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第450章 洩密


道路在連綿的山嶺中蜿蜒,秋日的景象一天一個模樣,楊憲記得來的時候這片山嶺還是一片斑駁,此刻兩邊樹林已變成鋪天蓋地的黃色。

“三天後,我們就回到應天府了。”楊憲往南邊眺望。天空中,一群大雁一會排成“一”字,一會排成“人”字,正在往南飛。

北方的天正在變冷啊,他縮了縮脖子。

離開亳州已經兩天,使團回應天府時,劉福通不再派人護送。亳州兵變結束,大宋朝政權力關系理順後,不會再有人威脅到北來使團的安全。

徐達駕馬跟在他左手側,聽他說到歸期,指向遠處的山嶺,道:“今日便可到達滁州。”

他二人同去亳州,又同行歸來。以楊憲揣測人心的本事,面對徐達竟然一無所獲。

因爲這個年輕的将軍實在寡言的令人無計可施。這應該是他半個時辰說的第一句話吧,楊憲默默的想,現在他已經不再奢求能從徐達口中套取朱元璋軍内部消息。

一行人馬徐徐往南行走,天色将晚時到達滁州地界。

楊憲正在想着将在何處借宿逗留一夜時,遠處樹林忽然撲騰起一群飛鳥。

衆人往那邊仔細看,才發現火紅的楓樹林中立着幾面旗幟。

徐達指向旗幟處,道:“楊使,我家都元帥知道你今日歸去,在前面等候。”

楊憲微微一愣,心想原來你這個看上去木讷的人也不老實,暗地往回送消息。他此番出行順風順水達成盟約,難免有些得意。一路走來,他心裏牽挂的不是大宋的形勢,就是應天府的政局,就沒有往深處想,朱元璋怎麽可能派出徐達這麽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人陪他到亳州。

如果按照楊憲本意,他不想與朱元璋見面。朱元璋是偷襲過府主夫人的仇敵,而且還能夠在府主兵鋒下全身而退,被劉福通全力袒護。他隐隐覺得這位素未謀面的紅巾軍都元帥很危險。但現在人家攔在必經之路上,堅決不見說不過去。

他擡手道:“那就請徐将軍領路。”

衆人往前又走了半個時辰。

西邊天空的晚霞色彩絢麗,像燃起一片大火。

滁州軍的兵營藏在個楓樹林裏,井井有序。離兵營兩裏路遠,道邊停着二三十個人。

徐達輕輕拍馬先奔過去,等楊憲等人慢悠悠走到近前,他指着當中兩眼微凹,兩邊臉頰有些微黃色胡須的年輕人引薦道:“楊使,這便是都元帥。”

楊憲仔細打量朱元璋,也不說話,也不見禮。

朱元璋微微一笑,在馬上拱手道:“恭喜楊使大功告成,使大宋與天啓結盟。”

楊憲眉頭微皺,心裏有些不痛快,劉福通這麽快就把結盟的消息告訴朱元璋了嗎?他草草還禮,語中帶些譏諷,道:“府主與丞相心意相同,共擊鞑子才是舉事的初心,都元帥說對嗎?”

“正是!”朱元璋答應着,笑容稍稍收斂,指向三裏外的兵營,道:“我在兵營中已經準備好了宴席,滁州窮鄉僻野,不似應天府繁華,請楊使不要推辭。”

楊憲看這四周不會有合适借宿的地方,想到大宋與天啓結盟,朱元璋也算不上是死敵了,點頭答應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并肩南行。

朱元璋贊歎楊憲:“丞相肅清朝政後,我們這些帶兵的将軍才知道有力往哪裏使。楊使去昌邑縣城,堅定了丞相的心意啊。”他誇楊憲,也在變相爲自己先前偷襲蕪湖脫罪。杜遵道是個死人,所有的過錯都可以他身上推。

想起亳州城兵變那一幕幕,皇城前杜遵道血淋淋的人頭,楊憲頭腦清醒,搖頭否認道:“我隻是天啓的使者,豈能影響劉丞相。”

兩人一路說些亳州城兵變時的情形。

朱元璋雖然當時人不在亳州,但說起亳州城中中種種,如親眼見到一般,令楊憲暗自稱奇。

“是徐達往滁州秘密傳遞的消息嗎?”楊憲禁不住扭頭掃了一眼跟在朱元璋身後的寡言将軍,心裏很不信徐達有這麽大的本事。因爲寡言的人很難描述那麽生動的場景。

衆人走到兵營門口時,他已對朱元璋刮目相看,此人絕對不簡單。

來之前,他把朱元璋項上人頭作爲出使的目标之一。如果能把朱元璋的人頭帶回去,在府主和夫人眼裏,絕代是天大的功勞,比那些在戰場殺敵的将軍們毫不遜色。但劉福通堅決的态度,讓他明白了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放棄了。

