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夢見前身
話說袁武、何能、賀雲龍定計,不帶一名軍校,隻同衆兄弟三十四人,更裝換服,暗藏利刃,帶了許多法物,來到萊州城外。一行人齊入館驿中,驿使忙來相問,俱是章文用對答。遂将一個大黃絹包裹,擺供廳中。驿使人等見是天使,奉诏到來開讀,一時慌得承應不疊。袁武便喚過驿使來吩咐道:“我等奉金主诏命到此,一應官員俱該遠接。因是金主密诏,故星夜兼行,所過地方并無人知,故此沒人傳遞,難怪你們不來遠接。這诏内是念夏霖有功,驟加領命,你今入城,隻報他一人速來開诏宣讀,與列位官員無幹。俟宣讀後,報知可也。”驿使品職,飛報入城。
原來當日金主破了汴京,恐人心有變,因張邦昌昔奉欽宗旨意,奉康王入金質當,張邦昌朝見金主,悉将宋朝虛實說知。金主大喜,遂将張邦昌立爲楚帝,以安民心。這董敬泉要圖驟貴,遂使夏不求謀斡,自回廣陵。夏不求遂将董敬泉京中這份家财,竟自己出名,任意鑽謀。張邦昌授了一個武職,遣他領一支人馬攻打登、萊二處。也是他合該發迹,兩處拱手歸降,他遂隻駐紮萊州,即使人入京報功,便實授了二處領軍使之職。他便一朝得志,隻搜索富戶,刻薄小民。又生性貪淫,遂嫌織錦出身微賤,姿色平常,遂着人訪察民間美色女子,謀占受用。織錦惱恨,常與他作吵。不期他頓起兇惡,一日夜間趕入房來,用手将織錦勒死。
這日正在衙内與衆女子快樂,忽見驿使來報知緣故,遂不勝歡喜。即穿了吉服,帶領百名軍卒,到驿中來。遠遠的下馬,走入驿來,驿使人等忙排香案。孫本手捧诏書,站立上面,衆弟兄齊立兩旁。夏不求走至階下,不敢擡頭,忙俯伏在地。孫本展開诏書,高聲朗念道:
诏曰:朝廷授爵,擇賢而任,莅士臨民,轸念爲本。今爾夏霖,出自家奴,乘改革而營求,竊祿位以恣虐。雖曰天高難聽,敢雲九重不聞。缇使到日,囚系來京,是戮一人,而蘇萬命。雲雲。
此時夏不求俯伏在地,隻道加遷品職,忽聽見诏書上面,囚系去京殺他,隻吓得一時膽戰心搖。衆缇使便上前捆綁起來。這些跟随輔惡的,忽見本官被捉,各自心虛,一齊逃散。夏不求被縛,隻得說道:“卑職進京,自當面陳功績,乞列位曲全官體”。楊幺笑了一笑,喝罵道:“你這忘恩負義的惡奴!昔日孫本有何虧你?卻陷家主于死地,複又使人強娶主母。若不是我楊幺來救,必緻喪身。今日領衆冤報其冤,前在廣陵,已将董索亂箭射死。今恐破城傷生動衆,故假诏誘擒,休推不醒!”夏不求忽聽說是楊幺,不勝大驚。再擡頭見是孫本捧着诏書,再四下一看,見殷尚赤也在内中,方知同楊幺來報仇。隻這一驚,早已魂飛魄走,隻向孫本磕頭。
楊幺即叫衆兄弟起身,遂将夏不求牽出驿來。不期許多居民盡來遮道,楊幺等見了,不知爲甚緣故。衆兄弟忙抽出利刃,楊幺連忙止住,高聲問道:“你們這些衆人攔住路口,莫非他在此在甚恩惠,你們來留他麽?”衆人便一齊跪下,有的向胸前探取,有的探衣袖,一時各擎幅字紙,俱說道:“我等百姓俱是被‘夏剝皮’詐騙傾家,占去妻女,向來沒處伸訴。不期今日天使來拿他進京,我等俱有苦情,乞天使帶去與官家,方曉得這‘夏剝皮’在此虐民、地方受苦,不緻被他營謀脫罪。”
