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帳複又支起,後辇落地,範媚娘将衆人遺留在外,隻身進殿。
範媚娘此刻才剛剛換下胡服沐浴完畢,還未來得及篦頭簪花便急匆匆趕了過來,艾青色的高腰襦裙,因秋寒套了一件牙白外褂,尚還濕潤的頭發披了一半,随意别在頸畔一側,發絲上的豬苓餘味沾了零星夜露。
甫一入殿,她便被刺鼻的酒味熏得微微蹙起精細的眉頭來,紫金醇濃郁的味道和賀蘭玉歡慣用的熏衣蘭香摻在一起,令原本曼曼清幽的内室多了些旖旎風流。
她用手背隔開風起飄揚的紗簾,緩步上前,瞧見賀蘭玉歡獨自坐在床榻邊,清麗的身姿像一彎雲間皎月。
再走近一瞧,床榻上分明卧了一個瘦削的人影,有難忍的□□聲從被衾間傳來,啞啞氣聲呼吸可聞。
是李栖梧,範媚娘停下腳步。
賀蘭玉歡坐在李栖梧身畔,轉過頭看她,無波無瀾的眼眸裏是靜待來客的平靜。
範媚娘看了她半晌,才搖曳蓮步輕緩上前,啓唇一笑媚态盡釋:“哀家尋了王爺幾個時辰,竟不想在甘露殿的床榻上尋得。”
賀蘭玉歡的眼波淡淡一掃,範媚娘沐浴後的眉描得不似往常柔美,反倒橫提入鬓,配上蔥鼻檀口的妖嬌,竟有了幾分邪魅。
賀蘭玉歡垂頭,微皺眉心看向李栖梧,同她一被之隔,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體在輕輕顫抖,咬牙強忍的模樣亦有幾分神智昏昏。她遲疑着将手覆上李栖梧戰栗的脊背,無聲安撫。
範媚娘見她一副無視之态,李栖梧亦安然在榻沒有半分起身應對的意思,邊疆急報,她二人視若無睹,反倒在自個兒面前上演起濃情蜜意的切切相依來。她啓唇欲言,氣息卻莫名其妙地含在了嘴裏,舌尖發麻,似拈了老陳醋底下最濃的那抹酸。
賀蘭玉歡将手停在李栖梧的肩膀上,并不回頭,隻漠然道:“娘娘若是有事,還請明日相商。”
明日?範媚娘眉頭一挑,賀蘭玉歡的意思,她李栖梧難不成是要夜宿甘露殿?
她的呼吸帶動着豐潤的胸脯起起伏伏,兩手交合腹前,莫名煩躁地撫摸着自己的掌心。下巴擡了幾寸,微眯的杏目裏便自然而然地生了出了凜冽:“哀家等不到明日。”
她可以等,邊關如何等,大軍如何等,豐州十萬百姓又如何等。
她抿住嘴唇,欺身上前撥開放下一半的床帳。
賀蘭玉歡饒是再鎮定,也不免心裏咯噔一跳,如今李栖梧正是非常之态,若是被範媚娘知曉她的身份,屆時的情形恐怕血雨腥風也難相較。
“太後!”她側過頭,低嗓輕喚一聲。
範媚娘探向床帳的手在空中一頓,賀蘭玉歡向來清冷淡漠,她竟在她秋水一般的眼神裏見到了一閃而逝的焦急。
她眯起眼,勾了勾嘴角,手慢悠悠地将捏起的床帳挂到圓雕帳鈎上。
豬苓香和袅羅的影子印照在蠶絲被上,強烈的壓迫感令李栖梧似乎也心有所感,緩慢地翻轉身子,将手背擡起無助地遮住雙眼,幹燥的薄唇裏溢出一絲喘息。
淡如煙霧一般的氣息,卻令範媚娘愣在當場,賀蘭玉歡的肩膀亦一顫,瞟見她翻身時将被子不經意地掀起一角,紅殷落在潔白的絲被上,似雪中白梅一般觸目驚心。
她一面将被子替李栖梧掩上,一面不動聲色地往裏坐了些,遮掩住被單上的血漬。
無聲的動作瞧在範媚娘眼裏卻恰是示威,她回過神來,勾唇淺笑,彎起的雙眼卻危險地眯着:“讓開。”
她的臉停在離賀蘭玉歡一寸的地方,伸手更近一步,欲掀開李栖梧的絲被。
“啪”一聲悶響,手腕一緊,探出的手被賀蘭玉歡一把握住,硬生生阻止。
她寒着臉看向賀蘭玉歡,賀蘭玉歡仰着頭,娥眉淡掃的臉上星辰一般的眸子閃動微光,淚痣在眼下孤寂地堆簇着,清淡的嘴角緊緊抿住,明明是靜默無言的動作,瘦削單薄的雙肩卻寸步不讓地挺直,此刻終于将刻骨的倔強悉數釋放,強烈的氣韻讓她素雅至極的裝扮上亦一瞬間有了顔色,仿佛皎月終于占據烈日奪目的光輝。
賀蘭玉歡總是一副萬事不過眼的姿态,這是她頭一次如此旗幟鮮明地對峙。範媚娘危險地眯着眼,紅唇裏的舌頭繞了幾番,壓迫地抵着上齒。
賀蘭玉歡的右手緊緊攥着範媚娘的手腕,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卻不由自主地蜷起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狠狠刺破皮膚,掐出帶血的紅痕。
範媚娘壓制薄怒輕嗤一聲,正要抽手,卻聽得帳内李栖梧淺淺低吟,瑟縮着将拳頭壓着小腹。範媚娘狐疑地壓低雙眸,側頭一瞧,被褥下竟有點點紅斑若隐若現。
緊皺的眉頭和嚣張的氣焰瞬間齊齊被放下,範媚娘隻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分。
她将手腕緩慢地掙出來,若有所思地直起身子。再看向賀蘭玉歡的神色,片刻便了然地勾了勾嘴角,原來如此。
賀蘭玉歡心裏一涼,正要開口,卻見範媚娘眼皮兒一撩:“還不快打發人去熬紅糖水?”
