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啓兩路大軍如鉗子般夾向方國珍時,他就想投降了。
于少澤和張世策率杭州軍渡過杭州灣,在瀝海登陸,随時可能切割通往紹興的道路。當他的弟弟方國珉出戰被張世策擊敗,又得知諸暨縣城搖搖欲墜時,他聽從謀士俞佳的勸告,決定向天啓求降。
剛開始他準備向天啓大将軍彭懷玉求降,但俞佳勸告他說:“大将軍彭懷玉爲天啓立下赫赫功勞,攻占金陵城更是讓他名聞天下,我們向他求降,不過是在他的軍功上錦上添花。我聽說杭州鎮南将軍于少澤是鄭府主夫人的親弟弟,于家在天啓中勢力極大,但于少澤身爲樞密院副使還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功勞,我們如果向于少澤投降,一定會得到優待的。”
方國珍認同了他的說法,這才有了俞佳夜奔天啓軍營,于少澤親自陪同他前往金陵城面見鄭晟一事。
浙江的這場大雪整整下了一個白天,到天黑時才停息。
兵營中滴水成冰。
看着這樣的天氣,彭懷玉接受了監軍使丘修瑾的建議,暫時罷兵,等候天啓府的命令。當丘修瑾把話挑明,他如果還在固執己見,會顯得尤爲沒有肚量。
金陵城也下了雪。
很稀奇的事南邊的雪比北邊的雪更大。下了一整天的雪隻像是給城中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棉被。
于少澤和俞佳等人走進這座城池時,城中道路中雪已經被清理幹淨。
戰馬的鐵蹄踩在冰渣子上咯吱咯吱作響,于少澤進城後,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打量這座城市,連奉命來接他的于寶才說什麽也沒聽清楚。這就是天啓的都城啊,廣州城在他眼裏已是頂級繁榮的城市,但與金陵城相比,仍是相差甚遠。
從粵海長途跋涉曆經辛苦到達杭州時,他就非常想來金陵城。一是見見姐姐,他聽說姐姐剛剛在蕪湖經曆了一場風險,很是牽挂;再者也是爲了觐見府主,向他禀告在粵海的成就。但于鳳聰寫了一封親筆信,讓他不要急于回金陵,而是先與杭州守将張世策整頓兵馬,力争擊敗方國珍奪取浙東,到那個時候再返回金陵城一定能夠得到很高的禮遇。
盔甲鮮麗的騎兵在前開路,進城後走了兩裏路,于寶才道:“将軍,我們直去天啓府,府主正在等你”
于少澤收回思緒,點頭回應:“好的。”
他也希望越快越好,很擔心浙東的戰局起什麽變化,畢竟沒有府主的命令,彭懷玉未必會停止攻打諸暨縣城。
于寶才笑道:“夫人知道你回來了很高興。”
他兩人是同族,于寶才能經常得到于鳳聰的消息。但于少澤不相信這句話,他心中苦笑,姐姐不罵他就不錯了。
一行人徑直走到天啓府,于少澤悄悄吩咐讓俞佳跟在自己身後,随同侍衛走進府邸。天啓府的規模和形象在繁華的金陵城中顯得很寒酸。這也是鄭晟雖然厲行推行節儉的社會風氣,還是要重新修建天啓府的原因。
府中并無特别之處,他跟着侍衛一直走到一座敞亮的廳堂前。引路的侍衛道:“前面就是政事堂,府主和中書令大人都在裏面等候将軍。”
于少澤點頭,吩咐俞佳道;“你且等在這裏,等裏面傳話再進去。”
俞佳自進城後一言不發,總在東張西望,進了天啓府後也不老實,似乎對這座府中每一處都感到好奇。聽了于少澤的話,他連連點頭道:“盡憑将軍安排,将軍切不要忘了,我家大帥是真心想投降。”
于少澤道:“知道。”便跟着侍衛走進政事堂。
進門之前,他沒想到今日要應對的場面這麽大。
政事堂中,鄭晟當中而坐,左邊坐着李玮和張寬仁,右邊坐着毛大和毛三思。
侍衛當中行禮:“于将軍到。”然後自行退到一邊。
于少澤擡頭看,從前他對鄭晟就半時崇敬,半是畏懼,此刻再見府主比從前威嚴更甚,立刻低頭行禮;“拜見府主。”心中想到,除了不用三叩九拜,見皇帝不過如此吧。
鄭晟用很平緩的語氣呵斥:“你臨陣大将,怎敢私自離開杭州。”但威逼的氣勢讓于少澤幾乎喘不過氣來。
于少澤收攝心神,道:“按照左衛大将軍的要求,杭州軍和南征軍都聽從他的号令,末将不是主将。方國珍突然派使者來求降,事關重大,末将才陪同使者來金陵。”
鄭晟每日都能收到他三人軍報,對浙東戰局了如指掌,又哪裏會不知道誰統領戰場。彭懷玉軍銜比于少澤高,軍中威望也比于少澤高,統一指揮浙東戰事再也正常不過。他沒有任命主帥,便是想看看這三人到底會如何相處。雖然有個姐姐在金陵城撐腰,于少澤還是知道進退的,他也行心裏憋着不痛快,但杭州軍嚴格執行了彭懷玉的每一道軍令。
但于少澤來金陵城可沒有得到彭懷玉的準許。
天啓府沒有明确命彭懷玉爲主帥,他不向彭懷玉請示直接來天啓府,不能說是犯了軍紀。
于少澤如果不是于鳳聰的弟弟,斷然不敢做出此番行動。如果鄭晟沒有與于鳳聰協商,令于家權力退出中書令爲條件答應讓于少澤重返金陵,他也不敢這麽做。
鄭晟心沉如水,看着當中而立的于少澤,心想希望方國珍投降是真的,這樣可以算你一份功勞。如果方國珍是詐降,無論我對你姐姐承諾過什麽,你都滾回你的粵海去。他随口問道:“浙東戰事如何?”
于少澤暗自松了口氣,回道:“大将軍連破賊軍,諸暨縣城旦夕可下。末将在紹興城外擊敗方國瑛的援軍,令賊兵不敢出城。”他怕堂中幾人聽不明白浙東形勢,又解釋道:“方國珍是台州人,台州和溫州才是他的老巢,但賊兵若在紹興和諸暨戰敗退到山裏,無糧無錢,遲早也是潰散,所以方國珍才來求降。”
鄭晟問:“如何得知方國珍不是緩兵之計。”
于少澤道:“方國珍願讓三個兒子來金陵城爲質子。”
鄭晟左右各掃了一眼,問:“諸位如何看?”
李玮道:“若方國珍真心投靠,浙東戰事很快結束,南征大軍在冬天便可以攻入福建,軍糧壓力會小許多。”
張寬仁淡淡一笑,道:“方國珍既然真心投降,哪裏還有什麽質子的說法。”
這句話落在于少澤耳朵裏,無異于晴天霹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