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嶽少保


第七十四章 嶽少保

話說太陰老母正打扮得滿頭花、拖地錦,盼到夜來請出王摩拜了天地,便自享用快活。不期幾個喽羅慌慌張張來報說道:“太陰老母,這段姻親且不要十分拿穩。如今山下又有人打來,罵得萬般惡毒,隻叫送新郎出去還他,萬事俱休;若藏匿不放,便要打上山來。趁早出去調停,免得後來争競。”

太陰老母聽了,作怒道:“我已吩咐不許通報。這新大王的兄弟今早已被我殺敗,怎又敢來!你們隻去嚴守,由他叫罵,我隻尋我樂事。且過了今夜,明日決不容他!”喽羅道:“如今在山下叫罵的,不是先前的這個男人。如今叫罵的是個女人,在那裏口口聲聲叫罵寨主沒廉恥,霸占了他丈夫,趕來拼命奪回,決不使今夜成親。”

太陰老母忽聽見罵是占了他的丈夫,便勃然惱怒道:“這等叫罵,便是新大王的前妻了。我今尚未與他成親,便就敢來吃醋,若不與他一個辣手了當,怎得幹淨!”因又急問道:“他比我生得如何?”喽羅道:“據我看來,覺得比寨主嬌嫩好些。”太陰老母聽了,更是惱怒道:“原來他有年少嬌妻,便隻嫌我中年,裝腼腆不來就我。若不殺絕,怎消我恨!”一時着了真氣惱,遂卸不盡滿頭花朵,脫不了遍體羅衣,惱恨一聲,帶領一衆喽羅沖殺下山。

你道來認王摩做丈夫的是什麽人?原來殷尚赤看見這個人急趕上去,卻是鄭天佑。因不勝驚喜,又不勝跌腳道:“王摩哥哥被人劫去,怎麽處?”遂将夜來之事、今來争殺緣故說出。“你怎得到此?卻來得恰好,我兩人便好并力殺上山去,奪救哥哥。”鄭天佑笑道:“不消着急。我已帶了合山人衆,特來救取。”

殷尚赤大喜道:“如今俱屯住在那裏?”鄭天佑因說道:“自從你那日同了王摩哥哥來後,衆弟兄回到廳中,馬霳隻自發躁,怪雲龍哥哥不肯打發他來。大頭領喝住。因想起賀雲龍先前發笑,必有緣故,遂再三問他。賀雲龍又笑說道:“我是笑二頭領此去,必被一個惡姻緣纏擾,強迫成親,故此發笑。”

大頭領與衆弟兄聽了,一時俱驚驚疑疑,問道:“成親是件好事,怎麽是強迫纏擾?隻不知他去逼人成親,還是别人強迫他?”賀雲龍道:“若是他去逼人,便是貪愛,不算是惡姻緣了。”大頭領聽了,大驚道:“既是别人逼他,可知這頭親事終可成就?”賀雲龍又笑說道:“若得成就,也算不得什麽纏擾了。”大頭領聽了,着急道:“若是這等必是被人暗算,誤入牢籠。我這裏須索快去救他。”

屠俏大嫂聽了,也吃緊着急,問道:“可知那裏男人爲女求親,女人自尋男人願配,那裏有多少婦人?”賀雲龍道:“端的是女人自尋男人,卻是甚多。大嫂既是疑心尚赤,須得自去走遭才好。”遂悄悄對大頭領說道:“二頭領已被人暗算去,紅裙中與酒作緣,雖不着魔,漏洩春光;若是救遲,恐啓後劫。我先前打發殷尚赤同去,正要使屠俏前去力救。若除了他去,便誤時刻,就不妙了。”因與大頭領并對武、何能各商議了一番。

過了數日,便打發小弟同孫本并大嫂下山,臨行使小弟入内,吩咐了言語,又授我一個錦囊,限了日時,必要趕到,叫哥哥開看錦囊,内中自有妙計。故此連夜趕來,今日正午才到得寄遠鄉訪問,方知二頭領這些緣故。孫本同大嫂俱有馬匹,曉得要來厮殺,俱在養家收拾喂馬。我便先自趕來尋你。”遂探手胸前,取出錦囊,道:“你看過了,我還有話說。”殷尚赤忙接來拆看。隻見上寫着兩行大字道:

