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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最可怕的對手


張寬仁沒有在意父親最後說的話。

兩件事都無法改變,現在翠竹坪裏不是他說話算數,所以他隻能呆在家裏;還有,月兒确實到了該嫁人的年齡。在元朝,女孩很少有過十四歲還沒許配人家,十二歲左右嫁人是常見的事。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老爺子沒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大鷹和小鷹可以及時向他傳達坪子裏的消息。

事情一步步滑向老爺子預料的方向。次日,有消息傳來,在武功山以東巡邏的鄉兵發現了山賊的蹤迹,他們被山賊襲擊,死了五六個人。那些善于在山裏狩獵的獵戶不是那麽好抓捕的,他們是長着獠牙的野獸,随時可能撲上去咬尾随者一口。

張世策不顧年後山裏發生的變化,強行派親兵前往茨坪,企圖聯合楊祝兩家攔截出山的山賊。從目前的局勢來看,外圍的追兵雖然能抓住山賊的蹤迹,但在深山老林裏對獵戶們束手無策。但茨坪加入後就不一樣了,茨坪封住下坪寨出山的道路,如果楊祝兩家願意幫忙,他們很有可能截住鄭晟。

張世策已經不再抱有救回于鳳聰的希望,但他的沒過門的夫人絕不能被山賊擄走,哪怕隻能奪回來一具屍首,他也必須要用盡全力。這是大元朝廷官兵的臉面。

武功山的鄉兵聚集後從西北方向南方移動,張世策深知茨坪寨在山賊的威脅下,未必敢幫他,唯有調動大股兵馬逼近茨坪,給茨坪寨被欺辱的鄉民一點信心。至于有多大可能性,對于一個身負奪妻之恨的人,不要跟他說理智。

春雨連綿季,張嗣山奉命率茨坪寨四百兵丁加入行軍隊伍,向茨坪方向進軍。

張寬仁坐在書桌前,後背靠在椅子上,一卷書卷蓋在臉上,他視線的餘光從縫隙中看向窗戶外。

霧氣在蕉葉上緩慢的凝結成水珠,滴落而下。天氣很潮濕,到采摘春茶的時節了。往年此時,翠竹坪裏到處是販賣春茶的商販。今年……?戰争開始了。可是每年張家一大半的收入來自山貨。

外面已天翻地覆,他哪裏還有心情看書。鄭晟此次行動之前竟然沒有向他透露一點消息,讓他惴惴不安。

鄭晟劫持了于鳳聰做什麽?原因顯而易見。聽說一向冷靜的張世策已經連續兩個夜晚沒有睡覺,奪其所愛方能亂其心志。他雖然沒有确切的消息,但猜茨坪寨那裏十有八九是個陷阱。去年杜恭就是在那裏被誘騙折戟丢掉了性命,今年鄭晟用更狠辣的招數讓另一個漢軍千戶失去了理智。

這是鄭晟慣用的計策,否則他怎會費盡心機,以身涉險。難道他想搶于鳳聰爲壓寨夫人?張寬仁無聲的笑。臉部肌肉的松動讓書卷失去平衡,斜滑向他的胸口。

他聽說過溫湯于家的大小姐,有好事者曾經把他與于家小姐相提并論。于鳳聰長相俊美,英氣勃勃,但是他不喜歡強勢的女人,所以,他認爲鄭晟也不會在乎這種女人。

“少爺,少爺。”小鷹走到走廊下,正在清除木屐下的淤泥,不敢弄髒了書房的地面。但是看他的模樣,分明是有很緊急的事情。

“怎麽了?”

“張月兒,”小鷹氣喘籲籲,“月兒要見你,怎麽也攔不住。”

張寬仁拿起書放上桌面,想起父親前日對自己說過的話,“有什麽事?帶她進來。”

小鷹停止了扒鞋底的泥巴,轉身朝外走去。片刻之後,他領着一個少女走進來。張月兒身穿粗布麻衣,兩隻手緊攥在身前,低垂的睫毛忽閃忽閃的。

月兒帶着哭腔:“少爺,求求你,替我向老爺求求情,我不要嫁人。”

“嫁人,”張寬仁走出來,“老太爺把你許配給誰了?”

張月兒來翠竹坪後一直在張家爲奴仆,做一些女工雜活。張金寶在時很照顧她,張金寶走後,張寬仁曾對管家提及過張月兒,但他的身份不可能對一個下人太關注。

小鷹嘴快:“張泰然!”

張寬仁知道這個人,是張家護衛中的小頭目,也算是後起之秀,老爺子不算虧待月兒。

“怎麽,你不願意嗎?”

