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漸深,夜晚也沒有前幾日那樣亮,含冰殿前幾個宮人躬身切接海棠,李栖梧趴在窗前,下巴枕在胳膊上,瞧她們手腳利落地鋪着實生苗作的砧木。
一個小宮女轉身時看見她一張風流俊俏的臉怏怏地從月色盈然的木窗裏透出來,似是撩着眼皮兒逡巡了一眼,便登時粉面生春,含羞帶怯地低下了頭。
李栖梧一愣,探手關了窗,摸着臉轉身坐回了屋裏。
周安陌端着茶點進來,見她凝神思索的模樣,好奇地掃了一眼。
李栖梧滑動指尖摸着自己的眼角和下巴,突然若有所思地開口問道:“你說,本王的話,賀蘭玉歡信是不信?”
周安陌搖頭:“蘭主子心思缜密,怕是不大信。”還有半句話掩在口中,李栖梧白日裏的話,怎麽聽都輕佻了些。
李栖梧拈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唇角沾着零星的糕點沫兒,有些不服氣:“本王如今的模樣,也尚算俊俏。”
說完又舉着糕點歎了口氣,偏偏賀蘭玉歡視她爲洪水猛獸,想着想着便咽着糕點小聲嘟囔:“就連兩儀殿那位都……”
周安陌聽她提起皇後,不自覺地眉一挑,染了一點戲谑:“都?”
李栖梧睥了她一眼,清清嗓子專心吃糕點,不理她。
周安陌怕她噎着,好心地遞過去一杯茶水,想了想又道:“兩儀殿那邊倒是傳來消息,說皇後娘娘方才傳召了掌管禦林軍的親軍都尉府統領趙誼。”
李栖梧将糕點吃完,拍了拍手掌,指頭又掃過唇邊的粉末,輕笑道:“早便知道她要打這個心思。”禦林軍應對十六衛,安陽王牽制李栖梧,她果真是作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
她想着,又撇撇嘴輕聲添了一句:“身爲一國之後,卻總愛深夜擾人。”她們蜀郡的姑娘素來大膽,卻也沒有這樣不避諱的。不由得想起那日範媚娘駕輕就熟的引誘,眉心便突了起來,今日的這一個可是實打實的男人。
周安陌看她臉上暗自變幻着神色,半晌才搖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沉吟道:“将這個消息透到甘露殿。”
周安陌略一思索,便應了下來,李栖梧偏頭,撫摸着脖頸笑道:“今日可有的等了。”
夜沉沉,人寂寂,天上的烏雲仿佛有了預感一般聚攏來,遮住了方才還亮堂似紅燭的明月清輝,泱泱地堆在天邊,暗湧着變換形狀。
李栖梧仰頭看看風雲變幻的天際,凝神想了想,又低頭瞧着自己素手提着的狼毫,筆尖的墨印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卻遲遲落不了筆。她将紙抽出揉了,又取過另一張,利落地垂了手腕,第一行幾個鐵畫銀鈎的字體躍然:“禀父王,謹守父親保身之則。”她頓了頓,又另起一行,卻隻落了一句“父親大人萬福金安”,便再難撇出一筆。
她歎了口氣,擱筆将未完的家書放到一邊,守着墨漬漸幹,才工工整整地疊起,用油蠟紙封了,捏在手裏出神。
燭淚堆疊,似火鳳延展的翅尾,焰端跳将了幾下,帶了一些不堪重負的無力。一盞清燈要燃盡時,甘露殿終于傳來了消息。
來的是一個眼生的小太監,弓着身子垂着頭,掌燈的手通紅,手背上還沾了零星的夜露。
他身量瘦小,聲音卻穩當又清晰:“王爺萬安,蘭主子說落了東西在王爺這兒,差小的來取。”
李栖梧幹燥的掌心撫摸着油皮紙信封,垂眸用古井無波的語調問他:“什麽東西?”
“兩儀殿玉牌。”小太監跪下。
盡管早有準備,乍然等到這句話,李栖梧竟有一瞬的怔忡,而後心裏的濃霧一點一點撥開,壓在上頭的重石一寸寸被挪動,久候的心髒才後知後覺地跳動起來,在寂靜的深夜裏,她能聽到那樣有力的跳動,震在胸腔裏,蕩出沉悶的回響。
她的鳳眼漾出溫雅的卧蠶,笑意淺淺,解下腰間的玉牌遞給小太監,道:“你讓你主子瞧瞧,可是這個。”
小太監領命去了。周安陌回頭瞧她,李栖梧阖着眼,似是累極了,半晌才起身,伸着懶腰往床榻邊走:“看來今日,又有兩宮不得安寝了。”
賀蘭玉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領了李栖梧的情,才有資格向她讨東西,示意她同兩儀殿劃清界限。
周安陌正想退下,卻瞧見李栖梧背對着她的身影頓在床前,搖頭笑着輕歎了一聲:“賀蘭玉歡。”
月光鋪在錦被上,均勻地上了一層漿,她愉悅地輕挽唇角,原來早已撥雲見月。
兩儀殿内燈火通明,“嗑哒嗑哒”有節奏的輕響,禦林軍的令牌被絡子懸着一下一下地磕在榻角的鳳首上。範媚娘躺在榻上,三指拉着絡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着方才趙誼交給她的令牌。
門開了又掩上,上官蓉兒攜了外頭的涼意走進來,跪到榻前,兩手交疊低聲回道:“蘭貴人派人去了含冰殿,讨了娘娘日前贈與王爺的玉牌。”
絡子一收,晃晃悠悠的令牌停了下來,範媚娘杏眼微睜,唇邊依舊帶了三分笑:“王爺給了?”
“給了。”上官蓉兒輕聲答。
範媚娘閉上眼,令牌的冰冷的紋路在她指縫的觸摸裏纖毫畢現,喉頭一動,才道:“派誰去的?連絮?”
上官蓉兒的眸子一瞬收緊,頭垂得更低:“是娘娘日前指去甘露殿伺候的小安子。”
範媚娘杏仁一樣弧度圓潤的眼睫冷淡地顫抖了一下,才輕笑出聲,不再言語賀蘭玉歡什麽,卻另尋了話問上官蓉兒:“升平公主一連幾日沒去安壽殿請安,本宮得了太後的旨去瞧,底下的宮人說公主被咬傷,本宮詢問究竟怎的回事,傷了哪兒,宮人竟遮遮掩掩,連公主也紅了臉不讓太醫瞧。”
她一面說,一面睜眼看着上官蓉兒的臉色越來越白,便扇了眼簾糯着嗓子問她:“本宮想來,你應當知道。”
上官蓉兒慘白着叩頭:“奴婢死罪。”
“咬了哪兒?”範媚娘懶散地撥弄着令牌上的絡子。
上官蓉兒咬着嘴唇不語。
範媚娘顫着胸腔輕哧了出聲,側過身子将指頭抵在上官蓉兒的右肩上,一頭青絲順着姣好的身段蜿蜒而下,她瞧着上官蓉兒的頭頂意有所指地笑:“這宮裏頭啊,近來是越來越新鮮了。”
說起這話時,她想起那個大殿上抱着幼童将萬裏江山談笑間送出的人。那個人隔着金碧輝煌的大殿,對上自己灼灼生輝的雙眼,彎起清雅的鳳目,翻轉手腕敬了自己一杯酒。
她時常在想,自己那時胸腔裏跟着杯中酒蕩了一蕩的,究竟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