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疲累至極,李栖梧卻睡得很不穩當。寅卯交替之日,她便醒轉過來,偏頭瞧了瞧身邊睡得安穩規矩的賀蘭玉歡,便小心翼翼地披衣坐起,撥開床帳看了會子外頭的天色,入秋天亮得遲,此刻依舊是烏青墨重的模樣,她歎了口氣,放輕手腳從賀蘭玉歡身旁越過去,下床汲上鞋裹着大氅往外頭走。
門靜悄悄地打開,門檻旁守夜的小宮女靠着宮燈打盹兒,賀蘭玉歡不問俗事,甘露殿的規矩向來松懈許多。宮燈裏的明燭被微風吹得幾欲熄滅,斑駁搖晃地掠在宮女皺眉熟睡的臉上。李栖梧瞧了一會子,見她似乎沒有醒轉過來的迹象,便裹緊大氅拉高領子掩住半邊臉,自個兒頂着晨露回含冰殿。
遺留殿内的賀蘭玉歡披衣起身,執起琉璃盞将燈點上,微弱的火苗漸漸燃烈,在窗紙上拉出細長的影子。
李栖梧循着青石路往回走,一路低頭瞧石縫裏的青苔,也不知在想什麽。
待走回含冰殿,天又亮了些許,門房的太監見她頭頂露珠從外頭回來,十分詫異,暗暗悔懼自個兒是不是打盹沒留神王爺出宮,跪下請安的腿肚子不住地顫。紫檀原本已經就寝,聽見院門前隐有嘈雜,便立時醒轉,一面系着衣裳一面将散發綁成辮子,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李栖梧朝她颔首,示意不必驚擾他人,自個兒當先回了寝殿。
紫檀見她眉間疲憊,便親自替她掩了門,又自去燒熱水取巾帕,好叫她洗臉醒神。
李栖梧将大氅摘下搭到椅背上,随手翻了翻堆積的奏折和書信,皆與豐州圍困有關,範氏宗族皆奏請調遣範襄,另有幾位憂國憂民的臣工亦上了折子,分析情勢,出謀進谏,以供定奪。
李栖梧揉了揉未曾松懈的眉心,将範氏請命擱到一邊,就着燈火提筆認真瞧起折子來。小廚房内寂靜無人,隻有小桑柴噼裏啪啦灼燒的聲音,銅壺内的清水冒着細小的氣泡,紫檀将手遞到柴火旁取暖驅晨寒,眉宇間怔怔然染上了愁色。
秋圍大狝,李栖梧興緻不高,後幾日更是隻管坐着出神,抑或喊她一聲便欲言又止。而後急匆匆回宮,醉宿甘露殿,李栖梧臉上的愁悶煩郁那樣明顯,明顯到她從未見過,可她甯願跑到空無一人的甘露殿獨飲,也不願同她吐露一句。
她沉默地抿起嘴,原本伶俐明亮的眼眸在柴火的照耀下極快地黯淡下來。她知道李栖梧防着她,隻因她是太皇太後的心腹,她可同她賞花品酒,卻從不與她議事交心。
當權者的計較不是她可以僭越揣度的,隻是她既入了含冰殿,便隻管做含冰殿的人,做李栖梧的人,哪怕承擔虛名,日後爲人譏諷,也不過是侍主衷心。
“噼啪”一聲響,柴堆裏爆了個小小的火花,她回過神來,夾起小鉗添了一把炭,想起李栖梧若有似無的防備,又面色沉郁地歎了口氣。
寝殿的門“吱呀”輕響,細碎的腳步聲漸起,紫檀捧着溫度恰宜的水盆入了殿,将銅盆放到李栖梧的書桌邊上,又将搭在小臂上的巾帕取下來,入水擰幹後遞給她。
李栖梧隻顧着瞧折子,伸出手摸索着接過來,敷上臉頰散着熱氣。
紫檀見她眉目專注,也不說什麽,便執起銀剪子提起燈罩,仔細剪着燈芯,燈燭一晃,李栖梧正瞧得認真,便盯着折子一探手,将紫檀架着剪刀的手握住,垂手下拉擱到桌案一旁的書本上,又渾不在意地輕拍了三下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再剪燈燭。
紫檀的心咯噔一跳,直到李栖梧若無其事地收手提筆,才移了移手指,垂首一瞧,卻正瞧見自己手底下壓的書本竟是那日李栖梧瞧的那本黃皮兒小書,她的心鼓擂擂,聯想李栖梧這幾日的舉動,頭一次覺得吃不準主子的意思,難迎上意。
她将手頭的剪刀又攥了攥,忍不住出聲:“王爺?”
