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傳言（上）
今日倒也不知是何緣故，鹹陽城的上空竟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鴿子。
古有傳言說，天有異象，必會有天災的懲罰，而此時這樣的景象便是天災到來前的征兆。
然而，更爲怪異的是，這些鴿子所到之處，都會丢下了寫有字的錦帛。
錦帛上，是尤爲清晰的幾個大字：“尋公主并未瘋癫，得趙雪尋者得天下！”
不到一會兒的時間，這件事就傳遍了整個鹹陽，乃至整個天下。
既然傳遍了天下，那豈有常山不知道的道理？
……
水謝涼亭、亭台花苑，曲廊回榭，九曲橋下，朵朵蓮花濯洗清漣，婉約輕搖，秀美飽滿。
常山的蓮花雖然綻放如此之美，到底也比不上江南的蓮花。
趙雪尋早就聽說江南蓮亭亭玉立，灼灼其華，飄逸高潔，隻可惜也沒能看見過一次。
想到這些，雪尋不免歎息了一聲。忽的，身後似乎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雪尋下意識地回過頭，隻看見小魚兒正站在自己的身後，呼呼喘着大氣。
“生了何事，你竟跑的如此焦急？”雪尋清秀的眉頭稍稍皺了皺，不解地問道。
小魚兒一邊喘氣，一邊焦急地說：“公主不好了……現如今關于您得天下的預言已經傳遍了幾個國家，而且還鬧的比之前更沸沸揚揚呢！”
雪尋的臉色忽然蒼白起來，她明白此事的重要性，若是常山的人知道也就罷了，偏偏她沒失憶的事傳便了天下，若是秦皇嬴政又要以此爲借口挑起戰争，恐怕會給常山帶來災難……
她沉默了一會兒，驟然擡頭看着小魚兒，“天陽呢？他現在在哪裏？”
小魚兒想了想，回答道：“應該在議事殿中，爲了這件事情，常山王正召集了群臣想法子。”
還沒等小魚兒反應過來，雪尋就已經往議事殿的方西跑去，小魚兒連忙跟上了她。
……
到了議事殿，趙雪尋已經顧不上什麽禮儀，她直接推門闖了進去，門口的兩個侍衛準備想攔下她，隻可惜已經晚了。
看着破門而入的雪尋，張天陽不禁愣了愣。
“還請常山王恕罪，屬下沒能攔住她，就讓她闖了進來。”
天陽狹長的眼底透出銳利的光芒，遞了一個眼神給侍衛，示意他們下去。
待侍衛們出去以後，天陽才快步走到了雪尋的面前，看着她滿臉焦急的神色，擔憂地問道:“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現在整個天下都知道我是裝病的,我如果繼續留在這裏，勢必會讓你身處困境，而我不希望你因此事受到牽連，所以……我要回趙國！”
這也是雪尋唯一想到，能讓張天陽脫離危險，避免衆人非議的辦法。
張天陽微微愣神，他知道雪尋所言不虛，常山不是能長待之地，但是，他更放心不下雪尋回趙宮！
天陽看着眼前這個瑩然如玉的女孩，俊美無俦的面容肅若寒星，問道：“你當真要回趙國？”
雪尋睜大了一雙靜谧如水剪瞳，聲音清冽如冰，決絕地回答：“當真！”
天陽點點頭，像是做了什麽決定。最後，隻聽見他說，“那好，我和你一起回去。”
雪尋一愣，又想到一件極爲重要的事情，便道：“常山還有很多事務需要你來打理，如果你這個時候陪我回去了，那大臣們豈不是會說你……”
話語未完，天陽俊逸的容顔透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說我什麽？貪圖美色？”