楊幺聽了大喜,忙問道:“你們怎叫他是‘夏剝皮’?”衆人道:“我們受害氣苦,隻得在背地裏咒罵他,日後必要被人剝他的皮,我們才得快活,故此隻叫他是‘夏剝皮’。”楊幺聽了,忙請起衆人道:“我今拿他,實除了地方大害。你們衆人既罵他是‘剝皮’,我就在此公私兩盡,隻剝他的皮下來,使你們暢快吧。”衆人聽了,一齊叫好,遂分立兩旁。楊幺與弟兄即便動手,将夏不求剝去上下衣服,先向頭頂割裂,将皮往下亂扯。夏不求大痛無聲,始悔當時過惡。霎時皮在一處,肉在一邊,隻留得血淋淋一個光肉夏不求,直僵僵死在地下。一時衆人歡聲動地。楊幺見仇已報完,遂對衆人說知緣故。衆人俱各又驚又喜。楊幺即同衆兄弟急走原路,上了輪船,傳令南行。
大家又商議去捉王豹報仇,遂吃酒到半夜,各自尋睡。楊幺合眼去,忽見一人黑矮身材,走上船來,用手招引。楊幺不勝心喜,遂同他急走上岸。到了一處地方,那人便立住不走。楊幺問道:“你是什麽人,卻引我到此?這又是什麽所在?”那人笑說道:“你我休作兩人看。這是楚州蓼兒窪地方,特引你來走走。”楊幺聽了,正要問明,不期這人向楊幺懷中一頭撞來。楊幺大叫一聲:“啊呀!”猛地跳醒,卻是一夢。
一時驚起衆位弟兄,聽見楊幺夢魇,俱來動問。楊幺遂述出道:“不知此夢主何吉兇?這楚州蓼兒窪,又在何處,可是有無?”衆弟兄聽了道:“明日使人到楚州訪問便知。”隻見侯朝說道:“兄弟生長泰興,曾聽見有人相傳楚州南門外有個蓼兒窪。說是當初宋江埋葬之地。”衆人聽了,一齊驚喜道:“原來是宋江墳地。他做了一生豪傑事業,死得冤苦,也沒人看他一眼。莫非今夜托夢,要哥哥去看他?”楊幺聽了,不勝點頭道:“今人想慕古人,去憑吊他一番也好。不知楚州離此多遠?”侯朝道:“楚州就在沿海一帶,要去也還容易。”遂大家環坐到天明,侯朝立起四處一望,忙叫道:“隻此停泊,便可到得楚州。若再去百餘裏,便是廣陵界限”,楊幺吩咐揀僻處停泊。一時衆弟兄俱要同去,上岸而走。
一日,楊幺、袁武、賀雲龍、何能四人在前先走,一路閑談,兼看些民風土俗。俱是經過兵火,處處荒涼,四人各自歎息。走了半晌,因見前面路徑雜沓,便欲問人。遠遠見田間有幾個農夫在田耕種,遂走近前。袁武去問道:“我們要到蓼兒窪去,從那條路走?”農夫突見有人問這地名,暗暗吃驚。再擡頭一看,便各棄了鋤、鍬,一齊逃奔。
四人見了,不知爲甚緣故,袁武忙趕上去,捉住一人道:“我問你路徑,爲何逃走不說?”那農夫被捏住了手,一時逃走不脫,連忙跪下哀求道:“你問蓼兒窪,便是那裏的大王頭領了。可憐饒我去吧!”袁武笑道:“你休認錯,我不是那裏的大王頭領,是去遊玩的。”
農夫聽了,便立起身,放心說道:“你若去遊玩,我就勸你不要到那裏去吧。”袁武道:“這是什麽緣故。你叫我不要去?”農夫道:“這蓼兒窪,若說景緻,實是一窪清水,半壁沙灘,三堆孤冢,幾樹枯松。當時常有人到那裏遊賞,說是企慕前雄,懷想忠義。到了後來,終年沒人祭掃,以緻墓門荊棘,冢上榛蕪。便做了狐兔藏身,東鑿一坑、西穿一窟,漸漸的遊人稀少。如今天下荒荒,聚了三、四百喽羅,十分強橫。楚州官府聞知,也曾遣兵來捕他,誰知倒被他殺敗,如今再不去惹他,隻嚴禁防守城内。”
