包袱,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個打成獸吞頭的金香爐,焚起好香,擺在面前;解下腰間寶劍,置放案頭。然後坐下,打開黃袱,取出一卷書本,卻是一卷黃庭道德真經,遂展開高聲朗誦。誦完,又複誦起。誦到三更左右,果然來了二人。
這二人就是被賀太尉喝退的兩員将佐:一個叫花斑豹柳林,慣用一杆渾鐵槊,鎮甯靖州,因他勇力有謀,四方洞蠻聞名畏懼;一個叫做毛頭獅勞捷,生得眉如劍掃,使一把雁翎刀,在鄖陽鎮守西蜀咽喉要路,威震四遠。二人俱被賀太尉征調文書下來,隻得離任随征。二人相遇,甚是投機,各相愛敬。因見賀太尉行兵全無謀算,兩次進計皆被喝退,二人忿忿不平。這日見賀太尉招呼兵将追趕楊幺,他二人不聽招呼,見追入嶺去,便商議焚毀賊舟,斷其歸路。遂各帶本部,望伏雄浦來。因見日色尚早,便隐伏山林,到晚使人先去打探,傳令軍士俱埋鍋造飯,各令飽餐。
候至更深,便有報來,報道:“賊船全無準備,四下俱已熟睡,隻有一個賊頭在艙内燈下看兵書。”二人聽了,問道:“賊船上更鼓可打得清楚麽?”探卒道:“并無人巡守。”二人聽了,便暗暗躊躇道:“莫非有詐?”因又着人去打探四處可有埋伏。不一時又來回報并無埋伏。二人聽了,又暗暗想了一番。柳林道:“一夥毛賊,料他有甚智謀?隻一齊殺上船去焚燒,便可成功。”勞捷道:“不可,不可。這些船隻在此,豈無頭目看守?莫非打聽不實?不如我二人悄悄去看明。若是果然,便招呼殺去未遲。”遂吩咐起身。
離船半裏,便叫軍士屯住,靜聽暗号殺來。二人便來偷看,隻見黑影處,湖下賊船如蟻,卻果靜悄,不作提防。因暗暗歡喜,遂又走到有燈火的船來。隻聽得聲音朗朗;再走近一看,燈下現出一面大旗,上寫中軍“帥”字。又走近來,向艙内看去,隻見有個賊頭,勇巾紮袖,相貌端莊,在燈下不知念誦些什麽,又見船上走跳直接上岸頭。勞捷悄說道:“這賊合死!可知軍伍中用不着之乎者也!”柳林道:“他死在目前,敢在那裏念消災經?隻上船去,殺這賊頭,放起火來,便沒主腦。”吹了一聲唿哨,一齊跳殺上船,直撲進艙,舉刀照頭就砍。不期砍不入去,二人忙擡頭一看,直吓得倒退,連忙走出艙來。隻聽見艙中大叫:“金甲神,快拿這二賊,解入陰司問罪!”
二人聽了十分心慌,要逃奔上岸,隻慌慌張張,不期一腳踹虛,二人一齊翻筋頭倒栽蔥,跌入船頭内。早聽見一聲:“領法旨!”霎時捆縛,緊緊鎖住在船頭内。原來柳林、勞捷先前用刀砍時,隻見有一個金甲神将立在空中,将二人手中刀架住,便十分慌駭,急跑出艙;再聽得叫神将來拿,一發心慌,手足麻顫,隻覺得眼中一陣昏黑,跌入船頭。疑是神将來拿,隻吓得昏昏迷迷,連氣也喘不過來,随他捆縛。這是賀雲龍道法擒雙将。他使人先伏在船頭中,見二人入艙時,便悄悄移去船闆,故此将他跌落。岸上子弟兵已趕散了來兵,一時衆船上各張燈火,依舊……(原書缺兩面)
楊幺獨自看着前後船隻行走,隻看着這些棹槳架橹的水校,因問道:“今日爲何不挂篷帆?”水校道:“今日不是順風,挂不得篷帆。”楊幺道:“今日風還不甚大,要什麽風才是順風?”水校道:“我們南行,須得北風。這湖中水勢俱從湘漢、汨羅、巴蜀南處發來,今日風雖不大,卻是南風,又且水逆,前後槳橹百分用力,也是走得不快。”
楊幺聽了點頭,便也來與衆兄弟說說笑笑。馬霳隻白瞪了眼,氣忿忿地坐着。楊幺忙問道:“兄弟有甚心事不快?”馬霳便沒好氣道:“兀那日跳趕哥哥,兩腿恁地怪直,卻是燥皮,是那夜吃撮鳥黑魆魆悶閉,隻死睡盹,像牢鳥房般。隻今明淨淨地,跳在老不死牛脊上,鳥一般躲着,慢騰騰地怪悶!”衆弟兄聽了,一齊大笑。楊幺道:“怪不得馬霳見船走得慢氣悶,連我也不甚爽快。再耐一日,便到寨内。”
