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失憶(下)
兩日後,趙雪尋終于在張天陽的注視中醒來。
那日試藥成功後,天陽隻睡了一夜,第二天便拖着虛弱的身子跑到了雪尋跟前,任誰勸阻也不聽。
隻是,誰也不曾預料到,醒來後的雪尋卻誰也不認識了……
原本張天陽還未現異常,隻是雪尋醒來後十分安靜,有些呆呆的看着他,并未表現出害怕的模樣。
結果衆人聽聞雪尋醒來,紛紛來探望時,卻是無一例外的将雪尋吓得躲在了張天陽身後,清澈的眼眸中有些驚慌,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小魚兒也近不得身。
如此情形下,太醫診脈後道:“尋公主的症狀,應是頭部受傷,得了失憶之症。”
“好端端的怎麽會失憶?”趙王也略爲關心地問道。
“回趙王,雖然尋公主用藥後醒了過來,卻可能因爲頭部裏淤血而導緻暫時失憶。”
“她還會想起來嚒?”張天陽輕輕撫着雪尋的絲,開口問道。
太醫想了想,點點頭說:“若是好好調養,保持心情開朗,應該能恢複。”
聽了太醫的話,張天陽似乎仍是不死心,仔細的看着雪尋的神色,眼眸中流露出溫柔,輕聲問道:“尋兒,你可還記得,我是張天陽?”
雪尋被張天陽看着,也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寶珠一樣的眸子轉來轉去,緩緩呢喃了一句:“天陽?……”
見狀,張天陽心頭一暖,寵溺地望着她笑笑,又擡頭問太醫,“爲何她唯獨不怕我?”
“許是因爲公主醒時第一個所見之人是你,當人失去所有記憶,就像剛出生的嬰孩一般,對第一個見到的人有莫名的依賴。常山王今後可多陪伴公主,讓她重新習慣身邊的人和環境,尚可恢複記憶。”太醫細細解釋着,不忘提出了治療的建議。
“天陽……”太醫話剛落,雪尋又念了一聲天陽,面露好奇的看着張天陽臉上的面具,眼看就要伸手去摘。
張天陽卻忽的拉住了她的手,輕聲哄道:“尋兒乖,這個不好玩的。”
聞言,雪尋嘟了嘟嘴,有些委屈的盯着張天陽。
一旁的衆人見到這樣的尋公主,都暗自搖頭。
趙王歎了口氣,道:“賢侄,恐怕今後雪尋還要多依靠你的照顧了。”
“張天陽樂意之至!”
天陽起身,對着趙王行了一禮。能這樣與雪尋親近,對他來說已是上天的恩賜!不論付出多少代價,都是值得的!
……
趙國二公主趙雪尋失憶瘋癫的事,很快傳遍了趙宮,被衆公子們知曉。
趙王更是單獨與章邯說明了此事,以尋公主此時不宜遠嫁爲由,推脫了秦皇的求親。
章邯哪裏肯信?私自闖入萦夢居中,卻偏巧看見尋公主好似孩童一般與常山王嬉戲的模樣。
章邯一時無策,立即修書一封送至秦宮。
幾日後,蘭公主趙妙蘭與沛公劉邦的婚事也籌備妥當,趙王與王後特意邀請諸國公子一同參加晚宴。
而在這次晚宴過後,第二日妙蘭就要随着劉邦嫁往沛縣。
趙國嫡公主出嫁前的臨别宴,王室衆人定是都要隆重出席的,尋公主也在常山王的陪同下,于失憶後次出現在這麽多人面前。
這次,也因爲趙雪尋失憶的原因,兩人的席位被安排在了一起。
隻見雪尋怯生生地依偎在張天陽身側,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好奇又膽怯的打量着場中衆人,就連進食,也要張天陽和侍女小魚兒照顧。