楊幺忙問道:“你可曉得這蓼兒窪這頭領叫甚名字?”農夫道:“怎麽不曉得。隻得兩個頭領,一個叫做喧天鬧向雷,配合得上好火藥;一個是沒攔擋隋舉:俱有十分勇力,武藝高強,在此結同生死,要學這墳冢内死好漢做事。他二人隻有件好處,見了窮人倒還肯周濟。”楊幺聽了,點頭道:“我們若去見了他,隻不叫他來驚恐你們。”此時衆弟兄走到,俱已聽明,農夫指明路徑自去。
楊幺、袁武、何能、賀雲龍設了一番計策,要來收服這二人,一齊望蓼兒窪而來。走了多時,忽見前面塵土飛揚,兩騎馬在前,後面跟随百十餘人,蜂擁的趕來。楊幺等見了,一時動疑,恐是官軍,各出器械。袁武忙引衆弟兄結了一個“地天交泰”的陣勢,等他到來迎敵。隻見那兩騎馬跑得将近,便勒馬高聲問道:“來的莫非是楊幺、王摩二位哥哥,帶領衆兄弟到此?”
楊幺、王摩聽了,不勝驚喜道:“我等便是。二位是誰,這般厮叫?”那兩個滾鞍下馬,走至面前,向楊幺、王摩納頭下拜道:“我二人是向雷、隋舉。因見宋室将危,有才不用,想着做番事業,遂到蓼兒窪宋江墳墓前,權立寨栅,遠近畏懼。因見他墳墓蕭條,使人修理一新。不期感動他有靈,忽昨夜來托夢,說:蓼兒窪非展足之地,須去結識小陽春楊幺、金鳳虎王摩,歸并大寨;明日他二人帶領衆弟兄來看我,可速去遠接。’故此我二人遠接到此。”
楊幺、王摩與弟兄聽了,不勝歡喜。慌忙攙扶二人起來。楊幺也述說夢中言語,特來看他墳冢。二人大喜,即牽馬與楊幺、王摩乘坐,同衆弟兄來到蓼兒窪寨中。各個拜見過,一面吩咐備酒,一面同看宋江墳冢。果是三冢俱新。因問:“這旁邊二冢是誰?”隋舉、向雷述說了當日吳用、花榮缢死緣故。衆弟兄聽了,一時俱各慘傷了半晌,道:“生前忠義,死後爲神,信有之也。今既有靈,我們到此,安可不祭奠展拜一番。”遂一面擺設祭禮。楊幺、王摩領了衆弟兄,各個焚香酹酒,拜奠了一番,然後入席飲酒。
飲了半晌,楊幺因又問起:“當日盧俊義,又不知葬在何處?”隋舉道:“兄弟也曾留心問人,說是他當日在廬州做官,被奸臣暗害,墜酒而死。居民感德,就葬在廬州。”王摩道:“這廬州又在那裏?”隋舉道:“隻今回去,從長江折入焦湖,便是廬州。”楊幺與弟兄齊說道:“少不得也要祭奠他一番。”與二人說知洞庭事業以及仇人惡迹,特來報仇。二人聽得十分歡喜,隻恨不曾同戮仇人。楊幺道:“深感宋江顯夢,得會了兩位弟兄。今到洞庭,事有可爲矣。”說罷,十分暢飲,直飲得人人沉醉,各自歇息。這是衆弟兄幽明隔異,歡飲蓼兒窪。
到了次日,楊幺與衆弟兄細細商議了一番,遂使章文用寫了幾千百張報條,遣人分頭往各鄉、村、鎮去,報的報,帖的貼。你道上寫的是什麽?寫的是:
洞庭湖兩大頭領楊幺、王摩,今與蓼兒窪隋、向頭領,久欲人無貧富,因劫富以濟貧;昔視性有善惡,故懲惡以勸善。鄉民知者以爲平等,愚人不知者以爲逞強。近因與楊、王二頭領結義,同入洞庭。夫聚财非豪舉之事,散施實義者所爲。所有寨中餘剩金帛、衣糧等項,限三日内,分賜窮民,幸速齊來,毋辜義舉。特示。
