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泠兒放開手,看着空蕩蕩的床,“咦?夕瑤呢?”
遠處的通道裏,一個穿着嫁衣的女孩吃力地扶着牆壁,一點點往外走去。
夕瑤醒來的時候,本以爲自己在地獄,卻發現她還活着,竟然在黑暗帝國,這對于她來說,是個噩耗。她不知道這些天都發生了什麽事,她隻是不想讓汎塵見到她的屍體。
他無法原諒她,她沒有辦法,但她不想連最後一點尊嚴都沒有,她不願意讓他唾棄她的屍體。
也是她愛他的方式,留給他想要的清淨,沒有她夕瑤在的地方,就是他汎塵喜歡的地方。
那隻清瘦的手臂沿着冰冷的牆壁滑下,和她的身體一起墜落,她跌坐在地,她甚至沒有多餘的力氣擡起低垂的頭,那隻按在地面上的手,不停地打顫,卻無法施力撐起她的身體。
通道的盡頭,站在一個銀發少年,隐沒在遠處幽暗的燭光之中,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出了房門,朝着古堡的大門走去,扶着牆一路挪到了這裏,看着她一次次摔倒又爬起。這一次,她似乎已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因爲她用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順利爬起身。
“爲什麽我在這裏?”夕瑤看着自己的手,她已經意識到,她的體力到了盡頭,自言自語,“亞熾爲什麽沒有來娶我?連他也不要我了嗎?”
汎塵站得很遠,可是古堡太安靜,那虛弱的聲音沿着通道,準确無誤地傳進汎塵的耳朵,他握緊手指,說不出的憤怒。所以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爬出去的原因嗎?
夕瑤顫巍巍地擡起手,摘掉頭上的發钗,放在地面上,她很喜歡,可是她無法帶走它,因爲她好累,她覺得它好重。
她解開身上鑲嵌着許多寶石和水晶的嫁衣,吃力地脫下,隻剩下一件單衣,她很喜歡這件嫁衣,可是她也無法帶走它,真的好重。
“好多了,輕便了不少……”夕瑤笑着說道,笑容卻很蒼白,她不舍得,她看着地上的嫁衣和發钗。
夕瑤應該知道,她爲何會在黑暗帝國的古堡裏,除了他汎塵,還會有誰?汎塵看着遠處的夕瑤再一次爬起身,那清瘦而倔強的小身闆,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逃離他嗎?她就如此依賴那隻吸血鬼嗎?
是啊,夕瑤依賴亞熾,就像她相信,亞熾最後會幫她處理她的屍體一樣,可是此刻,亞熾在哪裏?她很害怕撞見汎塵,亞熾可知道?
汎塵看不見,背對着他的夕瑤,看着那地上的嫁衣,淌下了眼淚。
夕瑤的手指抹掉臉頰上的淚水,她擡起頭,将那留戀嫁衣的視線強行移開,她咽下眼淚,扶着牆,一點點挪動。
“啪嗒”一聲,那弱不禁風的身軀再一次摔倒,摔得很重,連帶着額頭也磕到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磕破了一層皮,滲出一點點僅有的血絲。因爲她失血過多,身體虛弱,導緻她自愈的能力也遲鈍了很多。
她撐起身,也隻是脫離地面一點點的距離。那露在單衣外頭的胳膊,也被磕破了皮。
汎塵的眸光一直鎖在夕瑤的身上,看着她一次次跌倒,說不心疼,是假的。可是當他正要跨出腿走向她的時候,卻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亞熾,亞熾,亞熾……救我……亞熾,帶我離開……”
汎塵才發現,他根本不該動恻隐之心。可是,這能怪她夕瑤嗎?不是他汎塵冷冷地說,讓她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嗎?無論她多愛他,無論她如何懇求,他還是那麽厭惡她。
夕瑤很清楚,汎塵不會原諒她,在他驅趕她之前,她必須要離開。可她堅持不住了,她連爬都爬不動了。她唯一可以依賴和信任的人,就是亞熾,她希望亞熾帶走她,因爲隻有亞熾肯幫助她。
夕瑤看着地上多了一道影子,是亞熾還是汎塵?她不敢去揭曉答案,她害怕是汎塵。
果然怕什麽,就來什麽。她頭頂響起汎塵冷漠的聲音,“你就這麽想嫁給他?”