屠俏權認丈夫,激出太陰老母。

弟兄急趨山後,攀援入救王摩。

殷尚赤看完,不勝驚驚喜喜。鄭天佑道:“當日大頭領吩咐,若大嫂臨時權委,全要在尚赤兄弟勸說。此是軍師以陰制陰的妙用。”殷尚赤點頭。早見孫本在前,屠俏在後,不一時到了面前,一齊下馬。殷尚赤與孫本相見過,即攜了屠俏向旁去,細細說知緣故。屠俏聽了,果是推辭道:“恁便是軍師不達道理。隻前日替大伯擦了花臉遮蓋,吃黑瘋子作了笑柄。怎今日又叫去認二伯?一發使人笑壞!俺隻不去。”說罷,便要上馬。殷尚赤忙扯住道:“這不過暫時權變。英雄豪傑作用,正使人不能我獨能之,始見本色。怎效村姑俗婦的見識!”屠俏聽了,一時大喜,遂商議一番,三人自去。

屠俏即上馬,掄動雙股劍,望獨火山殺來,向着山上百般叫罵。正叫罵間,隻見這太陰老母一馬沖下山來,近前喝罵道:“賊賤潑婦!誰許你一人霸占漢子?敢上門來尋讨,可不自羞!若不殺你,終成後患!”屠俏笑罵道:“好個不識廉恥大膽妖狐!劫人強迫成親。及早送出,饒汝一死!”太陰老母大怒,舞着雙鐵鏈,套打過來。屠俏用雙股劍輕輕抵敵。一對女人在山前各逞本事,一場好殺。隻殺得:

老陰無真火,陰少賽純陽。一個認真吃醋占新郎,一個假意撚酸奪夫主;一個是陰虛火盛賴陽滋,一個是弟廣兄多要頭領;一個仗多年風月會拿人,一個恃着錦囊行妙計;一個殺得繡帶飄飄,一個殺得髻兒歪嚲。這番打破好姻親,再請去守十年寡。

兩個女人各顯手段,往來厮殺。這山上的男婦見屠俏生得标緻,又且本事高強,俱看得眼花缭亂,齊集山前。不期殷尚赤、孫本、鄭天佑将馬藏匿深林,遂踅到山後。沒人看守。見峭壁上挂滿藤葛,三人遂攀援而上,各出利刃,殺入寨中。衆喽羅心慌,各四散逃躲。遂捉個婦人領路,打入房去,隻見許多婦人圍繞着王摩,似醉非醉的坐着吃酒。殷尚赤大叫道:“王摩哥哥還舍不得?快同兄弟殺出!”

王摩忽見三人到來,一時歡喜道:“俺吃恁婆娘牢軟,隻硬脫跳不出威來。兄弟來得正好。你三人怎麽曉得趕來?”三人道:“哥哥快走,閑處慢說。”遂一齊趕出到堂上。見旁邊有刀,王摩搶在手中,遂并力殺下山來。已有喽羅報知太陰老母。太陰老母得報大驚,急要來奪,卻被屠俏逼住,不肯放松半點,十分惱怒。忽鄭天佑趕來叫道:“王摩哥哥已是救出。軍師有令,不要傷他性命,饒他去吧。”

屠俏聽了,便虛砍一劍,撥馬而走。太陰老母聽見王摩已去,不勝難舍,隻緊緊追來。王摩見了道:“俺們回去,殺這潑賤。”鄭天佑道:“雲龍哥哥已有吩咐。”遂又向太陰老母高叫道:“昔日背夫尋李固,今朝枉自戀王摩。已後休趕!”遂同着王摩一齊而去。太陰老母見不可追,隻得含恨自回。

王摩五人不一時到了墳上,安慰了嬸娘,然後問及來救事情,并自述出緣故。彼此說了一番,深謝屠俏出力。殷尚赤遂入村去,買了許多酒肴來家。屠俏遂自動手,同養婆一屯烹庖炊煮,搬入堂中。四人圍坐,屠俏與養婆另是一桌,直吃到夜靜方止。王摩又住了兩日,然後拜别嬸娘而去。這嬸娘後來兒子回家,立成門戶,不久去世。