一時各處居民,聞報見貼。這些貧苦老**婦,俱接踵往蓼兒窪來。楊幺與衆弟兄出寨,皆席地環坐,使軍校搬出寨内布帛、銀錢,一一分給。貧民一時歡聲徹裏,無不拜謝。到了第三日,一面分給,楊幺遂喚幾個村人來,對他說道:“這三堆墳冢,各失根源,久成廢冢。幸得隋、向二頭領在此,同志修葺,煥然一新。我今去後,誠恐如前。今有廳堂、房舍、動用等物,你們若有願來住的,使他照看三冢,勿緻傾壞。爾等衆人中,可有願來住的麽?”衆人聽了,一齊跪拜道:“我等村人,皆感頭領恩惠,情願看守。隻是房屋甚多,非五十餘家不能居住,我等即去傳知。”
果不消半日,來了五十餘家,各分派居住在内。楊幺大喜道:“這蓼兒窪,有此從姓,已成一村,今後可名‘蓼花村’吧。”衆人聽了,盡皆拜從。至今有此村名。楊幺又傳喻軍校:“願随者同行,不願者給賜還家。”一時願歸者十去**,俱厚給拜謝而去。一應事已完,楊幺率衆兄弟拜别三冢,一齊起行。衆人俱各拜送。這是楊幺蓼兒窪散财,周濟貧民。
楊幺等不日上了輪船,望前進發。将到焦山,正欲停泊,忽見前面滿江中數千戰艦,兩岸上數萬宋軍,一時炮鼓喧天,截住江面去路。原來前日韓世忠追趕金兀術,到了錢塘,殺得兀術大敗虧輸,連夜逃走。韓世忠追至黃天蕩,困住兀術,将欲擒獲,不期有人指引兀術暗掘小河,漏夜過江。韓世忠見不可追,依舊鎮守江州。有人報知昔日楊幺等攻破廣陵,去下萊州,遂嚴作準備,斷他歸路。今見他到來,便截住上流。
楊幺、袁武等看明,知是韓世忠斷路。遂一齊鳴金捶鼓,衆水手齊踏車輪,往前直沖,一如風卷雲奔。韓世忠的戰艦一時抵擋不住,忙用炮打箭射,皆不能傷入。急要追趕,那輪船霎時已去過百十餘裏,韓世忠隻得收軍不追。楊幺等見後無追趕、前無敵軍,不勝歡喜。遂走入焦湖,訪明了盧俊義墳墓,也設祭了一番。又使人堆土、植木,将董敬泉的金銀,大半分散近地居民,令他看管。居民十分感德。
楊幺同衆商議道:“此去出鍾離,走陽城,到謝公墩,俱是旱地。若同衆兄弟齊去,隻這輪船如何安頓?此處非比洞庭,怎容得這座輪船?久駐必生事端。欲要打發先回,日後雖覓船隻歸寨,怎得有此神速?”說罷,十分躊躇。賀雲龍忙說道:“兄弟比不得哥哥、兄弟們,一要同去見殺仇人爲快,原是可行可止。兄弟在此看守輪船,等哥哥、兄弟們早來。”楊幺大喜道:“雲龍在船,我無憂矣。”因又說道:“我今去擒王豹,不可師出無名,亦不可駭驚遠近。隻如此這般,衆兄弟以爲何如?”衆弟兄齊稱有理。即吩咐章文用并鄭天佑先去行事;然後楊幺帶領衆兄弟,以及一千五百軍校上岸;其餘同賀雲龍在船看守。
賀雲龍見他們去遠,即将輪船開放在焦湖中間,随風飄泊。遠近有人望入湖中,隻見些煙去缥缈,絕不知覺。楊幺等竟大刀闊斧,一路殺來。逢府、州、縣,并沒有人出來盤诘。原來此時百姓流離,朝金暮宋,互相争奪。又有民間招募兵卒,要去勤王,兵馬往來不絕,故此俱認作官軍。楊幺等隻放心前進。
這鄭天佑領了楊幺計策,卻是身邊帶了千百張擒王豹的檄文。遂放出能行快走的本事,日行五百,夜走減半,果是去得迅速,早到了謝公墩。遠近卻探得王豹、樂湯自從得了這杆鐵棍,終日對人稱說樂湯得棍,如虎生翼。因見大宋失去汴京,人民無主,一發恣意行兇。先前隻占人田土以及婦女,到了後來,與樂湯商議了一番,自稱爲“陽城王”,樂湯爲“檢讨大元帥”,其餘弟兄并樂湯徒弟,俱授官職;築設土城寨子,征索附近鄉村糧食,又将謝公墩居民盡編入隊伍,共三千餘衆。揚說“勤王”,擇日出兵,攻奪郡縣,霸據一方。忽有報事人來,說楊幺領衆各處報仇,十分厲害,不久要來。
