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梁山舊事(2)
梁中書備好禮物,已到五月中旬,便把發配來的楊志叫來,命令他押送生辰綱。楊志問:“恩相如何押送法?”
梁中書說:“用十輛太平車裝上禮物,車上插上‘獻賀太師生辰綱’的黃旗,每輛車讓一名軍士保護,三日内便要起身。”楊志說:“照這樣,我不能去。這一路要經過紫金山、二龍山、桃花山、傘蓋山、黃泥岡、白沙塢、野雲渡、赤松林,都是強人出沒的去處。恩相去年的生辰綱不就是這樣失陷的嗎?”
梁中書說:“我多派兵保衛不就行了?”楊志說:“你派兵再多也沒用,當兵的一見強盜,先顧自己性命,誰給你賣命?”梁中書說:“這麽說,生辰綱就不送了?”
楊志說:“送得送,但是要聽我的。”他說出自己的計劃。梁中書說:“就聽你的。隻要你送到生辰綱,我保你受皇帝封賞。”
楊志謝過,去挑了十名健壯的軍人,把禮物打做十個擔子。第二天,梁中書說:“夫人也有一擔禮物,送給内宅女眷,怕你不知内宅道路,她派奶公謝都管和兩個虞侯跟你一同去。”
楊志說:“謝都管是府上的老管家,權勢極大。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提轄,怎能管得了他?當兵的好辦,不聽話我可打可殺,他老人家要跟我搗蛋,我可沒辦法。恩相,他去我不去。” 梁中書說:“我讓他們都服從你的命令。”
楊志說:“要是這樣,我願領軍令狀。”梁中書就叫來謝都管和虞侯,說:“一路上你們三個要聽楊提轄的号令,不得跟他鬧别扭,千萬不可再出事。”
次日五更,十一個軍士都扮作腳夫,挑上十一擔禮物。楊志和老都管扮成客商,挎了腰刀,提了樸刀,兩個虞侯扮作随從,往南行來。
常時正值五月中旬,天氣一天比一天熱。開頭幾天,十五人天不亮就趁涼快趕路,中午熱得很了就歇下來,到下午太陽落了再趕一段路。六七天後,路上人煙越來越少,又都是小路,楊志卻要大夥太陽高了再趕路,中午越熱越要走,天不黑就早早投店歇息。
十一個軍人都挑着重擔,又累又熱,見了樹陰就想歇。楊志趕去,又叫又罵,再不聽話,就用藤條抽打。虞侯隻背着随身行李,也熱得受不了,走不動路,楊志就罵:“你們也不懂事,不幫灑家趕他們快走,倒也慢騰騰的不肯走!”
虞侯不服氣,頂撞:“前幾日都趁涼趕路,爲什麽這幾天越熱越趕路?”楊志說:“前幾日地面安甯,如今來到強人出沒的地方,你們不想要命我還想要呢!”
虞侯沒法,隻好向老都管訴苦。老都管說:“恩相讓我們聽他的,沒辦法,先忍耐幾天吧。”半下午時,楊志又早早投了客店。十一個軍士又熱又累,藤條傷痕火辣辣的疼,都去找老都管訴苦。老都管說:“你們忍幾天,到了東京,我自會重賞。”軍人才沒得話說。
如此走了十來天,一行十五人,倒有十四人把楊志恨之入骨。這時已到六月上旬,天氣熱得火燒一般,楊志催得更緊。
這天,太陽一竿子高了,楊志才叫打火做飯,待吃過飯,好容易趕了二十來裏路,太陽已高挂中天,天氣熱得像蒸籠。軍士見了樹陰就想歇,楊志趕上去就用藤條抽打,說:“走過前面岡子再歇。”
一行人上了岡子,見岡上都是松樹,軍士扔了擔子,都奔到樹陰下歇涼。楊志揮舞着藤條,打起這個,那個坐下,打起那個,這個又坐下。
軍士們說:“别說打,你就是拿刀把我們砍做七八段,我們也走不動了。”老都管汗流浃背的趕來,喘籲籲地說:“讓他們歇歇吧,都是父母生的骨肉之體,這麽熱誰能受得了?”楊志說:“這裏叫黃泥岡,正是強人出沒的地方,怎麽敢在這裏歇?”
虞侯說:“隻會拿這話吓唬人。”老都管說:“就讓他們歇歇吧,過了晌午再走。”楊志說:“過了岡子,七八裏路也沒人煙,在這裏歇,非出事不可。”
楊志又罵又打,軍士們又叫又嚷,就是不起來。老都管說:“楊提轄,你是個該死的人,不過是個芥菜子兒大的小官。當年我在太師府,多少大官見了我也得點頭哈腰,你怎麽這樣逞能?别說我是都管,就是個鄉下老人,你也該聽我幾句。”
楊志說:“你一直住在官府内宅,怎知路上的兇險?”老都管說:“四川兩廣我都去過,也沒見過什麽兇險。”楊志說:“那是太平年月,如今怎麽好比?”老都管怒道:“你說這話該割舌頭!”