這王摩五人不幾日到麒麟山來,隻見寨宇全無,山荒路絕。再訪問人,方知王突死久,四子皆被金将傷害。王摩不勝傷感,隻得向山流淚,撮土爲香,拜謝王突收育一場。遂打發鄭天佑先回去報知哥哥并兄弟。過不一日,又使殷尚赤、屠俏兩騎馬先走,自己同孫本步行。行了多日,方才到得湖岸。已是有船伺候,迎接上船。将到半湖,楊幺率領衆兄弟相迎上山,同入廳堂。王摩拜見楊幺。細述得見嬸娘以及諸事。遂向賀雲龍、袁武、何能深謝錦囊妙計,然後與衆兄弟各各相見過。酒席早已齊備,各依次坐飲。

飲了半晌,王摩遂問别後可曾與宋軍接戰。楊幺笑道:“聞人成已是喪膽,隻在蕲州觀望。我因兄弟未回,便将大事因循。且喜今日已回。今我胸中不足者,是忠言逆耳,過後冰消。向日谏誅秦桧一班奸佞,已是面許;誰知近日使人來探聽,猶然獻讒。可恨那日在城中,不曾同衆兄弟去手刃此數人。再者四處盜賊未除,使楊幺日有所憂。”馬霳道:“那日兀恁趕喪般扯跳,隻學的呆鳥過後瞎嘈沒力。”

袁武、何能齊說道:“哥哥既要除天下之害,即今兵分兩路,一去追聞人成,便可剿滅蒲牢;一去削平毛姥姥,同聚臨安,東南半壁不足憂矣。”楊幺聽了點頭。又飲了半晌,因說道:“我們得蒙四維真人點明了前世,大仇盡洩,隻覺胸次漸平。若據我今日,較之前身,實乃轟烈。我想前世堂名‘忠義’,我今亦将此堂爲‘忠義堂’。明日使人懸立,未爲不可。”

衆人俱說有理。賀雲龍因說道:“哥哥既曉得真人指明了前仇,胸次漸平。須知冤仇莫結,若又去尋人種冤種仇,則冤仇相報,何日了期?據兄弟看來,這班奸人實也是應宋運而生。他有他的冤仇,未必不是今來報複,亦未必便沒人去害他。此是循環定理,哥哥不可過于不平。隻宜自己循序而行,須看前程有多少路,盡力而行便了。”楊幺聽了點頭道:“雲龍識見,果是高人。”自此與衆兄弟盡歡而止。

到了次日席間,賀雲龍因對楊幺說道:“兄弟前日奉哥哥之令,去見真人,不期真人采藥未歸。彼時欲要打發殷尚赤先回,兄弟在山等候,恐兩位哥哥與衆弟兄記念,隻得同了回來。滿望就去,不期宋軍邀戰,二頭領又出,是以遲到如今。因思昔年師弟殷殷善誘,一旦相違數載,弟子之誼全虧。清夜自思,實有不安。近日家師必回觀中,明早拜辭兩位哥哥并衆位弟兄,容去拜見真人一番,再來與哥哥、衆弟兄同聚。”

楊幺道:“如今識此路徑,往來甚便,若去問明了後面的幾句,更是暢心。隻是這井中上下扯拽,還覺不便。雲龍兄弟且住一日,我今使人在笑傲亭旁,另開一條地道,鋪填層級到了井底,然後走入穴去,豈不更便。倘或我們有一日清閑,去拜見真人一面也好。隻是你前日在廬山上,下穴到此,實有多遠,裏面怎個光景?”賀雲龍道:“穴中有如明鏡,如來若去,實與塵世迥别,行動有類兩肋生風。據我看來,隻好比外面行程,約有百裏。”楊幺道:“兄弟前日去時,在路走了多少日期才到廬山?”賀雲龍道:“那時同尚赤一路盤桓,實走了三十餘日。”

楊幺聽了,驚問道:“你二人去後,我屈指算來,将及半年。我向來不曾問及,你又在何處耽擱?”賀雲龍道:“兄弟并沒處耽擱,隻在觀中留宿了一夜。”楊幺聽了,甚是驚疑不信。袁武笑說道:“哥哥豈不曉得山中七日世上千年,即此謂也。”楊幺聽了,方才大喜道:“真仙境也。我等日後安可不去?”遂使人開鑿,又懸立‘忠義堂’名。不消幾日,開鑿了一條暗道,賀雲龍即便辭别。楊幺遂治了素席,也于他送行,又取了信香,煩問後來消息。一時衆弟兄皆來相托,賀雲龍一一應允。楊幺與衆兄弟送賀雲龍從笑傲亭旁走入暗道。到了石門,讓賀雲龍走入,相訂早回。賀雲龍舉手作别,望前而去。