雪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柔柔地展顔一笑，似乎覺得有些尴尬。但這個笑容卻如桃花初綻，落入了張天陽柔情的眼中。
常山王張天陽向來勤政愛民，睿智冷靜，又怎麽會因爲女子而誤了大事？此番回趙宮，他也定是有了長遠的打算。
雪尋突然想到了什麽，猶豫了許久，才說：“天陽，你不覺得此事有些蹊跷嗎？畢竟我裝病這件事隻有常山的人知道……”
餘下的話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可張天陽已經明白了她心中所指。
“你是懷疑這件事是我們周圍的人故意洩露出去的？”
雪尋沒有肯定，但也沒有否定，畢竟此事隻是猜測而已。
天陽心裏何嘗不知，隻是他不願去想，更不願去查……能留在他身邊多年的人，都是盡心盡力守護着常山，可以信任的。
隻不過人心終究難測，他隻希望，自己所在乎的人，始終能真情不變！
……
燭火搖曳中，金獸爐裏的雨凝香撲面而來。趙雪尋穿着一身碧綠的長裙坐在軟榻上，瑩白的輕紗曳曳及地。
小魚兒站在床榻邊，爲雪尋整理着一件又一件衣裙。
自從聽說了要回趙國，小魚兒臉上的笑容就一直沒有消融過，“公主，明天就回趙國了，您不開心嗎？”
“這次回去，不知道要給父王添多大的麻煩……”雪尋白皙若雪的臉上透出點點擔憂，她何嘗不想念趙宮中的親人？隻是，此行是吉是兇，她沒有把握。
小魚兒立馬就聽懂了雪尋話裏的意思，她也開始不安起來，“公主是怕他國之人再來提親？”
其實提親倒不是令雪尋擔心的事情，她真正擔憂的事情是，倘若趙國一旦拒絕了提親，他國的狼子野心是誰也想不到的。
“得趙雪尋者得天下”的預言，對于諸國有着極大的吸引力，更可能因爲這一句話，而成爲諸國相争的借口！
秦皇嬴政一直想一統天下，他哪裏能容忍這樣的女子落入他國之手？說不定待哪天趙國防不勝防的時候，秦軍就會來攻城……
這一晚僅僅是爲了這一件事情，雪尋便一夜未眠。
……
清曦晨風，微涼的風伴着院中百花的香味迎面而來。
趙雪尋靜靜地坐在梳妝鏡前，小魚兒正替她盤着髻。
這次回宮，打扮是必不可少的，可雪尋哪兒有心思顧得上這些，她隻說了句：“和平常一樣便好。”
穿着尋常的長裙，髻也與平日裏并無兩樣，自是簡單不過，隻是奈何雪尋那張絕麗的容顔，再簡單的打扮也是姿色動人的。
出了寝宮，常山王宮門口站着的是一排排肅立的士兵。
阿信見雪尋出來，便連忙小跑上前，“公主，常山王護送您回宮的隊伍已準備完畢！咱們可以即刻啓程！”
起初，雪尋還疑惑，隻是回宮而已，爲何要帶上如此多的護衛？
可後來仔細想想，張天陽也許是怕在半路出個什麽意外，畢竟現在諸國的人都虎視眈眈地盯着趙國，盯着所謂能“得天下”的尋公主，謹慎點也是好的。
回宮的旅途中，天陽騎在俊馬之上，雪尋和小魚兒則坐在他身後的馬車之中。
這一路上倒還算是順利，沒有遇見山林中的劫匪，也沒有遇見他國前來侵犯的人。
……
趙宮這邊，趙王早已接到了趙雪尋要回宮的消息，所以早在幾日以前，就讓人守在了城門的位置。
高而厚實的城牆似乎是代表着一國的希望，都說城樓修的越高，國的希望便會越高。
可是對于雪尋而言，高高的城牆卻是代表着，也許她一生都會被禁锢在宮闱之中！
常山王的隊伍抵達宮門時已是多日之後的下午。天陽一襲黑衣蟒袍，衣袂飄飄，踩着馬鞍飛快而下。
禁衛軍将領即刻迎了上去，“恭迎尋公主、常山王回宮！”
進宮以後，馬車已經停下，雪尋心中一驚，半響也沒有下來的意思。