兵營門口站了一個中年文士,儀态方正,留着一縷長須,很有名士風度。

朱元璋跳下馬,指着那人給楊憲引薦:“這是李善長,我軍中謀士。”

李善長連忙上前行禮。

楊憲在天啓中官職不大,但出使代表的是鄭晟,所到之處都很受尊重。

衆人寒暄幾句,李善長向朱元璋禀告道:“酒宴已經準備好了。”

朱元璋點點頭,向楊憲示意:“幾杯薄酒,爲楊使慶功,也賀大宋與天啓結盟。”

出使以來,楊憲一直保持警惕,擺手道:“多謝都元帥,我平生不飲酒。”

李善長賠笑勸道:“在下也極少飲酒。但今日之喜,不是尋常之喜。前日,我家元帥聽了杜遵道的亂命,差點在蕪湖鑄成大錯。楊使此行,洗去了我家元帥最大的憂患,我等感激不盡,在下是一定要表達謝意的。”

楊憲連連擺手,道:“飲酒就免了。”

衆人說話間已經走進兵營,楊憲便見營帳都是依托山勢而立。雖然是臨時立營,但外圍的栅欄,路口的鹿角一處不差。

幾百步外山腳下一大片空地,中軍大帳便立在那裏,帳中火把通明。

在楊憲不留意時,朱元璋與徐達悄然離開,李善長領着十幾人簇擁着他往中軍大帳走去。

衆人進了大帳,分主次坐下。當中有兩個主座,李善長請楊憲坐上一個,另一個空着,應該是朱元璋的位置。帳内安排妥當後,他來到軍帳門口拍了拍掌。十幾個身穿青衣的軍漢早就在候着,聞訊立刻手腳麻利的依次上菜。

李善長再回到帳中,陪在楊憲身邊,道:“楊使稍等,都元帥有事,去去便來。”

中軍右側的偏帳中。

朱元璋正神色凝重看着徐達。

“看今日楊憲的口風,你判斷劉福通與鄭晟秘密結盟應該是沒錯了。”他在帳中來回踱步,“劉福通在彌勒教中就以爲人仗義聞名,韓山童戰死,他挺過鞑子百萬大軍的圍剿,最後不忘舊情奉韓林兒爲小明王。小明王寵信杜遵道想排擠他,他最終也隻是殺了杜遵道洩憤,沒有動小明王分毫。我主動向他認罪後,就知道他甯願與鄭晟開戰,也不會任由鄭晟攻打滁州。”

朱元璋心思缜密,徐達對這個童年玩伴心裏隻有佩服,聽了他的分析,松了一口氣,道:“這麽說來,我們就不怕鄭晟再來報複了。”

“那是當然,”朱元璋的眉頭仍然是緊鎖的,“隻是不知道劉福通與鄭晟會達成怎樣一份盟約。”

徐達輕輕搖頭,道:“丞相府沒有一個人理會我,這個楊憲心思狡猾,一路說個不停都是在想套我的話,自己半點有用的東西也不透露。關铎在去的路上便着了他的道,說了許多大宋朝廷的事。”

中軍大帳中熱鬧的聲音傳過來,朱元璋心思重重,道:“打聽不到盟約的内容不能怪你,楊憲尚沒回應天府,沒有鄭晟點頭這份盟約還算不得數,劉福通當然不會向外透露半分。”

徐達抿了抿嘴唇,不明白朱元璋想做什麽。

看着麾下最得力的将軍迷惑的模樣,朱元璋收起沉重的神色,故作輕松一笑,道:“你知道濠州和滁州窮困,你我若不願居于人之下,呆在這兩個地方不是長久之計。北邊的巢湖被趙普勝控制,且我沒有水師。廬州已經歸大宋朝廷所有。江南天啓強大,與我又有結下深仇。縱觀四方,剩下能動的隻有控制揚州和松江的張士誠了。”

徐達心中一驚。元帥在打張士誠的主意?

朱元璋指向三十步外的中軍大帳,深吸一口氣道:“現在這份尚未公開的盟約對我們非常重要。我想知道劉福通和天啓到底想怎麽對張士誠。”

徐達試探着問:“元帥想偷襲揚州府?”

