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四十三



“王爺同主子鬧别扭了?”呼吸聲落了幾回,連絮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聲音在樹藤濃郁的陰影裏細細弱弱地響起。

“嗯。”周安陌遲疑着點頭。

主子鬧别扭?連絮努力地将這幾個詞堆砌起來,才探了探腦袋,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爲的什麽?”

周安陌見她一臉賊兮兮的表情,清清嗓子示意她将腦袋收回去,才謹慎地答道:“似乎是爲了小侯爺。”

“傅小侯爺?”連絮驚詫地揚了眉,腦子跟着眼神一轉,才微張了嘴低低地“哦”了一聲。了然地收回目光,食指若有所思地點着下巴,認同地點頭自語道:“小侯爺是很俊俏的。”

周安陌一愣,而後側頭瞧着連絮,不敢相信地扯了嘴角。

連絮從思緒裏回神,見到周安陌的眼神,忙讨好地堆笑找補道:“可也俊俏不過小王爺。”

周安陌眉角一抽突然轉過頭,正想說點什麽,卻聽得背後一個聲音幽幽地響起:“立在這裏做什麽?”

周安陌回頭,看見李栖梧一張晦澀不明的臉。

“王爺。”連絮忙斂袖行禮,李栖梧卻隻抿住嘴唇,冷着眼眸提步走了出去。

周安陌忙跟上前,見她的方向不似回殿,便小聲問道:“王爺往哪裏去?”

李栖梧怏怏地把玩着玉扳指:“出宮。”

周安陌瞧着她的眼神,識時務地閉嘴,一言不發地跟她去牽了馬。李栖梧屈背揚鞭便當先奔了出去,守宮門的神武衛見兩騎前來,忙行了軍禮要上前,卻見李栖梧馬蹄不停,隻胡亂地将令牌一抛,便禦馬出了皇宮。

高高的紅牆和沉重的朱門被抛到身後,她雜亂的思緒終于随着達達的馬蹄聲一點點暢快起來。

又穿了兩條街,行人漸漸多了,李栖梧便收了缰繩,慢慢地走馬。夏日炎炎,又正是晌午,街上并不算頂熱鬧,卻比宮裏頭有人氣兒許多,食攤酒鋪占了半條街,小販在油浸浸的飯香裏吆喝,酒肆裏說着新鮮的評書,内容跟剛上的酒菜一樣熱氣騰騰。馄饨攤的小二聽見馬蹄聲一甩巾子想要上前,擡頭瞧見李栖梧腳上蜀錦靴上鑲的翠玉,又将堆笑的臉縮了回去,自覺地爲她讓了道出來。

粗衫布衣的百姓長在皇城根兒下,貴人并不少見,宮中采買的太監宮女也并不新鮮,隻是這樣衣着這樣華貴,還不遣轎駕車的卻一年到頭也難見得一回。

更遑論李栖梧這樣氣質金貴,風流清俊的翩翩少年郎。

行人暗自投來的目光和偶爾鑽進耳朵裏的竊竊私語令李栖梧皺了眉,原本想閑逛市井也沒了心思,便側拉缰繩,拐進一道寬敞卻空無一人的大道上。

又走了一條街,隐見熟悉的朱紅軍衣少年郎,李栖梧跑馬上前,停在了被絕塵騎守得嚴嚴實實的攝政王府。

傳聞中蜀郡最溫潤如玉的一位小侯爺來了京城,暫住在先前李栖梧空置的攝政王府内。林聿禮畢後親去請了在後院的傅茗,李栖梧越往裏頭走越奇怪,越過院子裏來不及收拾的大小禮盒,又見門禁的兵士拿了新的拜帖去向傅茗回話。

李栖梧疑惑地在朝晖堂中央的上座坐下,這傅茗來了後,攝政王府倒是門庭若市,竟比自個兒的含冰殿還熱鬧上許多。

她撐着下巴問周安陌,周安陌一面給她倒茶一面含蓄地措辭:“小侯爺年華正好,風度翩翩。”

李栖梧一聽便明白了過來,老神在在地收回眼神,想起傅茗好歹是自個兒的未婚夫,便又象征性地深沉歎了口氣。

周安陌還想着是不是該安慰她一兩句,卻又見她瞥了眉,左右摸了摸自個兒蒼白的下巴,猶疑地問出口:“本王同你傅小侯爺,哪個俊俏?”

她的尾音裏不自覺地帶了不服氣,想起方才不經意間聽見連絮的自語。

周安陌一愣:“你同他比這個做什麽?”話語脫口而出,奇怪的語調令她忘了君君臣臣的禮儀。

且不論李栖梧本是女兒身,單說她是傅茗的未婚妻,便不該有此一問。

李栖梧撇了眉頭縮進太師椅裏,她隻是有些好奇,自個兒如今也是男裝,相貌氣質亦不輸傅茗,更遑論攝政王的權勢,卻竟無一人交好?