雖然容顔不變,可是再也沒有從前落落大方,儀容典雅的模樣,衆公子見到後,不禁大失所望。
晚宴上,王後爲了慶祝嫡公主趙妙蘭大婚,自是将宮中所有出彩的樂人、舞姬都安排了出來,席間也盡是精緻的美食。
因爲自己不能同去沛縣看着妙蘭新婚,更是将晚宴的規格辦得分外奢華細緻,大到殿中裝飾,小到案幾上的酒杯,都是精挑細選而來。
席間,劉邦自是獻上了從沛縣帶來的珍寶。
雖然劉邦此次來趙,本未有打算娶蘭公主之意,但卻準備了迎娶尋公主的聘禮,一應禮數都十分周到,雖不敵秦國的萬兩黃金,卻也足夠豐厚,此時在宴席中亮相更是博得了趙王與王後的歡心。
妙蘭端坐着看着劉邦,雖然此人善于心計,頗有些狡猾,可卻有民心所向,看着他肯爲了自己獻上這許多的珍寶,心中也有幾分認爲此人會是一個好的歸宿。
劉邦獻禮後,妙蘭按照宮中的規矩,端起酒杯與趙國王室衆人一一話别。
“父王,母後,蘭兒此行一去相隔甚遠,還望父王與母後兀自珍重,莫要蘭兒挂心。”
此時妙蘭穿着一身紫色長裙盛裝,對着趙王和王後盈盈一拜,雖然明日才要遠行,可心中已是萬分不舍。
“你也好好保重,若是到了沛縣哪裏不習慣,隻管遣人告訴父王,父王爲你安排!”趙王說完,意味深長的看了劉邦一眼,才喝下杯中酒。
之後,妙蘭又按照各人的席位,逐一話别,一直到她緩步走向張天與趙雪尋面前。
她看着天陽仔仔細細的将尋姐姐喜愛吃的菜肴,細心地分成一小塊,再一手夾着菜,一手捧着絹子,送到她的嘴邊。
雪尋一看,自是張了嘴,歡歡樂樂的吃了下去。
二人之間依戀的氛圍入了妙蘭眼中,既溫馨,又羨慕。
隻是如今她終究要嫁去沛縣,想到天陽爲雪尋的種種付出,妙蘭忽然覺得,與其繼續糾纏,不如笑着離開……
念及此,她在張天陽面前站定,微笑着舉杯,心中卻是一片苦澀,“表兄,如今你這樣照顧尋姐姐,隻怕是不好娶得親咯。”
張天陽聞言,先是擦了擦雪尋的嘴角,才舉杯起身對妙蘭說:“天陽本就無心他人……”
說罷,想起之前妙蘭對他的情誼,隻覺得這話可能有些重了,又有些尴尬的開口道:“此去沛縣,你還要多加小心,照顧好自己。”
妙蘭将張天陽的神色看在眼裏,低下頭悄悄的咬起嘴唇,過了片刻才呼出一口氣,又擡起頭意盈盈的看着他。
“蘭兒走後,表兄也不要隻顧着尋姐姐的身子,你當日損耗太重,自己也應多注意些。”
席間本就有樂人舞姬表演助興,二人聲音也不大,這些話自是沒有落入旁人耳朵裏去。
以爲妙蘭已經解開了心結,張天陽心中暢快,對着她舉杯道:“多謝!”
妙蘭也随着張天陽的動作飲了酒,忽然看見她腰間的玉佩,想起尋姐姐似乎也有一塊,隻是,有一段時間沒瞧見她佩戴了,莫不是送給了天陽?
妙蘭擡眸望着天陽,開口問道:“表兄這玉佩好生精緻,能否送給蘭兒留作紀念?”
聞言,張天陽低頭将玉佩拿在手中,想起闊别多年後,在将軍府中與雪尋重逢的情景,那時候她竟然能偷偷從他身上拿走這塊玉佩!并且通過這枚玉佩,找到了他這私闖将軍府的人!
想到心中人兒的機敏,天陽不由得笑了笑,這才轉頭看向妙蘭,解釋道:“這玉佩是我娘親家中祖傳的,恐怕不好給你。”
隻是雪尋的玉佩,似乎已經送給了項羽……想到此處,天陽心下黯然,歎氣一聲。
“原來如此……”那也就是嘉夫人祖傳的了?怪不得趙雪尋也有!