“想,”朱元璋幹脆的回答,“但我軍力不如張士誠,且有天啓大軍對揚州隔江相望。我不敢冒然起兵,怕被這塊烙鐵燙了手。”

中軍大帳中熱鬧的聲音原來越大,李善長應付這種場面如魚得水。朱元璋看徐達若有所思的樣子,拍着他的肩膀道:“走,别讓楊憲等急了,今夜看百室的本事,看他灌能不能把楊憲灌醉從他口中套得一點消息。我看天啓與大宋結盟暫時消除了北邊隐患,遲早會與張士誠開戰,……”

百室是李善長的字。後面的話朱元璋欲言又止,徐達心裏明白,他想在天啓與張士誠開戰事渾水摸魚。

他們是從小玩到大的人,彼此心思透徹。朱元璋雖然奉小明王爲皇帝,但絕不會屈居人下,滁州和濠州太貧瘠,困住了他這條潛龍。這些日子,他殚精竭慮不惜冒奇險偷襲天啓,就是想打開一片天地。

兩人回到中軍大帳時,李善長與楊憲正在把酒言歡。

文人在一起談話自有洞天,楊憲與李善長深談後,越來越覺得此人學識和見識當真非同凡響。他在江浙遊學這些年,見過有這般本事和氣度的屈指可數,準确來說隻有兩人。一是浙東劉基,那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術數,是難得的人才。再就是天啓長老李玮,此人行事看人,直指要害,雷厲風行,他在天啓爲李玮做事時,不敢有一絲懈怠。

朱元璋進來時,帳中諸人都停下手中動作。

“楊使,剛才有點小事耽誤了,”朱元璋哈哈一笑,一路走到空置的主座坐下,端起酒樽道:“我今日宴請楊使,既是賀喜楊使立下功勞,使大宋與天啓結盟,也是有事想求楊使。”

楊憲此時腦子還清楚,道:“何事?請元帥明言。”

“還是前次在蕪湖的誤會,差點釀成大錯,”朱元璋把酒樽高高托起,“府主仁慈,放我回滁州,我回來每每想起都驚惶出一身冷汗。請楊使轉告府主,若日後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末将鞍前馬後萬死不辭,以求贖罪。”

楊憲推不過去,也跟着一飲而盡。

朱元璋朝李善長使了個眼色。

李善長不等楊憲放下酒樽,又端着酒樽上前,道:“今日與楊使一見如故,……”

酒過三巡,楊憲覺得眼皮有些沉重了。說好不喝酒,怎麽喝了這麽多。

“楊使,”朱元璋端着酒樽走過來,“我知道張士誠在蘇州侵擾天啓,若府主願意,末将願意助天啓共擊此賊子,以向府主贖罪。”

“哈,張士誠離死期不遠了,”楊憲推開朱元璋端着酒樽的手,道:“酒不能喝了。”

朱元璋扶住楊憲,問:“楊使指點我,我此刻起兵攻打張士誠,府主能記得我的功勞嗎?”

楊憲被朱元璋胳膊挽的很緊,加上酒精的作用,感覺胸口一陣惡心,推開朱元璋,道:“這事無需都元帥操心,丞相大人會起兵的。”

朱元璋松開手,命随從扶着他坐下。

“不能喝了,絕不能再喝了。”楊憲心中一個聲音在喊。

李善長又端着酒杯過來,“來來來!”

“不行了!”楊憲一個踉跄躺在躺在地上。被人逼酒逼到這份上,他知道很丢臉,但這是脫離這裏最有效的方法。

帳中一片慌亂,朱元璋狠狠的瞪了一眼侍從,吩咐道:“楊使醉了,扶他歇息去吧。”楊憲是故意摔倒,他知道再不能從他口中套出什麽消息了。

但是,今天這頓酒宴沒白請,劉福通果然準備與天啓共擊張士誠。

朱元璋深思,,既然如此,那份盟約中大宋多半可以在揚州府分到一些地方,至少以高郵爲中心的淮揚一代不可能爲天啓所有。

衆人随楊憲離去而散去。

看着帳中一片狼藉場面,李善長搖頭苦笑道:“此人話語雖多,但全不是重點。”剛才嘈雜間,他沒有聽清楚楊憲對朱元璋說的話。

“言多必有失,他說了很重要的東西,但我還需要去丞相府驗證。”朱元璋生性多疑,不會因爲楊憲酒後一句話就起刀兵、惹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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