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回歸（上）
而另一邊，不待宴席上的人散盡，趙雪尋就領着小魚兒悄悄從側門溜走了。
累了大半日，她早已有些倦怠，特别是席間還要不斷應酬諸多公子們的示好，竟覺得這是她參加過最累的宮宴！
對于“得尋公主者得天下”的預言，雪尋隻覺得萬分好笑。
這不過是秦皇爲了強要她的借口罷了，所以雪尋連看待那些因爲預言而前來求親的公子們，也愈的不順眼。
這些人，不過是爲了天下才娶她，又有誰是真心待她？
雪尋一面走着，一面有些怅然，她回想着與項大哥在一起的日子，那是多麽的開心暢快！
或許隻有項大哥才是自己可以依靠，帶她逃出這宮闱的良人了！
可是轉而一想，她的腦中又浮現出另一名嬌柔善良的女子。
項羽一心向往江湖，身染瘟疫時衣不解帶照顧他的楚楚姑娘，不才是最适合他的嗎？
想到此處，雪尋隻覺得心如刀割，一張花顔月貌的小臉上滿是哀愁，略顯得失魂落魄。
雪尋一路緩緩踱步，恍然間，竟走到了禁衛軍軍營的附近。
……
夜幕下的軍營顯得格外肅穆，偶爾有三五名士兵在往來巡邏，而在軍營一側的練武場中，一名勁裝男子正在獨自練武。
那男子身形高大，舉動間頗顯威武，褪下軍裝也絲毫不減一身霸氣，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項大哥！
小魚兒見她望着項羽練武出了神，終于明白原來公主早已情有所歸，想起那日常山王醉酒後嘴裏一直呢喃着公主的名字，不免爲公子感到惋惜。
項羽早就察覺有人靠近，隻是偏偏那人兒一直待在原地，他心中五味陳雜，臉上的苦澀一覽無餘，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眼看着各國使臣在趙宮中往來不斷，心中的苦澀豈是别人能知？
這不就是公主的命運麽！這不就是王宮中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這些日子來，項羽每日早起晚睡，除了巡崗的時間基本都在練武，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讓他摒棄心中的雜念！
可他聽着雪尋的腳步漸進，心中卻怎麽也平複不下來。似乎往日壓抑的情緒都彙集到了一起，隐隐有爆之勢！
“項大哥……”此時雪尋臉上滿是落寞的神色，她一步步走來，每一步好似都有千斤重，半晌才走到項羽的面前。
然而這每一步，也好似都踏在了項羽的心上，直到她站定，喊了自己，項羽緊繃的脊梁才稍稍放松，轉身來看着她。
也不知是憑着醉意還是心中的情誼，雪尋深吸一口氣，一雙眸子眨了眨了，小心翼翼地問道：“尋兒與楚楚姑娘，項大哥以爲誰更好？”
楚楚？項羽被這話問得有些茫然，虞楚楚自然是個好姑娘，可爲何尋丫頭要拿自己與楚楚相比？
雪尋以爲項羽此時猶疑的神色已經默認了自己的猜測，心中又是一痛，眼眸中一片恍惚迷蒙之意，猶如雲紗般飄缈的白霧。
既然隻是一廂情願，她也不願再糾纏下去，轉身就要走。
“尋丫頭！”看雪尋轉身，項羽着急萬分，他隻覺心中似燃起了熊熊烈火一般，他不想再看到雪尋離開！
待項羽回過神來，卻現自己正拉着雪尋的手，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月色下，不知何時淚水早已染濕了雪尋的臉頰。她颦着雙眉，垂目遮掩着淚光，不再直視項羽。
可這幅梨花帶雨的容顔，早已讓項羽方寸大亂！
他忽的怨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藝，卻不知如何哄得心愛的女子開心。
此時項羽早已忘了之前心中的不忿和家仇國恨，心中一橫，手上稍稍用力，就将雪尋帶入了自己的懷裏。
“尋丫頭不哭，不要哭了……”
可是雪尋在項羽懷裏卻哭得更厲害了，淚水怎麽也止不住，似乎要把這麽多日子來的思念和委屈，都統統給哭出來。
“你爲什麽不來找我？爲什麽躲着我！”雪尋哭了好一會，這才側過頭來，一邊抹着淚一邊耍起小脾氣問道。
聽着懷裏人兒柔柔的質問，感受着衣衫上的淚水由溫轉涼，項羽心中一暖，又是幸福，又是心疼。
“是我不好，隻是……我實在不知如何面對你！”
心中的國仇家恨，此番來信都城的真正目的，種種事情，要他如何與雪尋說！
“……是因爲楚楚姑娘嗎？”懷中的人兒雖然眼中還有淚光，卻也不再哽咽，擡起頭來看着項羽。
項羽這才聽出來端倪，難道尋丫頭以爲自己是因爲與楚楚交好才與她疏遠？他揚起嘴角，不由得笑了出來。
