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第268章 交鋒


“嘿,把我的牛乳酪拿過來!”鄭晟對着帳篷外面喊。

“好了,就來了,”一個卷頭發長着一雙漂亮的如藍寶石般眼睛的小夥子怯生生回答。穆爾西找了一個表面黑乎乎的木盤子,手忙腳亂的端上四份乳酪,端着木盤向大帳裏走去。

一個月前,他被從俘虜營裏跳出來養馬,在幫着給奶牛擠奶的時候糊裏糊塗的被宗主挑中,成爲了教宗府的侍從,隻有宗主準備奶制品和牛羊肉。

軍中諸将都不明白鄭晟爲什麽要挑一個色目人當做随從,而且還是負責飲食。這太危險了,王中坤甚至于鳳聰都勸過鄭晟,但如從前無數次一樣,鄭晟做出的決定是不可更改的。

穆爾西慌慌張張的撞進帳篷,裏面圍着桌子坐着四個人。正對着他的是宗主,右手邊是一個長相兇惡的漢子,是要招待的客人;左手邊是個中年男人,有着毒蛇一般的眼神,他經常發現這個人站在無人留意的角落裏注視着他的動作。背向他的人一身白衣,無路對誰說話都很和氣,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壓力。

他端着木盤子走過去,先把裝滿乳酪的碗放在鄭晟面前,再從右邊轉過去,最後站在王中坤身後。

“師弟,沒有什麽招待你的,我們沒有你們在江北打的好,已經攻下來武昌這樣的堅城。”鄭晟還不确定鄒普勝有沒有攻下武昌,但從王中坤禀告的消息看,應該就在這幾日了,武昌城是守不住的。

“這乳酪很好!”鄭晟舀了一勺在放進嘴裏,品味着帶有點膻味的甘甜。

項普略擡起頭,正好對視上穆爾西湛藍色的眼睛,他拿起勺子在碗裏輕輕攪動,沒急于品嘗,問:“他是色目人?”

鄭晟道:“是色目人,我俘虜了許多色目人,大多數在羅霄山裏挖坑,也有人給我們養馬。”

王中坤厭惡的瞥了穆爾西一眼,輕聲喝道;“出去。”

穆爾西像隻受驚的兔子竄出帳篷。

“不要吓唬他,”鄭晟輕輕的攪動乳酪,“我們遲早要學會與色目人打交道,我們殺不光天下的色目人,嗯,……也殺不光蒙古人。”

王中坤和張寬仁都聞到了一股特别的意思。

項普略反駁:“可是,我們所有的災難都來自蒙古人。”這是聖教的宣言,是鄭晟曾經面對成千山民親口說過的話。

“是的,災難來自蒙古人,但也來自我們自己。”鄭晟繼續品嘗乳酪,“師父同意了,我不會拒絕。徐壽輝是我們的皇帝,我認同他,如果我們不能共同合力對付蒙古人,未來再有禍事,就是我們咎由自取。”

項普略松了口氣,四個人坐在這裏聊了半個時辰,他想說的話始終開口,還是鄭晟自己先說了出來。他主動請纓,進了鄭晟的帳篷說不出話來。在他看來,師父、鄒普勝和項普天太過分了,紅巾軍在羅霄山裏做出了巨大的犧牲,牽制了中原幾乎所有的官兵,才會有彌勒教舉事如烈火燎原。

“師父要回江西。”

“我也很想師父。”鄭晟指着他面前的乳酪,“味道真的很不錯,這小色目人還是有點本事。他來自大都,他的父親是個賭鬼,輸光了錢被人打死了,他的母親在大都靠給人家洗衣服爲生。他告訴我,大都有許多窮困的蒙古人,在草原遭了災逃荒來大都,後來都餓死在那裏了。”

項普略往嘴裏放了一勺乳酪,不知道鄭晟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我想說無論是什麽人,我們聖教說人生而平等,色目人也一樣。”鄭晟想了想,“在戰場上俘獲的人除外,他們是有價格的。”

“不要再說什麽聖教,”項普略暴躁起來,“我們起兵是爲了驅走鞑子。”

“是的,我們是要驅走鞑子,但你可以去問問師父和鄒普勝,問問他們有多少豪強富戶投靠了義軍,沒有!”鄭晟搖着頭,“彌勒教的旗幟舉起來就放不下去,就像我的聖教,舉起旗子來再放下,身邊的人就散了。”

他已經說的很清楚,項普略明白了,聖教看似脫胎于彌勒教,其實完全不同。山民不出因爲拜彌勒佛想往生淨土才在戰場那麽勇猛的,紅巾軍士卒不是因爲祈求天下淨土才能保持良好的軍紀。聖教弟子親如兄弟姐妹,這是一種自豪感,成爲聖教信徒的自豪感。他已經無法罷手。

彌勒教必須回頭,隻靠拜神佛隻能吸引一部分最窮困的流民,地主豪強是不相信那一套的。聖教也要變,但根基不會變,鄭晟不是無緣無故的收一個色目人在身邊爲随從。但彌勒教需要變的東西更多,這是目前“彭黨”弟子不願意接受的。