“唔?”李栖梧側臉看她,眉心雖皺着,卻仍舊是芙蓉玉面,磊落風流的模樣。
紫檀心裏惴惴的擂鼓一瞬散了個幹淨,拉扯着墜入心底,似古鍾轟鳴撞響一般重重敲擊。她撫摸着方才被李栖梧輕拍過三下的手背,又遊移着眼神飛快地掃了一眼那本描寫女女□□的《花營錦陣》,萬般思緒梗上喉頭,竟一時什麽也吐不出來。
李栖梧見她無話,便複又皺眉看向手裏難辦的軍政要務,揮揮手示意她退下。
紫檀見她又是一副陰郁防備的模樣,想起方才自個在柴房的計較,心一橫便咬牙跪下,結結實實地重重叩首,再擡頭時已是滿臉通紅:“王爺。”
李栖梧見她行爲詭異,便擱下筆墨擡頭,耐着性子輕言道:“若有事便直言。”
“紫檀見王爺這幾日心情不暢,不如……”紫檀又叩了一個頭,閉上眼,耳垂已快要滴出血來,嗡聲道,“今日紫檀伺候王爺就寝。”
李栖梧一愣,沒明白過來話語的前後關聯,自個兒日日不都是紫檀理床放帳,伺候安寝?
紫檀埋首不語,李栖梧也無心再辯,便點頭道:“好。”
紫檀心底一沉,放置在兩邊的手略略縮起。
她見李栖梧再無吩咐,便垂首起身,止住微微顫抖的手,端起銅盆便要退下。剛要轉身,卻聽得李栖梧複又叫住了她,她轉頭,怔忡的眼神對上李栖梧的臉,見她皺皺鼻子開口道:“今日這個香不大好,你換上别的香料來。”
還未說完,她便又低頭瞧折子。紫檀一愣,看向燃得正旺的蘇合香,清甜的香氣似少女的嬌嗔,李栖梧雖不喜甜香,卻素來不挑剔,這話的意思是……
紫檀橫波微動,斂袖躬身,行禮退下。
晌午剛過,内務府的安公公恰好得了閑,捧着肥碩的肚子依在躺椅上閑适地曬太陽,乍聽得手底下的太監回報說含冰殿的蘇大人來了,忙将二郎腿放下,套上長靴理着頂戴出院兒相迎。
“蘇大人今日怎的得了閑兒?”安公公打了個千兒,吊着嗓子谄媚堆笑。
紫檀颔首還禮,絹子握在手裏,道:“記得内務府收着進貢的羅勒粉,可還有?”
安公公一愣,複又笑道:“含冰殿要的用度,哪裏能沒有?”
語畢忙支使手下的太監用琺琅盒裝了,囑咐親自送過去。
“不必了,”紫檀搖頭,将絹子遞給他,道,“并不是什麽短缺的東西,撥一點子我用絹子兜了便是。”
她頓了頓,又道:“也不必入賬了。”
安公公又是一怔,擡起眼皮瞧了她一眼,這才疊聲應下,吩咐下人置辦。
紫檀咬着下唇,又飛快地放開,被擠壓得蒼白的嘴唇一瞬回複了血色,愈發嬌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