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冰殿裏樹影婆娑,涼夜裏偷了幾分雨意,李栖梧斜倚着宮院兒中央的螭吻榻,纖瘦的小臂挽了半截袖子,擱在曲起的膝蓋上,拎了一壺花雕酒看一旁的幾個小宮女翻繩。紅繩在宮女靈犀的指頭上纏繞,幾番勾挑後,便妙手生花。
雨絲零星灑下,纏得李栖梧垂下的發梢也濕了幾分,掌事的統領宮人忙不疊着人備了華蓋,還未撐開李栖梧就擺擺手,令人伺候的人悉數退下。
她斜着被酒釀過的一雙鳳眸,依稀隻覺又回到了蜀郡的山野裏,撇了伺候的嬷嬷們偷跑到山野裏,傅小侯爺兜着衣衫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一面小心翼翼地踩着枯葉,一面抖着嗓子喊她,她總會回頭惡狠狠地一瞪,将傅小侯爺剛出口的半截“栖梧妹妹”噎在喉頭。
李栖梧笑着搖搖頭,迎着雨滴飲了一口酒。餘光見周安陌拎着劍走了進來,便喊了一聲拍拍一旁示意她坐過來。
周安陌走上前來,遲疑了一下,卻隻坐在榻下的濕地上。李栖梧也不勉強,将酒遞給她,一面同她閑話,一面看她仔仔細細地擦着劍。
“王爺,”周安陌抿抿嘴唇,露出兩個隐秘的酒窩,似乎在極力斟酌着措辭,“咱們幾時回蜀郡?”
李栖梧一愣,又苦笑着歎了口氣,兩指意有所指地在酒壺邊上一敲:“總要瞧着那兩個。怎麽着,想你爹爹了?”
周安陌點點頭,欲言又止了幾番,終是悶聲歎道:“當日跟你入宮,總想着兇險不過戰場,卻不料如今的境況,竟還不如戰場痛快。”這宮裏頭啊,人人皆是笑面,人人卻藏了刀。
她用了“你”,似終于回到了蜀郡日日在一處的情分。李栖梧爽利地笑了,坐直了身子,在她耳邊雙眸閃閃地出主意:“你若不痛快,咱們改日領兵圍了兩儀殿去。”
她說得風輕雲淡又意氣風發,依稀見着了還未入宮時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周安陌見着她的樣子,也掌不住笑了出來,接過酒便飲了一口。
宮門外忽然一陣騷動,隻聽見守衛宮門的禁衛低聲罵了幾句,不多時便宮門一開,連滾帶爬地進來一個小太監,還未跪正便慌慌忙忙顫聲兒回話:“回王爺,回,回王爺。”
小太監似乎慌張得要命,迅速地擡頭瞧了李栖梧一眼,又低頭張了半晌口,卻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李栖梧心下疑惑,将酒擱下,皺眉同周安陌對視了一眼。周安陌沖小太監揚揚下巴,沉聲道:“莫急,你且慢慢說。”
小太監又響亮地叩了一個頭,才一股腦道了實情:“回王爺和将軍的話,皇後主子命禦林軍将甘露殿圍了!”
李栖梧将一口酒頂在口腔,辣辣地咽了下去,似乎好生想了想甘露殿裏是哪位主子,片刻後便回了神,眉頭的溝壑瞬間擰了起來,火蹭地一下便跟着喉頭的酒意直沖頭頂,她擡手将酒壺扔到牆角,“嘩啦”一聲脆響驚得小太監又嚴嚴實實地顫了一顫。冷臉站起身來将外袍披上,擡腳的瞬間止不住心頭火暗罵了一句:“這潑婦!”
小太監抹了一頭汗正想起身,聽得這句話腿又癱軟了下去。
李栖梧走到宮門邊,翻身上了馬,接過手下遞來的鞭子時似乎才在馬蹄的踢踏下壓下了幾分火,她眯着眼偏頭甩了甩睫毛上的雨水,細忖了一番,便低頭對跟上來的周安陌點點頭,又伸出一根指頭指指甘露殿的方向。自己卻握了缰繩調轉馬頭,長腿一夾馬肚,俯身往兩儀殿奔了出去。
馬蹄聲哒哒作響,風雨纏綿着從耳畔呼嘯而過,她忽然有些恍惚,隻覺今日的策馬狂奔似極了初來那日,隻是這宮禁裏頭沒有泥土的芳香,沒有繁星布滿的天幕,沒有荒郊野漠的肆意。她需得好生掌着馬頭,才能不在這四四方方的碧瓦裏失了方向。
馬蹄聲減弱,最後停在了巍峨華麗的宮殿前,禁軍宮人跪了一地,朱紅大門洞開,連上頭青底金漆的兩儀殿三個字都靜默地顯現着有備而來。
李栖梧的眸色深了一深,卻不下馬,隻提了缰繩跨過高高的門檻便入了宮苑。
兩儀殿裏沉沉暗香,全然不似外頭的風雨欲來,隻旖旎地掌了幾盞夜燈,紗帷在涼風中徐徐舞動,偶然被濺上零星的雨滴,卻更顯了泠泠幽靜。
夜已深,範媚娘背對着站在床榻前,剛換了純白的寝袍,絲帶系着内裙掩到前胸,兩臂松松地挂着紗衣,上官蓉兒将她的一頭青絲從紗衣裏度出來,擋住後背誘人的□□。
她聽見李栖梧闖進殿裏的動靜,仍舊不疾不徐地淨了手,才命上官蓉兒帶着宮人下去。李栖梧微喘着氣,看見她轉過身,從帷帳中娉婷走來,笑眼瑩然行禮喚了一聲:“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