“我不會放棄南昌!”鄭晟再次提到另一個問題,“五天後,我會向南昌進軍。”他需要五天來準攻打南昌的糧食。

項普略粗聲粗氣的說話:“你說過你承認武昌城裏的皇帝,他讓項普天掌管江西。”

“不要以爲自稱皇帝了,就可以号令天下,要說皇帝,大都裏也有一個,說話比武昌城裏的那個管用,淮西很快也會有一個,你們會各自爲戰,然後一個個被大都裏的那個擊敗。”鄭晟說話非常不客氣,更談不上恭敬。

“彭黨”令他失望極了,這麽着急稱帝的等于與淮西彌勒教從盟友變成了對手。他想不到鄒普勝着急推舉徐壽輝爲帝是針對他的,否則真會笑死。

鄭晟敲了敲空碗:“師弟,你來了就好吃好喝,戰場上的事情憑借刀劍解決,南昌還在鞑子手裏,誰取下來歸誰。”

項普略失望之極,苦笑道:“我們真要在戰場上相見嗎?爲什麽我們起兵反鞑子,還沒打幾場勝仗就要手足相殘。”

“所以,我說我們所有的災難也都來源我們自己。”鄭晟推開桌子站起來,“但我們的力量也來自于我們自己,我們聖教弟子不向一個皇帝跪拜,我們隻拜祭天地日月祖先。”

他的聲音中高亢,激情四蕩,饒是王中坤和張寬仁認爲這句話裏有許多虛假的意思,仍然覺得心情激蕩。

“宗主,還是那麽擅長蠱惑人心啊!”張世策在心裏感慨。無論真假,宗主描述的那個世界是如此令人向往,在聖教的典籍裏,宗主描述的非常清楚,好像他自己親身經曆過。

這是一場不歡而散的會面,項普略沒有責怪鄭晟不給自己情面。戰場不講情面,他這輩子已經下決心追随師父,他日與鄭晟在戰場相見也不會手下留情。

但他找鄭晟要了七八本刻印的聖教典籍帶回去。他目不識丁,隻會在戰場上悍不畏死的沖鋒,但他崇敬會讀書寫字的人,舉事不久就給他兒子找了個秀才當老師。

很少有人注意到,羅霄山周圍正在發生着變化。這裏曾經與官兵有過勾搭的莊園被拆散,土地分給了流民。每個村子都會有聖教的教士進駐,宣講聖教的教義。

兩天後,項普略離去,紅巾軍幾乎同時出動。斥候探明了況普天領着一萬兵馬駐紮在袁州城西邊角,鄭晟下令張寬仁領兵放開袁州,繞道向南昌進軍。他自己則留在袁州,等彭祖師到來。“彭黨”中能讓他賣點情面的也隻有彭瑩玉了。

江西行省的官兵幾乎全部撤去南昌了,沿途的縣城多數不戰而降。張寬仁一路沒打幾仗,但留下兵馬護送聖教信徒在各地傳教。紅巾軍秋毫無犯,沒有去侵擾各地的地主莊園,隻是把縣城和府城裏的糧食拿出來赈濟受了旱災的百姓。然而多數糧食都被帶走了,剩下來的一點點東西扣除軍糧後如車水杯薪。

滿都拉圖和張世策在袁州城做好随時逃走的準備,但紅巾軍仿佛是爲了多吓唬他們幾天,遲遲不來。

況普天帶着一萬老弱殘兵,不敢主動進攻袁州城,隻能豎起彭祖師的名号,召集袁州的彌勒教信徒來投。短短數日,就有四五千人來投,不得不說,彭瑩玉在袁州傳教幾十年,在這裏影響極大。

第四日,況普天忽然率一萬多彌勒教義軍南下,從袁州城的城牆經過,竟然攻占了幾座莊園,攔在紅巾軍本營與張寬仁兵馬的道路上。這突入起來的舉動讓鄭晟摸不到頭腦,況普天那一萬多流民般的隊伍不夠紅巾軍塞牙縫的,不去攻打袁州,敢來找他麻煩。

況普天雖然聽周修永的建議出兵威懾鄭晟,但心裏一點底也沒有,做好如果紅巾軍真動手立刻掉頭逃跑的準備。反正打也打不過,直接逃跑也不丢人。

鄭晟派王中坤前去交涉,想着都是彌勒教人好說話。

沒想到況普天把王中坤一頓訓斥,說他吃裏扒外,背叛彌勒教和彭祖師,讓王中坤吃了一鼻子灰回來。

王中坤受了氣,會來不再掩飾,把經過如實說了,鄭晟聞言大怒,這是在仗着他的好心在欺負人嗎?

盛怒之後,他知道仍然不能對況普天動手。現在這局勢,誰先忍不住動手了,誰就失去了理。這不是玩陰謀詭計能騙過去,彭祖師的一雙眼睛雪亮,最恨弟子間同室操戈。他和鄒普勝,誰失去了彭祖師的支持,都是巨大的麻煩。如果引的江北彌勒教義軍南下與紅巾軍打起來,豈不是讓天下人看笑話。

“不要理他,通往南昌的道路有幾十條,他都能攔住?”況普天的行徑讓鄭晟更加下定了決心。

九月中旬,聖教紅巾軍宗主鄭晟親自率五千精銳,追上先行出發的張寬仁,直奔南昌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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