楊幺等回到廳中,備酒慶賀‘忠義堂’名,一連數日。然後與袁武、何能商議進取之策。忽探事的來報說道:“朝中知聞人成兵敗,今又按兵規避,虛費糧草,朝廷震怒,已召回聞人成議罪。遂诏遣招讨張浚、吳□、吳璘三将來讨湖中,不日到來。”楊幺見報,歡喜說道:“張浚、吳氏弟兄,實系宿将。若使其敗去,則我勢益張也。”

果不幾日,張浚等領兵下湖邀戰。楊幺等即駕輪船,照前沖突。幸喜張浚、吳□、吳璘用兵有紀,雖不緻大敗虧輸,卻被輪船沖殺得七斷八續,一時首尾難顧。方知輪船難敵,隻得收軍屯立湖岸。使人伐木釘入水中,将船圍在中間,以防輪船沖突。然後使輕捷快舟到君山來挑戰,及見輪動沖擊,便避入木栅中來守禦。楊幺見了大笑。相持多日,遂與衆兄弟上山,隻吩咐戰艦應敵。張浚等無計可施,不勝納悶。早有朝中議論他玩兵,催督進剿。

此時已是建炎五年春,高宗祭祀南郊,大赦民間,及進爵有功。過不多日,早有嶽飛帶領二子入朝謝恩。原來這嶽飛當日在宗澤帳下随征,屢有功勞。今又建立大功,一時朝中不能掩抑,遂加進少保之職,二子嶽雲、嶽憲亦皆進爵。深感皇恩,遂留下應敵之策,将一應軍情付與偏将代管,父子三人隻帶了牛臯跟随,一日悄離營寨,星夜入朝謝恩。高宗即禦便殿,問了一番北地事情。嶽飛條陳甚悉,高宗十分優待,謝恩而出。卻有張浚三人使人上表請罪。高宗見表,暗暗尋思道:“楊幺骁勇,非嶽飛不能制之。”即傳旨遣嶽飛讨征楊幺。因念張浚、吳□、吳璘昔日有功,召回朝中另用。嶽飛入朝領旨,高宗宣進禦前,暗谕往事。嶽飛拜謝而出,即領二子并牛臯連夜起身。

不日到了張浚營中。張浚等接過了旨意,然後與嶽飛相見,細述:“楊幺輪船行如掣電,勢若泰山,人皆不敢撄其鋒;屢次進兵,實難取勝。少保此來,必有妙用。我等三人即解印入朝待罪。”遂将一應軍務交割明白,随即起身。嶽飛留住說道:“楊幺巨賊,據山設險;又仗輪船,急切難攻。若以嶽某不才謀算,請三位大人少留八日,當可一鼓而破楊幺,同歸臨安面聖可也。”

張浚聽了,不勝驚訝道:“少保此言,毋乃太謬?我與少保皆能陸地勝人,這水面上事,實非慣熟。水面行兵不過同用舟楫,還可緻勝。今楊幺據水,仗用輪船,沖到之處,俱被覆溺。少保雖有神謀力勇,吾謂不一二年間,終給收服。何輕言殲滅巨盜于八日耶?此言吾不信也。”吳□、吳璘亦同聲說道:“我三人在此,徒食君祿,不自知恥。少保此言,特以相戲示辱耳!”

嶽飛聽了,忙正色說道“嶽飛言不亂發,言必有中,豈可視爲戲言?我今以官兵去破湖賊,勢必遷延,誠如張大人所言;若以湖賊去攻湖賊,楊幺等豈能出我範圍?旦夕可擒。請三位大人少留自知。”三人隻得住下。嶽飛即去整饬船隻,戒嚴将士。到了夜間,喚過二子近前,暗暗囑咐了一番,二子得計而去。

到了次日傍晚,喚過牛臯,捧了一個木匣,上了一隻小舟,使人棹槳,傍着湖岸繞着蘆葦,遠望君山形勢以及各處灘嶺,不勝觸目而笑。等到夜深,遂棹到見機嶺來。此時将及半夜,到了嶺下,早被巡卒将船拿住,喝問跳上船來。嶽飛說道:“我乃湯陰縣嶽飛,素與黃佐有交,今夜特來探望。你可速去與我報知。”這巡卒見說是黃頭領舊友,遂一面留住小舟,一面飛報上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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