随即妙蘭眨了眨眼,又道:“那這下面的玉墜,總能送與蘭兒罷!”
看了看玉佩下面的墜子,張天陽一笑,當即取了下來,遞與妙蘭,“便當做表兄給蘭兒的新婚賀禮!”
接過玉墜,妙蘭看着張天陽,似要将眼前這個男人的眼角眉梢,身形輪廓都刻入心中一般,既然此生與他再是無緣,能留下此物當作念想,也是好的……
她緊緊的握住玉墜,道過謝,才依依不舍的回到了坐席中。
……
清晨時分,晨曦的陽光從折射進寝宮内,微涼的風伴着院中百花的香味迎面而來。
一夜過去,趙妙蘭早早的便起身梳妝。
雖然此次成婚有些倉促,加上劉邦早有結妻子,所以一路上都不以大婚儀仗出行,但在妙蘭離開趙宮時,仍是着了嫁衣。
宮門處,趙王、王後立于王室衆人之,盛裝的趙妙蘭在月芽兒的攙扶下對着二人及身後的趙宮三跪九叩,聽着耳畔祝詞陣陣,心中卻無半點待嫁的喜悅,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舍之情。
王後手持鳳簪爲蘭公主行束禮,以示她已有婚配,不再是閨閣少女。
行禮完畢,王後拉着妙蘭的手,看着長在膝下的女兒長大成人,穿上嫁衣,心頭又是欣慰,又是不舍。
擡頭望向長長的陪嫁隊伍,深知此次一别可能永生不能再見,不禁落下淚來。
“母後……”妙蘭見王後落淚,想伸手爲她擦拭,自己卻也跟着傷感起來,清澈的眼瞳不禁潸然淚下。
“蘭兒,以後母後不在身邊,萬事皆莫大意!後宮中人都攻于心計,千萬要好自爲之呀!”王後哭了一會兒,顫着聲告誡道。
此刻,她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母,隻是一位即将和女兒訣别的普通母親罷了!
“蘭兒知道,母後不要哭了,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以後蘭兒會想辦法回趙宮來看您的!”
妙蘭輕輕地爲王後拭擦着眼淚,自知這些年的嬌寵都來自于眼前這個女人的寵愛,以後獨自一人,再也不能這般任性了。
二人還要說什麽,趙王卻開口道:“王後,别誤了吉時!”
王後看了看天色,隻得重重握了握妙蘭的手,随即緩緩放開。妙蘭又對着王後跪地磕了三個響頭,才回身攀上馬車。
見妙蘭上車,劉邦也上前來對着趙王、王後鞠了一躬,随即下令啓程。
一時間馬車車輪滾動,陪嫁的衆人也紛紛邁步,一直到長長的隊伍走得沒了影,王後仍在原地張望。
“母後,回去吧,不要傷了身子。”見狀,趙柯啓走到王後身邊,攙扶着她。
隻是這一會,他竟覺得自己母後的身形都有些佝偻了!想到她對蘭妹妹的一向寵愛,深知妙蘭這一去,母後的心也跟着去了……
蘭公主出嫁的第二日,章邯便收到秦皇的傳書,隻道:“尋公主既然失憶瘋癫,預言已破,不可娶。”
随即,章邯向趙王辭行,趙王故意詢問求親之事,章邯便将傳書上的話說了出來。
一時間衆公子也紛紛向趙王辭行,不過半日,擁擠了三月有餘的趙王宮便恢複如常。
此時張天陽帶着趙雪尋飛身上了宮牆,看到遠去的一行行車隊,心中不由得暗暗慶幸。
雖然雪尋受了些苦,卻解了得天下的預言,否則此番章邯回秦宮時,隻恐怕雪尋也在其列!
“天陽,好高啊!”
懷中的雪尋拽着張天陽的衣襟,望着宮牆上的景色,雖然有些怕高,可是她隻覺得新奇無比,興奮得跳了起來。
張天陽看着這樣的雪尋,忽然溫柔一笑,今後,他再也不用擔心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