二人正争吵,隻見那邊松林裏有人向這邊探頭探腦。楊志便提着樸刀趕過去,喝道:“這小子好大膽,敢來打探我的貨物。”那邊松林裏一溜擺着七輛江州車兒,幾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樹陰下,見楊志趕來,跳了起來,亂叫:“強盜來了!”
楊志問:“你們是什麽人?”那些人說:“我們是小本生意,沒有錢。”楊志說:“我有錢?你們到底是幹什麽的?”那些人說:“我們是濠州販棗子的,要上東京賣。聽人說岡上有強人,反正我們也沒錢,隻有些棗子,就上了岡。”
楊志說:“原來你們也是客人,我隻說遇上了強人,就趕來看看。”那些人說:“客官拿些棗子吃。”楊志說:“不必。”楊志走回去,老都管說:“是賊人,我們走。”楊志說:“是一夥販棗子的。”老都管說:“他們都是強盜嗎?”楊志說:“别取笑,沒事最好。”衆人都笑了,楊志也插了樸刀,找樹陰坐下來。
不一會兒,一個漢子挑着一副桶走來,邊走邊唱: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内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漢子上了岡,找個陰涼歇了擔子。一個軍士問:“挑的什麽?”漢子說:“是酒。”“挑往哪裏?”“到前面村子賣。”“多少錢一桶?”“五貫。”衆軍士就商量着湊錢買酒吃。
楊志罵道:“不準買,多少英雄好漢被蒙汗藥麻翻了,你們竟敢胡亂買酒吃,好大膽!”漢子說:“我又沒非賣給你不可,你胡說些什麽!
這邊正在争吵,販賣棗子的客人過來了,問:“你們吵什麽?”漢子說:“這位客官說我酒裏有蒙汗藥。”販棗子的說:“既然他們疑心,就賣給我們。”
漢子說:“不賣,不賣,别把你們麻翻了。”販棗子的說:“他們說你,我們可沒說。反正你挑到哪裏也是賣,我們又不少給你錢。”漢子說:“就賣給你們一桶。”
販棗子的取來椰瓢舀酒吃,又捧來些棗子下酒,不一時,把一桶酒吃盡了。販棗子的問:“隻顧吃了,還沒問價錢。”漢子說:“五貫。”
一個客人數錢,另一個客人掀開桶蓋,舀酒就吃,漢子去趕,又來一個客人去舀酒。漢子奪下瓢,倒回桶裏,說:“好不懂事!”客人說:“我們沒還價,饒一瓢又有什麽關系?”
衆軍士見别人吃酒,心裏更加癢得難受,齊找老都管,讓老都管跟楊志講情。楊志見販棗子的吃了沒事,何況這一桶也吃了一瓢,也就不再阻擋。軍士湊了錢去買酒,漢子起初還拿架子,說:“我酒裏有蒙汗藥,不賣!”
衆軍士連賠好話,販棗子的又在一旁說情,漢子才說:“好吧,賣與你們。方才他們吃了一瓢,這桶就便宜些,四貫五好了。”販棗子的把瓢借給軍士,又送他們幾捧棗子下酒。軍士舀了酒,先請老都管吃了,又請楊志吃。
楊志心中過意不去,隻吃了半瓢。衆軍士和虞侯便把一桶酒分吃了。漢子收拾了空桶,擔上走了。
過了一會兒,楊志感到有些頭暈,那七個販棗子的拍手大笑,說:“倒了!倒了!”楊志吃了一驚,再想站起,四肢軟綿無力,老都管跟衆人早都昏迷不醒了。他才知中了計。
那些販棗子的,把棗子扔下來,十一擔珠寶分裝到七輛車上,向楊志說聲:“打擾了。”推着車子下了岡。
原來,這七個販棗子的就是晁蓋等七人裝扮,擔酒的漢子就是白勝。那酒擔來時,兩桶都是好酒,他們先吃一桶,劉唐從另一桶舀了一瓢吃,是做樣子的,說明這一桶也是好酒。吳用把藥下到瓢裏,也來舀酒,白勝奪過倒入酒桶,這藥就下進去了。這就是吳用的計策高明之處。
楊志吃的酒少,中毒較輕,雖然心裏明白,卻動彈不得,隻好眼睜睜看着晁蓋七人劫走了生辰綱。
待藥性過去,楊志站起身來,見老都管也有些清醒了,怒罵:“都是你這個老混蛋自作主張,不聽忠言,害得我失陷了生辰綱,有國難投,有家難奔!”
老都管心裏已清楚,隻是說不出話來,加上愧對楊志,悔恨萬千。楊志暗忖,好不容易才得到梁中書的賞識,混上個一官半職,這一回算完了,跳進黃河也難洗清,就來到個懸崖邊,要跳下去,又一轉念,父母生我七尺之軀,我怎能白白死了?便大步走下山去。
晁蓋等人劫了生辰綱後被官府追緝,無奈來到梁山,梁山大頭領王倫不願收納他們,吳用等說服林沖,火拼了王倫,晁蓋做了梁山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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