周安陌一見她的神色明白了過來,無奈笑道:“攝政王的婚事乃宗室選妃,抑或聖上同太皇太後親指,事關皇室血脈,旁人哪裏敢觊觎,便是多透露了幾分心思,怕也是不敬之罪。”

似乎并沒想過這一層,李栖梧因她口中的婚事愣了愣神。

說話間傅茗入了堂,笑問道:“說什麽這樣熱鬧?”

李栖梧百無聊賴地鼓了鼓腮幫,周安陌笑着搖頭噤聲。在這宮牆外的庭院裏,自小一處長大的三人笑意裏都不由多了幾分遠離深宮的輕松和慵懶。

盡管如此,傅茗依舊敏感地察覺到了李栖梧揚起嘴角時眉心淺淺的溝壑。

他到李栖梧旁邊坐下,柔聲道:“跑了一路的馬,氣色倒也還不錯。”

李栖梧點頭:“太醫說再過幾日便可停藥。”

傅茗放心地揚眉,又問道:“今日怎的出了宮?太皇太後可知道?”

瞧李栖梧的模樣,似乎是私自出宮。

李栖梧慢悠悠地噙了一口茶,示意周安陌将府裏攝政老王爺原本用過的象牙弓取來,自個兒站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閑閑地挑眉:“尋你打狍子去。”

傅茗好笑地搖頭:“如今夏日炎炎,哪裏來的狍子。”話如此說,卻依舊起身跟着李栖梧往外走。

“沒了狍子總還有别的什麽東西,”李栖梧揉着脖頸,“宮裏頭的吃食膩得慌,不如烤野味來得鮮香。”

“堂堂攝政王私自出宮獵野味吃,若是宮裏頭曉得了怎麽了得。”傅茗跟在她身後,同往常一樣一面嘴上克己守禮,一面笑眼溫溫好脾氣地牽了馬,将狩獵用的水囊和匕首等收揀好,裝進牛皮袋裏套上馬。

李栖梧蹬鞍上了馬,探手接過周安陌遞來的彎弓,又低頭囑咐她:“你先回去,若有要事便替我周旋周旋。”

周安陌點頭,目送李栖梧同傅茗并肩走馬,一路徑直往上林苑去。

這是那日的變故之後李栖梧頭一次來上林苑,夏日裏林蔭森森更顯清涼宜人,參天大樹從齊膝的灌木裏探出來,将一整片山清水秀的園林籠罩住,印得那日凄涼的黃土好似荒唐一夢,将冷的血液滲入泥土裏,又長出青藤新枝來,被骨血澆灌的枝葉都好似帶了皇室驕矜的氣派,居高臨下地望着馭馬的兩人。

李栖梧的恍惚沒有逃過傅茗的雙眼,他伸手爲李栖梧擋去橫在面前的枝桠,盡管李栖梧對他絕口不提曾發生過的事,盡管她仍舊笑着拉他來打狍子,但上林苑的葉子同蜀郡的是頂不同的。蜀郡的上頭有薄霧,有露珠,有泥土,這裏卻透亮明淨,有着被好生伺候的驕矜。

“阿梧。”傅茗突然開口喊她,用她熟悉到不行的口吻。

“嗯。”李栖梧輕輕點頭,眼神落在馬兒帶起的鬃毛上。

傅茗歎了口氣:“你有事便直言。”

李栖梧扇了扇睫毛,擡起頭,眯眼看向灌木叢裏蹿過的野兔,見它奔遠了,才摩挲着象牙弓道:“我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傅茗溫聲笑道:“莫說一事,自小到大,便是千件百件,哪一樣不是依了你。”

聽他提起幼時,李栖梧也淺笑出來,見草面窸窣一動,便利落地拉弓上箭,五指一松,箭頭離弦而出,直直沒入草叢深處,箭頂的羽毛掙紮着動了幾下,沉寂地立起來。

她放下弓箭,道:“我應承過大軍,必帶他們歸蜀。”

傅茗擰起眉頭,李栖梧笑道:“如今我是回不去了。”

傅茗一怔,擡頭看見李栖梧濯濯至誠的雙眼:“煩請侯爺替我帶回去。”

傅茗握住缰繩的手頓住,又将粗糙的麻繩的攥在掌心,來的幾日,風聲不斷,他早有預感,如今聽李栖梧說出來,他卻依舊無言以對。

他望着李栖梧半臂之遙的背影,輕聲道:“你當真要留在宮中?”

李栖梧的馬一停,傅茗又道:“自小你便是有主意的,想要做什麽,沒有做不成的。若你果真決意,我自傾盡全力助你。我隻怕……”

李栖梧回頭看他,傅茗搖頭。他早已習慣了等她,一等便是十餘年。

傅茗低歎:“你留在宮裏,究竟爲的是什麽?當真想清楚了麽?”

是父親的囑托,還是攝政王的權位,是天下的重責,還是不得已的形勢?

李栖梧低頭,看着馬鞍上的鈴铛不做聲,傅茗亦不追問,隻與她安靜地并肩同行,偶爾依舊伸手爲她擋開眼前橫生的枝桠。

李栖梧沉默了半晌,才低語道:“我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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