“楚楚隻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妹妹，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那項大哥爲何這樣對我？”雪尋睜大了澄澈的眼眸，眼裏一片迷茫。
爲何？項羽歎了口氣，内心再是如何堅持，也抵不過那滴從她眼裏流出的淚，終究将深埋自己心中十餘年的舊事說出。
……
原來，項羽是楚國名将項燕之孫，楚國滅亡後，他便跟随叔叔項梁四處漂泊求生，圖謀滅秦報仇。
因爲當年趙國也參與了滅楚之事，所以項羽此次來信都城也是爲了打探趙國的情況，卻沒想到會再次遇見雪尋……
“所以你才對我趙國公主的身份難以接受？”雪尋聽項羽說着，頓時恍然大悟，問道。
項羽看着雪尋清澈如水的眸子，點了點頭，随即開口道：“但是我卻不願看你難過。”
此時項羽忽然覺得，隻要他複楚滅秦，自己亦能如同那些日日往趙宮裏跑的公子們一般，以重禮求娶雪尋！
“我願放下對趙國的仇恨，隻要你别再哭。”
說這話的本意，明明是希望能和雪尋在一起，能讓她快樂，可是項羽卻沒想到，雪尋聽完以後眼淚又流溢而出。
隻是，這次是幸福的淚水。
……
自從那日宴會後與項羽和好如初，趙雪尋每天都會去演武場看項大哥。
有時項羽練拳，雪尋就在一旁翩翩起舞，一剛一柔，竟是十分協調，仿若是特意安排好的一般。
天氣越來越涼，秋風瑟瑟，眼看就要入冬，到了更衣的時節。
雪尋想着每日都要外出巡邏的項大哥，于是拉着小魚兒研究起女紅來，想要親手爲項羽縫制一件冬衣。
雪尋從未做過衣服，一時間有些難以下手，與小魚兒研究了好久才勉強能制出一件像樣的冬衣。
隻是這樣一來，雪尋白天在萦夢居做女紅，晚上就去找項羽，各國的公子們想要見尋公主一面，簡直是難上加難。
不過，項羽近日裏卻是十分的欣喜！
此前巡邏的時候偶爾看見劉交纏着雪尋，項羽還心生妒意，後來見雪尋白日裏幾乎不出門，隻以爲她是對各國公子退避三舍，心中才暢快了起來。
一件冬衣，縫縫補補，竟是雪尋偷偷趕做了近一個月才完工！
……
這天夜裏，項羽依舊在月下練武，呼吸間的氣息一出口幾乎都化作了白霧，天氣雖冷，但一套槍法練下來身上也微微有些汗意。
他看了看天色，心想尋丫頭應該快到了，便放下長槍，準備歇一會兒。
空中忽然飄下了細小的雪花，純粹的白色落在刀頭上，好一會才化去，這一幕讓項羽的心頭也軟了幾分。
随後熟悉的腳步聲傳來，他一回頭，就看見雪尋緩緩地向他走來。
寂靜的雪景中，亭亭玉立的女子從遠處走來，淡粉色的絨毛長裙拖拽在地，她微仰着頭，紛紛落落的雪花便飄落到臉頰上，映襯着人兒的面容，美好得不可方物。
這初雪還有些細碎，落在雪尋的頭上，瞬間變成了瑩瑩的星光一般。
“項大哥！”雪尋走近了，見項羽還癡癡的望着自己，不由得绯紅了臉頰，伸出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項羽被這一聲嬌喝喊得回了神，随即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憨憨一笑道：“今日下雪了，天氣也愈地寒冷，尋丫頭可不要待久了。”
“項大哥，你看這是什麽！”看着項羽的神情，雪尋心中幸福滿滿，忽而雀躍着舉起一物來。
項羽這才看到她手裏還拿着一個包袱，接過來隻覺得略有些厚重，在雪尋的示意下緩緩打開，一件嶄新的墨藍色冬衣便顯露出來。
項羽一時癡了，看着密密的針腳，精心秀制的衣襟，又看着雪尋一臉期待的模樣，竟是忘了言語。
過了許久，他才顫抖着雙手，将雪尋攬入了自己的懷中，情緒激動地問：“這是尋丫頭爲我做的？”
雪尋點點頭，一雙眸子如含秋波，輕笑着道：“還好趕上了第一場雪。”
……
信都城降下第一場雪時，更北邊的常山早已是銀裝素裹。
也是第一場雪，不過卻比信都早了兩天。
常山王張天陽在屋内裹了一件貂皮披風，一面看着院中的雪，一面喝着溫熱的酒，雙眸中依然波瀾不驚，卻又多了幾分情愫。
“公子，時候不早了，您趕緊去休息吧？”
易凡見張天陽這樣坐了一天，終于忍不住開口勸說，她從未見他這樣過。
然而張天陽似乎并未聽見易凡的話一般，隻是自顧自喝着酒，連眼都不曾眨一下。
紅顔花中舞，傾城雪中尋……正是趙雪尋名字的由來。
常山的雪剛剛下了第一場，可他心中的雪，卻早已滿布。
自從上次陳馀說了她的消息後，天陽便讓易凡留意信都城的動靜，阿信也時常傳來書信。
他原以爲這樣就好，隻要能知道她安好就好，可是……
此刻，他真的好想念她，趙雪尋。
他尋着這落雪是否能找尋到佳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