夕瑤的視線變得更加模糊,心裏一陣陣發酸:我想嫁給你。
汎塵俯下身,一把拉起夕瑤,她覺得自己像沒穿衣服一樣,暴露在他那決絕而寒冷的眸光之下,沒有任何安全感。
“你這麽想要他,當初爲何賴着我?”汎塵直視着夕瑤充滿淚水的黑眸,再也不會有憐憫之心。
夕瑤恨自己,爲什麽不死透?爲什麽讓她如此尴尬地待在這裏?不知何去何從。
“是,我想要他,我不該賴着你,是我不好。”夕瑤無奈地承認道,心裏卻絞痛無比。就當是好了,不是也當是好了,因爲夕瑤清楚,她說什麽,他都不會相信,還不如順着他所認爲的那樣,承認就好。
夕瑤坦率地承認,讓汎塵很意外,竟然讓他一時忘記該說什麽了,他竟然也會彷徨,就像當年客棧裏的淅,找不到方向而迷路的少年。
夕瑤一愣,她看着汎塵落寞地低下頭,冷漠的臉龐下,隐藏着他矛盾的心,既憤怒,又悲傷。
“所以,讓我走。”夕瑤強忍着不敢落下的淚水,平靜地說道。是汎塵帶她來黑暗帝國的,她不知道他爲什麽要這麽做,但是她知道,他見到她,其實是不開心的。她的存在,會讓他不舒服。
魔鬼,讓我走,你恨我,不想見到我,可我還是覺得你愛我,因爲我感覺到你的痛苦了。是我不好,做了那樣的事,令你心寒了,所以,讓我離開,消失在你的視線裏。如果你可以好過一些,就一直恨我吧,徹底恨我。
汎塵擡起眼眸,“我爲什麽要放你走?”
“你不是說,讓我從你的世界裏消失嗎?你忘記了嗎?”夕瑤不再哭泣,她直勾勾地望着那雙清澈的藍眸,又道,“不管我去哪裏,和誰在一起,隻要不出現在你的視線裏,不就好了嗎?”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在說,我一直都想要亞熾,他溫柔,會說好聽的話,會哄我開心,會爲我做很事情,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嫁給他,做他的妻子,我想住在西岚殿裏,躺在紅薔薇裏,曬着太陽,窩在他的懷裏。”
“是嗎?”
“一開始,我喜歡你,因爲你長得好看,可是你的性格太糟糕了,總是讓我受傷,我會疼的,可你從來都不心疼我,無論千年前,還是如今,你不曾改變過。”
“長得好看?”汎塵笑了,笑得好無力,她喜歡他,因爲他長的好看?
“純種吸血鬼的基因也很好,雖然比不上你,可是一樣令人癡迷,加上亞熾的性格,他要比你完美很多。汎塵,謝謝你拒絕了我,讓我有機會多去留意亞熾,才知道他對我來說很重要。對不起,我把你給我的祝福送給了他,你知道我爲什麽要那麽做嗎?”
“爲什麽?”
“因爲,我,喜歡,他。”夕瑤的聲音很輕,因爲她沒有太多的力氣,她抿着嘴巴,笑容有些甜,有些苦澀。
因爲我喜歡“他”,我隻喜歡那個魔鬼。夕瑤看着汎塵,她很想哭,鼻子很酸呢。
那握着夕瑤手臂的手指緊緊地收攏,因爲過于用力,導緻她的脈搏加快了速度,而他的手指也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動的觸感,卻摸不到她的内心,汎塵竟然答不上夕瑤的話。
“我怕你殺了他,我想保護他,對不起,我利用了你,可是不能怪我,誰讓你這麽兇殘。”夕瑤誠懇地說道,以求得他的原諒。
夕瑤轉過頭,是爲了避開汎塵的眸光,她不敢再直視,顯然他聽了夕瑤的話,受傷了,甚至有些無法接受,他一直沒有說話。
夕瑤看着不遠處的嫁衣,說道,“謝謝你爲我準備的嫁衣,原本想穿給亞熾看的,被你發現了,我想,我應該沒有辦法帶走了,我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帶走,不過,亞熾是吸血鬼界的王者,他應該會爲我準備更漂亮的嫁衣。”
汎塵順着夕瑤的視線看去,落在那件安靜地躺在地面上的血色嫁衣,寶石在燭光下閃着溫暖的光澤,溫暖了注視它的人,卻暖不進夕瑤和汎塵的心。
解不開的誤會,很努力地去解釋了,還是解不開,那麽就徹底崩塌吧,各過各的,至少悲傷以後,痛苦會慢慢消散。
夕瑤相信,作爲死神的汎塵,可以活很久,很久,所以,這短暫的悲傷,也會在漫長的歲月中,轉瞬即逝,随着她夕瑤的屍骨風化以後,他一定可以重獲新生,得到新的幸福。就像那天,在這類似的通道裏,他吻着另一個女孩,就算不是她夕瑤,隻要有他汎塵,畫面一樣會很唯美,很溫馨。
森冷的古堡,沒有女婢,沒有守衛,冷得不像話,燭光卻異常溫暖,落在夕瑤單薄的身軀上,映着泛白的唇也格外溫暖。
夕瑤本以爲,汎塵隻是一個自私霸道的壞家夥,現在,她很欣慰,她知道了,他其實也愛她。無論是嫁衣還是飾品,無論是千年前那句“等他”,還是此刻他充滿悲傷的眸光,都證明,他也愛她。
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