“我不願意!”張月兒的眼神怯生生的,但聲音非常堅定。

張寬仁看女孩的模樣,感覺異常棘手,“你是有什麽想好的人麽,可以告訴我,我去找老爺說。”

月兒的臉上泛出兩片紅暈:“沒有。”

小鷹笑着插嘴:“女人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

張月兒咬的嘴唇出血,顫聲道:“不,我不要嫁人。”

“女人都要嫁人的,老爺給你挑了個不錯的夫婿。”張寬仁有點無奈。他不是張金寶,不與月兒沾親帶故,他帶回月兒,把她在張家安頓好,便算是已經費了心思。眼下羅霄山的局勢非常緊張,張家的鄉兵正在走向陷阱,他沒有空暇去猜一個女孩的心思。

張月兒滴下兩顆淚珠,斬金截鐵:“我不要嫁人!”

張寬仁見女孩強行鼓起勇氣的模樣,想起埋在山裏草坡下的屍骨,心中忽的一軟,“你既然不想,我跟老爺說一下,先不着急嫁人,你先回去吧。”

“少爺真的幫我說麽?”月兒将信将疑。

小鷹插嘴:“少爺這麽會騙你。”

張月兒屈身福了一福,“多謝少爺。”扭腰款步出門而去。

眼見張月兒走遠,張寬仁無奈的搖搖頭,很快又把心思收回到羅霄山的局勢上。如果茨坪是陷阱,各村寨鄉兵冒失進軍極可能會損失慘重。這次張世策莽撞的調集兵馬,有無數破綻。

首先敵我不明,茨坪寨現在究竟站在哪一邊尚不清楚。在張寬仁看來,茨坪寨站在彌勒教的一邊比站在官兵這邊可能性更大。

再者,敵我實力強弱分明。幾千官兵進山剿殺不了山賊,他絕不會以爲幾十個山寨湊成一兩千人馬能對付得了兇殘的盜賊。

最後,兵書上常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次張世策調兵很急,各家土圍子的鄉兵自行帶了一些糧食,但肯定撐不過十天。如果聽張世策的命令貿然進軍茨坪寨,得不到補給,到時候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還有,眼下正是春荒季節,張世策調走大批青壯,各家族長隻是不敢在氣頭上反對他,哪裏有人心甘情願陪着他瘋。

說到底,被搶走的是别人的媳婦,旁觀者不心疼,張寬仁也一樣。他甚至樂意見到張世策吃癟。

想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他決定去找父親把事情說明白。如果能讓翠竹坪的兵馬撤回來,他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他無法心安理得的看着家族中的精銳墜入陷阱。以他對鄭晟的了解,彌勒教人絕不會因爲對面是翠竹坪的人留情。

辰時,吃完早飯後,張寬仁走向父親的書房。他們父子二人縱有再多的矛盾,但終究還是父子。

張嗣博正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哼小曲,兩個丫頭分左右而站,輕柔的捏着他的肩膀。見兒子進來,他擺手命侍女退下,臉色陰下來問:“又有何事?”

張寬仁把自己的擔心叙述了一遍,他做事素來精細,張嗣博認真的聽着,不斷點頭。如果不是兒子暗中勾結彌勒教人,他怎麽會把兒子閑置在家中。

“你言之有理,張千戶此番确實是失去了理智,但……”他口氣頗是爲難,“要想調集張家兵馬回來,除非與張千戶撕破臉。翠竹坪的兵一撤,其他家的土圍子一定跟風,我們與張千戶這個仇就結定了,豈不是讓我們去年的功夫全費了。”

張寬仁難以理解,“張世策戰敗了,是跟杜恭一個下場,還怕跟他結仇麽?”

“可是我們回來了,他手裏沒兵不敢去茨坪,就不會敗了。”

張寬仁沉思片刻:“山裏的局勢誰也弄不清楚,還有一個理由撤兵,就說有大股山賊從東北方向出山威脅翠竹坪。”

“大股山賊?”老頭子一拍大腿,“對啊,這邊還有個坐山虎,羅霄山裏這麽一曲大戲,他怎麽可能置身事外。聽你這麽一說,我還真覺得翠竹坪有點危險。”

“但坐山虎與彌勒教矛盾重重,就差撕破臉了,”張寬仁心中忽然冰冷一片。如此此番彌勒教和坐山虎聯手,羅霄山周邊的土圍子和官兵幾乎就是送入虎口的羊。兩家聯手擊敗張世策後,武功山還有誰敢對山賊無禮,翠竹坪隻怕也不得不低頭。

“難怪鄭晟沒有事先向我透露消息,原來他是連翠竹坪也算計進去了。”張寬仁像吃了一顆老鼠屎般難受,他幫了鄭晟那麽多,沒想到鄭晟最終算計到翠竹坪頭上。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翠竹坪和茨坪是羅霄山最便捷的兩個出口,鄭晟征服了茨坪,必然要對翠竹坪施加壓力,甚至兵戎相見。

張嗣博對鄭晟不熟悉,沒兒子想的深。

張寬仁不敢再耽誤片刻,進言道:“爹,馬上要把把坪子裏和明月山周邊的青壯集合起來,另派人入山查探坐山虎的動靜。”

最了解你的朋友,才是你最可怕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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