王豹、樂湯一時聽了,大驚道:“這怎麽處?”樂湯大恨道:“俺們正要舉動,他又偏來作吵,敗俺們的興頭。必要擒他,方消吾恨!”王豹道:“這楊幺聚集各處強徒,此來必要殘破地方。又恐他衆我寡,一時難敵,便要出醜。我今還去恐吓遠近村人,說他要來劫掠,不敢不來相助,才得聲勢。”即使人去傳知。果是鄉愚易于蠱惑,俱信王豹好意,許他相助。
鄭天佑打聽了這些消息,等到夜間,遂向各處遍貼。次早鄉民見了,各紛紛揭來報知。王豹、樂湯細看,隻見上寫的是:
自昔有罪則征,無良必讨。矧茲王豹,鄉曲小人,罪多良少,構睚眦以生釁端,聚無籍而樹羽翼。桃園尋鬧,駱莊陷人。結怨楊言護邑,力征屈事樂湯。拒險道之雄,遺召輔之燹。誘愚哄衆醵金,苦追有稅之糧,駭裏恐鄉斂财,似比無償之課。口腹得之以肥,家室因之以富。人怨無如檐矮,天拯有滿其奸。英雄見之不平,豪傑聞之怒色。是以楊幺代天征讨,揮戈渡江,兵不血刃,過不擾衆,遏臨斯土,殲滅數惡。奠爾村隅,快伸久積。誠恐村農裏老望風驚恐,先布來因。罄帛難書,略陳一二。謹檄。
王豹、樂湯見了,又氣又惱。遂一面使人打深,一面添設防守。忽報楊幺兵衆漸近,便打發樂湯出去迎敵。樂湯到此,不能推辭,隻得帶了百名徒弟、三千鄉勇出土寨來,分立營壘,密排鹿角,緊布蒺藜,準備交戰。不久楊幺等到來,見有準備,亦自安營。
到了次早,兩邊各列隊伍,各排陣勢,一時鼓炮齊施。王豹、樂湯俱是全副披挂,百名徒弟各自雄赳。王豹、樂湯齊出陣大罵道:“我王豹今非昔比,向因保護村衆,功高德博,衆姓推立爲‘陽城王’,樂教頭已爲‘檢讨大元帥’,成事在即。你這夥蟊賊,怎敢聽信賊配軍指使,擾我境内?若能縛出配軍,當有封賞。”楊幺衆弟兄大怒,一齊砍殺過去。王摩接住樂湯,沃泰敵住王豹,其餘接着衆徒弟并鄉勇,逐對争持,各隊厮殺。一時龍争虎鬥,直殺到下午。楊幺見樂湯舞着這杆鐵棍甚是純熟,遂使人鳴金罷戰。王豹、樂湯正然苦持,聽見鳴金,連忙退陣。
王摩對楊幺說道:“樂湯本事也隻平常,隻是這棍劈撥得勢重猛惡,急切不得下手。明日戰時須用計擒他。怪不得哥哥常是想這杆鐵棍。”馬霳聽了,大叫道:“兀地老馬喝叫點火,跳奪恁杆号喪鳥棒來還哥哥!”說罷,便火雜雜地要趕去夜戰,楊幺急忙扯住。常況便說道:“倒不如兄弟去行當日勾當,隻悄去黑地裏弄來,可不省事?”楊幺聽了,搖首說道:“得而不正,徒使人笑。”因問袁武道:“可有甚别算,先得這杆棍來?”袁武道:“欲速則不達。兵機合乎天機,用計得人,則得棍也。”遂商議明日攻戰事情。
不期到了夜間,馬霳回到本寨吃了一肚老酒,不勝焦躁道:“兀地白雲山怪鳥亂嘈。這杆号喪鳥棒,隻今觑着卻靜地沒撈奪。有恁奢遮鳥算,攔截騰跳。何不尋常況,沒得鳥悶!”便悄來尋。不期尋不着常況,忙踅回來,等各寨内弟兄睡熟,便喝數名軍校帶了火種,潛趕到王豹營寨左側,便忙喝點火,掄動闆刀砍殺入來。大叫道:“亂地雷黑瘋子馬爺爺在此!兀那樂撮鳥,快地送出号喪鳥棒,饒他幾闆刀!”