這幾個月來她裝作失憶，去常山遊玩，好不容易應付了秦國的求親，如今一切都被揭穿，她又要如何與父王解釋呢？
此時張天陽身着墨色鑲金勁裝，耀眼的尊貴，金黃色的夕陽映照下，他的眉宇間一片甯靜如初的光華流轉着。
他轉過身，面對遮擋馬車的紅色簾幕，聲音帶着融化冰雪的溫柔，“尋兒，我們到趙宮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慢慢地掀開了紅色的簾幕。
雪尋端端正正地坐在馬車内，她的雙手相互緊扣，烏黑的長下，那清麗白皙的面孔帶着忐忑不安的表情，愣怔地擡起如水一般的眼眸，望着爲她掀開簾幕的天陽。
“不要怕，有我在，我們進宮。”天陽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揚起笑容道，并向她伸出修長的指尖。
雪尋點點頭，也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裏，小心翼翼地從馬車裏走出來。
剛進趙宮宮門，就見王室衆人前來迎接，不僅趙王和各宮嫔妃都來了，就連太子殿下趙柯啓、二王子趙歇和三公主趙妙蘭也一一到場。
這樣的場面過于盛大了一些，反而讓雪尋有些不太習慣。
趙歇看見雪尋回來了，便興奮地跑到了她的懷裏，“尋姐姐，我每天都問父王你什麽時候可以回宮，今日你可終于回來了！”
雪尋開心地彎腰摸了摸趙歇的頭，“這才幾月不見，你竟然又長高了。”
說罷，她又擡起頭，望着正前方的父王，清秀的面容上突然有些失神。
雪尋緩緩放開了趙歇，走到趙王面前，當着衆人的面跪下說：“女兒不孝，讓父王擔心了！”
誰知，趙王還沒有開口，一旁的王後就嘲諷道：“何止讓人擔心！你這個災星此次回到趙宮，怕是又要招來禍端了。”
今日也算是親人重聚的好日子，說這樣的話難免會傷了和氣，趙柯啓連忙道：“母後！”
一旁的慧夫人也出面說：“連相士都說得尋公主得天下，當然是能振天下的福星，王後怎可妄自菲薄我們趙國？”
然而，王後卻冷哼一聲，撇了慧夫人一眼，說：“誰不知魏國滅亡，眼下秦皇虎視眈眈的就是趙國！”
這時張天陽也上前一步，同雪尋一并跪在趙王面前，“我和尋公主此次就是爲了這事而來，侄兒已召集了常山幾萬的精兵，前段時日又收了魏公子魏無忌的舊部，如今來趙宮就是爲了助趙王一臂之力!”
趙王聽了，這才露出了愉悅的笑容，俯下身子，伸手将二人攙扶起來，扭頭對身旁的柯啓說：“今日尋公主和常山王回宮，可得好好擺宴接風一番才是。”
柯啓見父王态度好轉，這才笑着應諾。
……
回宮已有幾日了，相比于常山的日子，趙宮裏就顯得格外清閑無聊。
用過午膳，趙雪尋趴在萦夢居的桌子上，百無聊賴的看着書卷。
站立在旁邊的小魚兒也覺得有些無趣，正握着手中的扇子，給雪尋扇風。
自從回了宮，二人連出去走動的次數都少了，成天待在這寝宮裏，難免會格外懷念在常山無拘無束的日子。
“天陽呢？自從回了宮，他好像很忙的樣子，最近幾日我都沒有見過他。”雪尋趴在桌子上，聲音有些迷迷糊糊。
小魚兒想了想，說：“常山王和馬将軍應該正在演武場練兵呢！”
練兵？這炎炎夏日一定很辛苦。想到這裏，雪尋忽然正坐起來，“不如咱們去膳房做點綠豆湯給天陽送去吧？”
小魚兒的臉上露出些許驚訝，清秀的眉頭輕輕一挑，高興地說道：“公主什麽時候這麽關心常山王了？”
雪尋也不回答她，直接拉着她的手就朝外面飛快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