隻見岑用七急走到後艄去,不一時便劃出一支小腳船,從船頭邊,隻劃得那小腳船在水面上如飛的走去。衆弟兄齊聲叫好。馬霳見了,隻快活得打跌,大叫:“好哥哥,帶馬霳去耍,沒悶壞!”岑用七見叫,便自劃來。尚未傍攏,不期馬霳躁性,直蹿跳下來。一時身重船小,将這腳船一骨碌翻轉,馬霳落水。岑用七忙将腳船翻轉過來。楊幺與衆弟兄看見,忙叫:“快救馬霳!”說聲未絕,柯柄、童良俱蹿跳水面,岑用七亦躍入湖中。一時三人俱鑽入水底尋救,早見馬霳已離得偌遠,才冒出頭來。三人忙趕去,拖近大船,托出水面。衆弟兄用手扯上船來,馬霳隻立着嘔吐清水。
衆弟兄齊向他笑說道:“你先前說是悶,隻今吐出些悶氣!”楊幺道:“他身重船小,怎恁嘲笑?”忙取衣服與他換。馬霳一面換衣,一面發話道:“恁是哥哥好。不觑面皮,好歹一頓闆刀,沒嘈灑家脫鳥晦氣,直恁蟲一般來咬!”衆人見他發話,忙賠笑道:“笑耍莫怪。隻今每人敬你三碗冷酒賠罪。”馬霳便笑道:“煞是冷的好。納入艙去,使他鬧趕得寒氣出!”衆弟兄便去取酒剁肉,一時擺列船面,大家齊吃。
吃了半晌,隻見前後船隻并本船俱挂起篷帆,一時船在水中,隻走的呼呼水響。有時走到東,見些樹木人家城垣蹊徑;有時西去,但見天水相連,日光月影,出沒其中。馬霳隻叫燥皮快活,将冷酒大碗價吃。楊幺與衆兄弟亦覺胸襟快暢。楊幺又獨自注目看這些前後船隻,忽又問水校道:“這般好順風,爲甚不走直路,卻東西斜走,豈不走遠?”水校道:“這不是順風,吹的是橫風,故此東西折走,才有得風上篷來。雖是走了曲折遠路,卻省了用力。”
楊幺聽了點頭。又與衆兄弟閑說了半晌,因對袁武、賀雲龍說道:“從來陸地交鋒,有了十分本事,也要好馬相配。是以關公有赤兔,項羽有烏骓,人馬皆強,才得縱橫無敵。若水面行兵,必賴舟楫,須得迅則可以追電光,疾則可以捕風影。今日看這些船隻,遇風便速,無風就緩,亦且轉折透迤,行走甚是繁難。若遇臨敵,必要斬将搴旗,暗劫營寨,殿後追前,我追人而易擒,人襲我而難近;人以舟而威猛,舟以人而馳名,方可縱橫無敵。今我楊幺據此洞庭湖中,周圍廣闊,上下作八百馀裏。若舟楫不利便,何以勝人?袁武多智,雲龍多法,隻不知這水面上舟楫利于迅速,可有甚計較商量麽?”二人聽了,各默然了半晌,方同聲說道:“哥哥實是有心人。我二人一時想不出好計較來。”楊幺遂不再問。
自此連夜而走,次早已見君山在目。何能領着衆兄弟來迎接到山依,舊拜謝上下神祗,大排筵宴。柳林、勞捷、段忠、石青先拜了楊幺、王摩兩大頭領。然後與衆弟兄交拜完。楊幺、王摩遂又與四人交拜過。楊幺入内,捧了父母牌位以及骸骨,設放中間,使人牽過賀太尉來,喝跪靈前,數他過犯道:“食君祿而不忠,征兵将以自衛;侵占民山,陰謀排陷,敗國虐民。有此過失,人人得而誅之,非獨爲私也!”說罷便是遊六藝、滕雲、柳林、勞捷、邰元一齊數他過失,不勝痛罵。
此時賀太尉唯有低頭自悔,亦不能挽回。馬霳便自蹿跳過來道:“哥哥們兀地好言問這撮鳥,灑家吃撮鳥騰倒也夠,隻今剁割塊肉,與衆弟兄咬嚼!”說罷,便用手剝得赤條條,拴在庭柱上,掄着闆刀,向他胸腹隻喀嚓聲,直割到底。一時腹破腸出,馬霳便翻出心來看着:“鳥心紅紅的,沒黑,卻會黑心事,灑家那日救孫哥哥,剁割鳥公人,吃個飽。恁些時屁股上沒肉,腿條也是怪瘦,隻割他幾大塊來咬嚼!遂揀膘肥處,連割連吃。楊幺與衆弟兄齊叫聲:“好個馬霳!”