此時巡更鄉衆,忽見有人來劫寨,險不将鑼面敲穿,一時驚動合寨俱起,在黑暗中與馬霳大殺起來。這王豹與樂湯,因日間力鬥困倦,正自睡熟,忽聽得鑼聲四起,喊叫楊幺劫寨,便驚得直跳起來。樂湯急用手探取鐵棍,誰知不在身旁;再擡頭一看,忽見一人在黑暗中拿着鐵棍,往寨後急走。樂湯大喝一聲趕來,那人舉棍便打,早被樂湯飛起左腳,踢落在地。那人舞着樸刀,往外殺出,樂湯拾棍追趕。此時巡軍早已報知楊幺,說馬霳獨自去劫王豹寨栅。楊幺大驚,忙同衆兄弟趕來。馬霳正在黑暗處被人裹住,隻砍殺得兩闆刀一片雪亮,大聲喊叫。
原來這偷棍的便是常況。他獨自潛潛伏伏,閃入樂湯寨内,乘睡熟時,偷棍在手。不期外面有弟兄來劫寨,驚醒樂湯趕奪。常況一時心虛,隻一手亂打了這一棍來,卻被樂湯一腳踢下。見不是勢頭,殺出寨來,聽見馬霳獨自喊叫,被人圍住,忙來救護,隻不得脫身。忽得楊幺與衆弟兄一齊殺至,方救了回來。常況便埋怨馬霳來劫,馬霳也埋怨他不同去。楊幺問明,方知緣故。
兩邊直鬧到天明。王豹使人挂了免戰牌,與樂湯不勝驚驚恐恐道:“日間被他殺傷五百多人,我們不曾殺得他一個。夜裏又來吵鬧。隻這兩個賊頭,便敢來劫寨偷棍。喜得有備,不緻失寨被偷,下次必須謹慎。”樂湯想了半晌,道:“吾聞得兵法雲:‘善戰不如善守’莫若今夜悄悄退入土城,隻嚴守禦,使他兵老師惰,然後出兵,一面迎敵,一面斷其歸路,楊幺等皆爲我擒矣。”王豹聽了大喜,道:“‘大貴者不立于險地’元帥之言,正合我意。”等到夜深,暗暗傳令,一齊退入土城。早有巡校來報知楊幺。衆弟兄便要追殺,袁武、何能連忙止住。到了天明,便将土城圍裹,引衆攻打。王豹、樂湯隻在城上守禦。一連攻打了三日。
這夜楊幺同袁武、何能私出寨來,悄看土寨。因到近處,立在高阜觀看,果見十分堅固。袁武忽對楊幺指說道:“月已離畢,明日當有驟雨。我今使人發掘坑坎,灌入,何愁土寨不破耶?”楊幺聽了大喜,遂又繞城看來。忽有人從土城寨上縱身跳下,大叫:“不要走!”三人各吃一驚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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