賀蘭玉歡蹙起的眉頭放開,定定望着她。範媚娘的神情半分驚訝也無,她竟早就知曉李栖梧本爲女兒身?
範媚娘不理她疑慮的眼神,袖擺下的手撫摸着被賀蘭玉歡捏緊的手腕,低頭瞧一地狼藉的酒壺,想來應當是飲酒過多,葵水早至,宮位陰寒,這才腹痛難忍。前後事由一串,方才心裏聚攏的烏雲竟也一寸一寸撥開,莫名地敞亮起來。
知曉境況後,範媚娘也心知急不來,便将腳邊的酒壺輕踢開,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賀蘭玉歡對面,一面整理弄皺的衣裳,一面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勾唇淺笑:“蘭主子連夜回宮,應當也是知曉了邊關告急的消息,可如此危急關頭,竟縱容王爺在甘露殿内飲酒傷身,哀家該責蘭主子一聲不明事理,還是該贊一句情深意重?”
拈酸含諷的語調一出口,屋裏的秋風也似打了霜。
賀蘭玉歡卻因她的話放緩了爲李栖梧整理薄被的動作。範媚娘說的恰恰撞在她心尖兒,她是怎樣的聰慧,遠比别人更早發現自己對李栖梧的縱容,但究竟是何時,卻總是辨不分明。興許是從她烤肉取樂起,抑或是從她丢失遺诏起,再者是替她绾發承諾起,甚至從更早,從她無禮闖宮,洗手作羹起。
她自嘲地抿嘴苦笑,卻反問了範媚娘一句:“那太後娘娘呢?”
大明宮雖大,卻在範媚娘股掌之間,若是當真尋一個人,哪裏用得着幾個時辰。
“若不是娘娘有心縱容,王爺又哪裏來的時間寬心解愁?”
青竹似的嗓音起落,範媚娘邪魅妖娆的眉睫一顫。
賀蘭玉歡想,範媚娘的縱容同她是一樣的,同衆人對李歸月的縱容也是一樣的,隻因她們一樣身在高位,卻禁锢深宮,從未有這樣灑脫放肆的時候。
範媚娘偏過頭不語,又逃避般環視了内室一圈,這才發現賀蘭玉歡的貼身内婢也不在,便問道:“連絮呢?”
她聽得李栖梧細細密密的喘息聲,擾得她原本便疲憊的思緒又生出幾分焦躁,便揚頭要喚連絮進來。
賀蘭玉歡卻開了口:“不可。”
範媚娘轉頭看她,賀蘭玉歡搖頭道:“連絮并不知情。”
範媚娘挑眉,敲着紅木椅的扶手,道:“她如今這個樣子,若無月布和紅糖水可不成。”
賀蘭玉歡不自在地低頭:“雖不便解衣,月布已墊在她身下,或可應對一二。”
範媚娘又朝疼痛難忍的李栖梧仰了仰下巴:“紅糖水也總要有人熬。”
“連絮不可差遣,”範媚娘玉手撐住下巴,杏眼裏的調弄一閃而過,“難不成……蘭主子去?”
她原本隻是無心玩笑,不曾想賀蘭玉歡沉吟着用手扶住袖口,略一抿唇便站起身來,平靜同範媚娘對視一眼:“哀家去。”
範媚娘一愣,還未回過神來,便見賀蘭玉歡颔首示意,轉身翩跹而去。
當真是情深意重啊,她撐着下巴目送賀蘭玉歡的背影。
床榻間傳來若有似無的低吟,範媚娘轉過頭,汗毛這才後知後覺地立起來,賀蘭玉歡方才那一眼的意思是……這半身血的李栖梧,由她來照看?
她斜眼,本能地偏頭想喚守在外間的上官蓉兒,想了想卻住了嘴,起身将木椅移到李栖梧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