馬霳擡頭笑道:“兄弟口饞,沒先敬奉衆位哥哥。”便喝人取了一個瓦盆,接了半盆鮮血,又割了幾十大塊,一手托盆,一手托肉。又喝取個碗來,先奉楊幺、王摩道:“恁血當酒,兩位哥哥隻多吃些!”便舀滿一碗血,奉與楊幺。楊幺接來吃乾。又送兩塊肉,楊幺也一口咽下。王摩也是恁吃。馬霳見了十分快活,便向衆弟兄奉來。奉到屠俏面前,馬霳笑說道:“嫂哥,兀沒比閑浪撒嬌婆娘,怕甚鳥羞。卻是奢遮做頭領,同馬霳弟兄般,隻前日将楊大伯搽的恁好花臉,遮得沒認,馬霳煞是歡喜!”說罷,也是一碗血、兩塊肉。
屠俏笑了一笑,也自飲吃。馬霳叫聲:“好!”又向各處奉來,無不歡笑飲吃。遂奉到黃佐面前。黃佐早一個惡心,忙推不吃。馬霳便勃然大怒,豎睛喝罵道:“兀地呆鳥,沒識好,敢不吃這厮血肉,可倚着帶些官樣不吃?兀那鳥驢眼沒瞎,柳林、勞捷、遊六藝、滕雲比呆鳥官樣還大,叫吃沒敢不吃。隻你呆鳥拗逆,便沒一心造反榜樣,灑家闆刀自不認兀誰!”
說罷,隻向他嘴邊亂塞。楊幺忙走來,扯了馬霳道:“兄弟休恁地頑笑。他吃不慣,怎去強他!”馬霳道:“哥哥兀自讨面情,便沒叫好。”不一時奉完,手中尚存六塊,便來查點。内中已不見了郝雄、張傑,便要去趕尋。楊幺忙又拖住,遂使人拖去殘屍,又自捧了牌位并骸骨進去。隻這分吃,吃的不吃的,俱有緣故在後。不一時,酒筵齊備。楊幺與王摩同坐在上面。這番飲酒,共是三十五位頭目,十分快活吃酒。
到了次日,楊幺遂在山上撿了一塊好地,将父母骸骨埋葬。埋葬完,使衆兄弟并軍校各換色衣,自己仍是素服。又想起昔日神女傳授,遂使人到柳壤村去重蓋廟宇,新塑金身。功完之日,楊幺帶領衆弟兄來拜謝了一番。
回上山來,一日因對衆兄弟說道:“我楊幺遺累父母,蒙衆兄弟戮力同心,爲楊幺得縛仇人,灑血緻祭;今又入土,諒亦可少慰九泉,生無愧恥。又得衆兄弟推我爲首,霸此湖山,将來可酬宿志。但成大事者,必先固其本。目今山寨俱未料理堅固,各處湖口險要,未備設守。抑且孫本、殷尚赤、常況皆有仇人,未曾與他報複,時刻在念。我等南來,北地已屬金朝。我今一面固本,一面探聽仇人,亦可兼探建康動靜,君臣若何。”遂打發數名精細軍校,去探董敬泉、夏不求、王豹以及建康君臣行事而去。遂同袁武、何能、賀雲龍在君山上下周圍審看了一番。
次日,又到湖中來巡視多時。到口岸處,遂上岸走看。因見一衆農夫,在那裏腳踏車輪,灌水入田,車起的水在溝渠中急流迅逸。楊幺遂立着貪看了半晌。因見旁邊有些蘆葦,遂折取幾瓣蘆葉,漸次放入水中,其去如飛。不覺心中忽有所觸,滿心快活。因對三人說道:“我向慮無勝人長技,不能馳騁湖中,難稱無敵。我今已有絕技之巧,何患不能施展哉?”即回上山來,遂分遣:“何能在山,起蓋廳堂寨栅關隘;袁武去湖中,添險設備;賀雲龍往來照應錢糧;王摩領人入山砍伐大木,兼截木商。我楊幺督工制造絕技。”四人各自去行事。又使章文用寫了許多招收工匠字貼,許其倍價,着人到遠近去招集。工人聞知,俱陸續到山。王摩着人解到許多大木,遂擇日動工。真是日費金銀百鬥,财能使鬼驅神。不消兩月。你道楊幺造的是什麽絕技?原來是無大不大、日夜能行千裏的一座輪船。隻這座輪船,卻是怎個模樣?但見:
木伐南山,巧過輸子。木伐南山,按氣候節令,有四時二十四丈一座輪船;巧過輸子,列周天變數,是三百六十五部各處車輪。廣闊七十二步,高低三十六停。船面豎起木城,億萬千堵;每部齊立水手,一十二人。木城上,鐵釘裹滿;輪船外,竹搭齊遮。内看秋毫明察,外觀底裏難窺。用力處,何須桡将;快行來,豈用逢桅。巧奪天工,任我橫行,日走千裏,足令河伯無權;暗藏機竅,随心直闖,夜行八百,誰畏風神使勢。若遇交鋒,饒伊巨艦,隻消輪動,直教霎時壓沉水底;如逢追襲,任爾乘風,全憑人力,管叫片刻趕上擒拿。頭目可容三十餘員,皆同生死;軍卒實藏五千多衆,盡效捐生。往來不須立寨,停留何用安營。試看這座輪船,不亞武侯木牛流馬。
楊幺造完了輪船,便擇吉日,點齊了水手,同衆兄弟齊上船來。宰殺牛羊,祭奠了湖中水神,即傳令開船,發起轟天大炮。衆水手一齊踏動車輪,一時水聲若雷,船行如霧,瞬息百裏。楊幺自執号旗,立在船頭,揮左則左馳,展右則右騁,無不應手轉折。與弟兄齊稱神速。楊幺想了一想,道:“我今同在船上,又無兩船比較,湖中廣闊無邊,但聽見湖中水勢潺潺,分沖得浪頭滾滾,實辨不出迅速之妙。我今有個主意。”便取了弓箭在手,道:“我今射去,若箭到船到,才稱迅速。箭先船後,不爲迅速,這船便要焚毀,不可恃也。”遂一面使人鳴金擂鼓,吩咐衆水手道:“若箭與船并到,俱各重賞。”便一齊奮力踏動車輪。
楊幺扣滿弓矢,向前水面發去一箭。果然箭快船速,俱一齊并到。楊幺見了,擲弓大喜,道:“我楊幺自此,誰人能制我耶?當與衆兄弟縱橫于洞庭矣!”衆弟兄齊聲稱賀。遂在湖中東西上下飛行捷起,不消一日,将這八百裏湖面盡皆走遍。這是楊幺在洞庭湖操演大輪船。
操演了兩日,遂停泊湖中,與衆兄弟暢飲,直吃到日落湖中,月升水際。楊幺舉杯,臨風笑傲,乘着酒興,對衆兄弟說道:“聞得當初令公楊業,骁勇非常,百戰百勝,人稱他是楊無敵,亦且忠勇傳名。我幼時撫養父母,曾說是他遺孤。我今步武前人,亦當以無敵稱之,未爲不可。”衆弟兄聽了,盡皆稱好。馬霳道:“灑家沒得冒認别人祖宗,惹得呆鳥背地口笑,隻叫良馬、好馬、小馬、老馬吧。”自此楊幺自稱“楊無敵”。
一日正操演間,這些探事的俱陸續來報道:“汴京殘破,人各流離。董敬泉原是廣陵鹽商,今逃到廣陵城内居住。”有的報道:“金主破了汴京,立張邦昌爲帝。夏不求乘機謀幹官職,領兵去破萊州,做了鎮守。”又有的來報道“小人去打探得謝公墩王豹、樂湯,近日在村中邀請村人,作慶賀物歸故主的筵席。因樂湯有個徒弟在汴京,金兵初破城池,有人入府庫中,取得大頭領這杆藤纏鐵棍,嫌他重大不便使用,遂插了草标在街頭貨賣。這徒弟見了,知是樂湯舊物,被大頭領當日奪取,用價買來與樂湯。樂湯大喜,遂将這棍對人說道:‘險道山強人,自知與村中不是敵手棄山逃去。我不曾親手擒縛楊幺,今卻得了楊幺這條鐵棍。在我村中也要算是擒縛了。’”楊幺聽了,勃然大怒,即傳令上山去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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