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憲與宋濂見面過後兩日,便收拾行囊,帶了兩個文書,又有二十個甲士随行護衛,渡江往亳州方向而去。
從應天府渡江,對面是揚州是張士誠的勢力範圍。因天啓與張士誠在松江府摩擦不斷,楊憲按照以往使者走的道路,從馬鞍山采石矶處渡江,經過滁州北上。身爲天啓府郎中,楊憲對府主在蕪湖與朱元璋的那場大戰素有耳聞。滁州正好是朱元璋的勢力範圍。
兩個文書中有一人今年五月剛跟随使團去過亳州,對一路情況以及大宋朝廷情況比較熟悉。
臨行前,府主對他面授機宜,又給楊憲看了不少左輔衛的密報。他一路聽文書解說,一邊與密報中的内容對應起來,對大宋朝廷内争鬥情況了解的七七八八。
衆人剛渡江不久,便遇見了紅巾軍巡邏隊。
楊憲等人表明身份,巡邏的士卒立刻回去禀告。
一路沒有什麽特别之處,衆人走的不快,進入滁州地界不久,迎面來了一隊兵馬,打着“關”字旗号。
楊憲挖空腦袋也想不出來,朱元璋麾下有個姓關的将軍。
迎接的隊伍爲首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騎着一匹黃骠馬,遠遠的派人詢問道:“來的是應天府的使團嗎?”
楊憲連忙答應着。
那人在馬上拱手行禮:“在下關铎,奉平章之命前來迎接使者。”
關铎的名字楊憲是聽過的,此人是劉福通的親信。而且他聽的清楚,關铎是奉平章之命來借他的。半路截住使者,要麽是擔心有人對使團不利,要麽就是有特别的籌謀。
無論是什麽目的,楊憲先不動聲色,靜觀其變。
“見過關将軍!”他上前回禮,“有勞将軍遠行了。”他留意關铎身後緊跟着一位年青的将軍,着裝與周圍人有所不同,頭上沒有包裹紅巾。
關铎不苟言笑,闆着臉道:“平章聽說天啓使團将要到來,大宋初定,特意令我來接。”
原來是平章來接,不是小明王來接,這裏面的差别可就大了。天啓前幾次使團都沒有多少特别的收獲,楊憲心裏暗自警惕又得意,覺得此次出訪意義非凡。
說話間,他眼光不經意間看向關铎身後的年青将軍。關铎留意道他的眼神,讓出半個身位道:“這是朱元帥帳下徐将軍,平章聽說了朱元帥前段時間與天啓出現了點誤會,希望楊使能回去能向鄭府主解釋清楚。無論天完還是大宋都是受鞑子欺壓,才舉事造反的,如今蒙古人的狗皇帝還在安安穩穩坐在大都城裏,我們如果内讧豈不是讓鞑子看了笑話。”
他說話語氣波瀾不驚,平淡之極,卻讓他身後的徐達臉上一陣燥熱。
那場血戰無論是鄭晟還是朱元璋都經曆了驚魂一刻,哪裏是誤會可以搪塞過去的。楊憲不敢就此事表态,賠笑道:“在下回去一定會把平章的意思禀告府主。”
關铎帶來五百騎兵,把使團護衛在中間,一路北行。
一直到出滁州地界,朱元璋都沒有出現,隻有徐達陪同往亳州方向而去。
楊憲一路與關铎閑聊,想多打聽些大宋朝廷的動靜。但關铎和徐達都是言語很少的人,他剃頭挑子一頭熱,攀談的很累。但他并不氣餒,關铎說一句,他說十句,把劉福通在朝廷中的處境問了個七七八八。從去年冬天,紅巾軍在中原擊敗脫脫的百萬元軍後,劉福通無時無刻不想着北伐。但小明王聽信丞相杜遵道之言,劉福通一直不能如意。
兩日後,衆人進入亳州地界。
關铎沒有帶楊憲入城拜見小明王,一行人反而往西南方向而去。
此時,楊憲嘴巴變的緊起來,不多問一句。
今年以來,杜遵道以劉福通權勢過大,無法制衡爲理由,說服小明王不斷剝離他的兵權。八月以後,劉福通出亳州城,再也沒有回去過。但此番舉措更坐實了他桀骜不馴的罪名,朝中已經有說要撤去他平章官職的說法。劉福通出走亳州城後,一直呆在亳州西的鹿邑縣城。
衆人往西南方向走了半天,前面正是鹿邑縣。
楊憲到了亳州沒見到小明王,先被帶到劉福通處,心裏也很忐忑不安。前幾個使團私下裏也拜見過劉福通,但還從來沒有如此無禮過。但他想着鄭晟的囑托,任關铎怎麽做,不發出半句質疑聲。
衆人進了鹿邑縣城,街道中很是熱鬧。楊憲四下觀望,覺得這裏很亂,街道中馬匹衆多,不像個縣城,倒像個兵營。
關铎現在才想起來安慰他,道:“楊使不必驚慌,平章大人想先見見你,明日再與你同去拜見明王。”
“嗯,也好。”楊憲答應。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徐達忽然問:“楊使可知道我家元帥對府主的承諾?”
這一路關铎還回了幾句話與楊憲攀談,徐達近似于一個木頭疙瘩,忽然主動與楊憲說話。他先是一愣,搖頭道:“在下并不知曉。”
徐達語塞,才發現鄭晟真的沒把朱元璋當回事。他暗自慶幸,但有些忿怒,不願惹人注意和被人輕視是兩回事。楊憲不知道口頭盟約内容,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發呆的功夫,關铎叫楊憲跟上去,他再想說話已經沒了機會。
關铎領着衆人徑直走向縣衙。
往裏走後,路上的紅巾軍兵士見見多了起來,見了關铎一一行禮,看上去他在這裏威望很高。
衆人到了府衙大門,守衛往裏通報,裏面很快傳來命令,請關铎帶使者入内。
徐達和使團其他人留在大門外,隻關铎和楊憲兩個人走進去。
關铎走在前面,進門時楊憲刻意挺直腰闆,想着不能墜了府主的威嚴。縣衙大堂裏空蕩蕩的,與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當中大刺刺坐着一個黑臉漢子,頭上紮着紅巾。
“見過平章大人。”關铎上前行禮。
這就是劉福通啊,楊憲擡頭看,覺得如戲裏黑臉的包公一般,也跟在關铎身後行禮:“見過平章大人。”
“你是第一次出使亳州?”劉福通聲音洪亮,道:“鄭府主終于知道派了個生人過來。”
生人?楊憲旋即明白劉福通說自己與彌勒教沒有幹系。但這是什麽意思。
他正在揣測間,劉福通忽然饒有興趣的問道:“前些日子,府主與朱元璋打了一仗,府主奔襲百裏救出夫人,亳州傳得沸沸揚揚。”
楊憲臉上露出怒意,道:“平章大人此話差矣。朱元璋擅自渡江偷襲蕪湖,圍困府主夫人,殺我兵士五百人,在下奉命來見小明王正是爲了此事。如果大宋不給一個明白的說法,百萬天啓将士不能任由府主受辱。”
他忽然見變得怒氣沖沖,言辭激烈,讓縣衙中那兩人很是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