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踏雪而行,天啓的烈火赤旗在雪後的天地間很刺眼。距離甯波城十幾裏,城頭的兵士便發現了來人。
甯波城四門大開,從大門通往府衙的道路清掃的幹幹淨淨,道邊的樹枝上挂着彩色的旗幟。方國珍很會擺場面,早早給城頭換上天啓的戰旗,尤其是北門,城樓上豎着一杆大大的“于”字旗。
等天啓封賞的隊列到達五裏開外,甯波城頭傳來八聲禮炮響,随後從北門整整齊齊走出兩列共八百士卒,各自高舉旗幟在城門外列隊。然後是一隊騎兵,爲首的是個白臉中年漢子,身後跟着一位文士正是俞佳。
等天啓騎兵到達兩裏路開外,俞佳轉身朝列隊的士卒猛然一揮手。
便聽八百士卒齊聲高呼:“恭迎于将軍來甯波。”呼喊聲如東海的浪濤,一聲接着一聲,整齊不亂,一看便是排練過有些時候。
于少澤披着赤色披風,身後騎士均是青衣玄甲,腰跨長刀,陣勢森嚴,絲毫不亂。
那白面漢子催馬上前,遠遠朝着于少澤拱手。在他拱手的瞬間,士卒們整齊的呼喊聲戛然而止。他不緊不慢的高呼:“浙東方國珍恭迎于将軍。”
于少澤在戰馬上還禮:“見過方提督。”他以天啓府封賞方國珍的名号稱呼,以表示此行的目的。
方國珍催馬走過去,等兩人離了十幾步遠,他忽然哈哈大笑,道:“早就聽說于将軍少年英雄,今日一見方才知道傳言不虛。”
他說這番話看上去是在誇贊于少澤,實際顯得倚老賣老,甚是無禮。如果彭懷玉在此,他隻怕早就下馬乞降了。亂世中,爲将者的名聲都是一具具屍體堆出來的。聽了俞佳的禀告,加上招降中的一系列過程,讓方國珍愈發以爲于少澤不過是倚仗裙帶關系獲得權勢的天啓權貴。
尤其是于少澤收了他的重禮,讓他心中踏實了許多,以爲今日的封賞隻不過是來走走過場。
于少澤心中怒火騰的就升起來了,強忍住臉色不變,故作輕松笑道:“方提督才是海中英雄,我在粵海就聽過你的名聲。”
方國珍擺手道:“且進城說話。”
兩人并肩而行。
天啓騎兵緊緊跟在後面,門口執旗幟的士卒想插在兩位主将身後,把天啓騎兵和于少澤隔開。天啓軍爲首的一排騎士徑直催馬撞過去,讓場面顯得有些混亂。
于少澤和方國珍聽到後面一陣亂,但兩人談笑風生,都沒有回頭看。
執旗幟的步卒們不敢直面天啓騎兵的勢頭,不得不跟在最後護送衆人入城。
兩人并騎進了甯波城,于少澤見通往府衙大路兩邊整整齊齊站着百姓,都伸着腦袋在張望,一看便是特意安排的。
方國珍指着這些人道:“浙東百姓都翹首以盼想見識于将軍的風采。”
“我隻怕擔不起,”于少澤哂然一笑,道:“方提督費心了,若是彭大将軍在此還差不多。”
方國珍哈哈大笑,道:“彭大将軍雖然威武,但從長遠來看,于将軍又怎會差過他。”
俞佳此去金陵出使求降,也是去探明天啓虛實。他從金陵返回後,向方國珍禀告,說天啓勢力強大,軍隊号令嚴明,浙東不能擋,堅定了方國珍求降的決心。他也向方國珍訴說了天啓内部可能存在的一些矛盾。最明顯的便是于少澤和彭懷玉的不和,他出使乞求投降,竟然連天啓南征大将彭懷玉的面都沒見到就被直接送到金陵了,回來時更是經過南征軍大營而不入。
按照俞佳的推測,如果于少澤不能把招降浙東這件事做好,就會在彭懷玉面前擡不起頭來。方國珍正是聽了俞佳的禀告,才敢公然在于少澤面前挑撥貶低彭懷玉。
兩人緩緩而行,好像真是如方國珍所說,讓甯波城裏的人見識于少澤的風采般。方國珍偷偷看于少澤的臉色,一個年輕的權貴将軍,在這般奉承下多半會飄飄然了。
于少澤冷着臉,緊緊夾住腰間冰冷的刀鞘,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進入這座城是爲了什麽。
衆人慢慢走到府衙門口,守兵放過兩人擋住後面騎兵的道路。五百天啓騎兵在街道兩邊立成兩排,前排二十人下馬跟在于少澤身後進入府衙。
于少澤也不歉讓,擡腳先走直到府衙正中間,從懷中掏出一份紅色的布帛,轉身朗聲道:“天啓府主傳話在此。”
方國珍退後一步拱手道:“末将聽令。”
“方國珍起兵浙東,抗擊鞑虜,我久聞其名。今天啓大軍南下,你能夠識大體,以共擊鞑子己任,加入天啓軍中,罷浙東刀兵,是浙東百姓之福,也是我天啓之榮。今任命你爲金陵提督,率子侄及麾下水師來金陵駐防。”
于少澤朗讀完畢,收起命令,朝方國珍道:“這是府主給你的任命,你兄弟子侄等的官職,樞密院另有文書。”
方國珍哈哈大笑,朝于少澤使了個眼色,道:“全靠于将軍在府主面前爲我美言了。待海上風小些,我便命犬子率一百艘戰船北上金陵。”
于少澤神情冷淡,隻是把布帛遞給他。
方國珍伸手接過來了,問道:“不知彭大将軍何日解開諸暨之圍。”
于少澤不接他的話,問:“方提督對府主的任命還滿意嗎?”
“滿意,當然滿意,”方國珍會心一笑,扶住于少澤的肩膀的,笑道:“某家加入天啓就全靠于将軍了。”
于少澤冷笑道:“這麽說方提督是願意去金陵上任了?”
方國珍一愣,道:“俞佳沒有說過嗎,我還有一份重禮要送給于将軍。”
于少澤道:“我要給府主送一份重禮。”
“好說,好說,”方國珍做豪爽狀,“金銀财寶,珍奇物件,要送給府主的東西,隻有我有便一定拿出來。”
于少澤低頭湊在他的耳邊,低聲道:“方提督一定有。”
方國珍的好奇心被挑逗起來,問:“什麽物件?”
于少澤左手拿住他的胳膊,右手如閃電般抽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道:“當然提督的人了。”
府衙中風雲突變,緊跟在方國珍身後的俞佳大喊一聲:“不好。”于少澤飛起一腳把他踢到牆角,喝道:“敢在小爺我面前耍花招,不知道粵海海盜這些年是怎麽死絕的嗎?”
守在府衙門口的士卒看見裏面動靜,蜂擁而上把大門堵死。
跟在于少澤身邊的二十個親兵在怒吼聲中都拔出刀,形成扇形隊列,把于少澤護在當中。